第40章 紅暈


  一陣長久的沉默。

  上一秒還在笑眯眯撫摸雪球腦袋的小姑娘渾身僵住,大大的眼睛裡是大大的問號。

  江月年:?

  江月年:???

  等等等等,為什麼話題突然之間就轉到她身上了?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大家一定要這樣互相傷害嗎?而且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情況下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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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先生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江月年臉皮薄,被他們看得實在不好意思,雖然努力做出嚴肅正經的模樣,聲音卻是小小的:「你們這是憑空污人清白,我那時是迫不得已……逃命的時候根本想不了太多。」

  頓了頓,又稍微加大音量,勉強有了幾分底氣:「而且明明只是沒穿上衣而已!請、請不要說得那麼容易讓人想歪!」

  以及那麼叫人害羞。

  在場除了姜池,其餘幾個都知道她曾經與陸沉逃亡的那段經歷,不約而同露出瞭然於心的神色。

  封越攥緊衣擺的右手緩緩放鬆,雪球地震中的瞳孔終於不再拼命晃動,謝清和抿了口茶,微微一笑:「我們都明白,那只是個玩笑。」

  對對對!就是個玩笑!

  江月年在心裡鬆了口氣,忍不住悄悄想,家裡有個像謝清和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就是好,不管出現多麼尷尬和難以解釋的情況,她都會在第一時間站出來解圍。

  真是超級棒的!

  「對了,我陪你去擦擦藥吧。」

  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江月年朝她眨眨眼睛:「不儘快處理的話,傷口可能會惡化。」

  這是個滿懷善意的邀約,謝清和乖順笑笑,與她一起暫時離開客廳,往藥櫃所在的方向走。

  「我哥跟我說了,你的身份證明很快就能辦下來,暫時不用著急。先趁這段時間好好適應新生活,等一切手續落實,你就能和往常一樣去高中讀書。」

  等一同上樓來到走廊,江月年彎起眼角向她搭話,純粹又可愛的弧度像是天邊的小月亮:「我記得你以前的成績很好,如果現在加把勁重溫複習,說不定能和我當同學哦。」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當初在幻境裡看見的那道光榮榜。

  「謝清和」三個大字工工整整地立在頭一位,甩出第二名很大一段距離。那還是在謝清和長期遭受校園欺凌、每天都要抽出不少時間處理爛攤子的情況下,如果能和其他學生一樣心無旁騖地學習與生活,成績一定會更好。

  以她的頭腦,本應該擁有無限光明與美好的人生,可在既定命運里,卻寂寂無名地凐滅在荒村里,變成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

  江月年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如今的自己擁有了足夠的機會來矯正這段錯位人生,那她必然會竭盡全力。

  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見到那雙碧綠瞳孔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了。

  「我會好好加油。」

  謝清和的聲線悠悠傳入耳邊,音量被壓得有些低,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很重要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江月年又聽見她開了口:「別和不熟悉的男人太親近,他們腦子裡不知道裝著些什麼東西,如果不多加小心著了道,指不定會怎樣受欺負。」

  江月年在心裡把她當作一個溫柔內向的大姐姐,正想乖乖點頭,卻發現對方的話並沒有說完。

  謝清和遲疑了一瞬,忽然把視線別開到另一邊,軟軟的語氣像一把溫柔小勾,全然不似之前的篤定與淡然:「要是遇上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就好,我什麼都能為你做……包括他們剛才說的那件事,我也會的。」

  他們說的那件事?哪件事?

  江月年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等隔了幾秒鐘,才終於明白謝清和的意思。

  她難道是在說……自己看見姜池和龍先生不穿上衣的事情。

  江月年的後背兀地就僵住了。

  所以你壓根就不是什麼善解人意,而是仍然對他們倆的那番話耿耿於懷對吧對吧!為什麼會在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產生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啦!為了她做任何事情什麼的……這是種很危險的想法知不知道!

  謝清和說完又移回目光,就這樣含著笑盯了她半晌,碧色慾滴的眼瞳輕輕飛斜過來,瞧見小姑娘不知所措的模樣時,噗嗤笑出聲。

  然後語氣無辜地問她:「怎麼臉紅了?難道你不想讓我那樣做嗎?——我是指,帶雪球去做手術。它最近似乎總是不太乖。」

  江月年愣住了。

  所以,謝清和說的「那件事」……是指他們之前集火圍攻雪球說的話?

  ——當她是笨蛋嗎!絕對是在故意耍她吧!真是太過分了!精靈不應該都是純潔優雅的小白蓮嗎,謝清和是從誰那兒學到的這種套路?

  她居然還笑。

  江月年看一眼她揚起的嘴角,懊惱地皺了皺眉。

  偏偏謝清和的邏輯又無懈可擊,導致她雖然心裡清明一片地明白自己正在被逗弄,卻完全沒辦法進行任何反擊。

  好氣哦。

  當然,要說全場最氣,其實還輪不上江月年。

  被她抱在懷裡的雪球已經氣得神志不清昏了頭,如果要在這份憤怒前加上一個期限,那它希望是,一萬年。

  有毒吧你這壞丫頭!含糊其辭地戲弄江月年就已經足夠讓它崩潰了,為什麼還要拿給它做手術的梗來擋槍!想它大半輩子都叱吒風雲,如今居然淪為情敵刷好感度的工具人,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

  慘,雪球,慘。

  小狐狸尾巴上的毛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罪魁禍首謝清和看,可除了像這樣毫無威懾力地瞪她,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於是它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報復般一頭埋進江月年頸窩,用生滿絨毛的臉蛋蹭了蹭她側頸,被撲面而來的沐浴露味道甜得忘乎所以,尾巴不停地搖。

  哼哼,有種你也來啊,笨蛋謝清和。

  *

  這一天提心弔膽得像在打仗,等江月年好不容易從修羅場裡生存下來,已經幾乎精疲力竭,腦細胞死了大半。

  事實證明,家裡的小天使並非白切黑的謝清和,而是性格最為溫和內斂的封越。

  當其他人還在明里暗裡爭寵鬥嘴時,他已經為新來的姜池買好了毛巾、牙刷、衣物一類的日常用品,甚至和收容所打好了招呼,如果姜池願意,隨時都可以前往那裡進行康復訓練。

  大概正是因為這番舉動,小鮫人對他的態度要比對其他人好上一丟丟。礙於姜池那陰晴不定又彆扭至極的性格,這「一丟丟」算得上是史詩級別的跨越了。

  那之後的幾天過得風平浪靜,總算能夠讓江月年安安心心去學校里上課。等熬過埋頭苦學的上學時間,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周末。

  她打算帶謝清和去外面逛逛街。

  逛街是當代女孩子們培養友情和日常消遣的不二法門,而謝清和從記事起便生活在小小的安平村,長大後雖然去鎮子裡讀了高中,卻幾乎沒怎麼去過商場。

  ——更何況那個鎮子本身並不是很大,街區單調又乏味,全然沒有市區裡的繁華景象。江月年當初在幻境裡的時候就想,要是能和謝清和一起回家,一定要帶她好好在城市中心走走。

  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總歸是要飛上天空看一看的。

  乍一聽到這個提議時,其實謝清和條件反射地想要說「不」。

  她常年孑然一身生活在暗處,已經不太能適應陽光,更無法承受其他人異樣的眼神。太平村村民們的嘲笑與辱罵猶然迴蕩耳邊,一遍遍提醒她,自己是個徹徹底底的怪胎,一旦置身於大庭廣眾之下,必然會引來連綿不斷的嘲弄。

  謝清和不想再體驗那樣的感覺,也不願意讓江月年見到自己那樣狼狽的處境。

  她只想每天在家裡縮成與世隔絕的殼,就算偶爾出門,也會低著頭避開人流。

  可那聲拒絕終究沒有說出口。跟前小姑娘的眼神真摯又溫柔,這是第一次,有誰願意邀請她一起出行。

  不嫌棄她的古怪,也不擔心她會帶來許許多多惡意的目光,江月年沒有什麼別的心思,只是想和她像所有普通朋友那樣,肩並肩行走在街道之上。

  這樣的邀約讓人無法拒絕。

  ——謝清和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面無表情。

  但當置身於市區中心時,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到了心慌。

  來來往往的行人織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網,將她籠罩在其中呼吸不得。總會有路過的人類偏過視線看她,眼神里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針扎在心頭,帶來生生的痛。

  謝清和的呼吸亂成一團,臉上血色漸漸淡去時,聽見江月年的聲音:「我們先看看衣服,之後再去買吃的,怎麼樣?」

  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出門,並不熟悉逛街的順序,無論對方說什麼都願意乖乖照做。擁有碧綠色瞳孔的女孩輕輕點頭,猝不及防地,感到指尖出現了一道極其柔軟的觸感。

  像暖洋洋的棉團,從指尖往上摸索,依次經過指腹與掌心,最終將她的手掌全部包裹。

  江月年握住了她的手。

  江月年的力道並不重,像一汪水或一匹錦緞,軟綿綿覆蓋在女孩五指之間。這是不沾陽春水的手,謝清和能感受到她肌膚細膩的觸感,不帶一絲一毫粗糙質地,軟得不像話。

  卻讓她莫名感到安心。

  「別怕。」

  江月年說:「我在這兒呢。」

  於是懸懸欲墜的心臟重新歸位,冰涼的指尖湧上淡淡溫度,謝清和心口微澀,勾著嘴角點點頭。

  「其實你不用這麼害怕。」

  江月年一邊笑,一邊帶著她穿行在人潮之中:「離開安平村這麼多天,你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吧?現在絕大多數人類已經接受了世界上還存在其他種族的事實,並不會戴有色眼鏡看待你。」

  謝清和當然知道。

  但她依然是個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怪胎,這是無法掩蓋的事實。

  「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嗎?在我看來,你是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子哦。」

  江月年咧開嘴角朝她笑了笑,眼睛裡像是有亮晶晶的小星星:「其他人之所以會看你,一定也是在心裡悄悄想,哇塞,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孩子?要是不多看上幾眼,說不定以後就見不到啦。」

  她怎麼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這樣的話。

  空出的左手下意識蜷起指節,被她牽著手的女孩沒有出聲,嘴角不為人知地翹起一個小小弧度。

  商場裡風格各異的店鋪琳琅滿目,謝清和從沒見過這麼多裝潢華美的建築,像懵懂的孩童般睜大眼睛,小刷子似的睫毛輕輕顫抖。

  江月年心思細膩,很快就察覺她的視線在某一處地方停留許久,於是沒做多想地帶著她直接進了店鋪。

  事實證明,精靈族真是天生的衣架子。

  完美臉孔模特身材,修長的雙腿白皙又筆直,只需要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就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穿成高定。

  江月年打從心底湧起了老母親一樣的欣慰感。

  這套好看那套也不賴,誰能告訴她,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真實存在的嗎!這身材這顏值,簡直可以跟手機里的紙片人相媲美啊!女兒你只需要笑一笑,媽媽就心甘情願為你氪金嗚嗚嗚!

  萬幸的是,謝清和要比沒心沒肺的紙片人懂事很多。

  眼看江月年選衣服上了頭,小姑娘立馬受寵若驚地將其制止,只差在她腦袋刻上「敗家子」三個字。於是既定的戰利品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把江月年襯得像個烽火戲諸侯的昏君。

  從她們進店起,店主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往兩個小姑娘身上瞟。謝清和知道她是在看自己與常人截然不同的發色與眼睛,跟著江月年到前台付款時,自始至終低著腦袋。

  「啊呀,這個小妹妹……看上去不太一樣。」

  耳邊響起成年女性嫵媚嬌柔的聲線,那女人似乎輕笑了一下:「不是人類吧?」

  謝清和把頭壓得更低,對方的眼神仿佛擁有實體,冷冰冰扎在她身上。

  叫人不寒而慄。

  「她是精靈。」

  江月年的語氣一如往常,甚至帶了幾分輕快愉悅的意思:「很漂亮吧?」

  謝清和咬緊下唇沒說話。

  她哪裡擔得起「漂亮」這兩個字,說出這樣的話,一定會被其他人覺得不知好歹——她早就習慣了非議,唯獨不想讓江月年也跟著自己被笑話。

  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耳邊卻與此同時響起清亮的女音:「對啊!你們剛一進來,我就注意到她了。居然是貨真價實的精靈,比電視上的還要好看。那時我就在想,哇塞,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孩子?要是不多看上幾眼,說不定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欸?

  「真是羨慕,精靈族絕對是得到了老天爺的偏愛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他們是精心捏的娃娃,人類是隨便灑的泥巴,簡直是天生的模特嘛,那身材比例和臉蛋,雙絕。」

  店家是個話嘮,一開口就沒停下:「我之前特意網購過仿照精靈的美瞳,沒想到那眼珠子在他們臉上像寶石,到我這兒跟女鬼似的。沒那張臉,怎麼也駕馭不了那樣的顏色,可把我給氣得,本來還打算染一頭金髮,直接就給放棄了。」

  她說著笑了笑,朝江月年挑起眉:「你也很漂亮啊小妹妹!你們倆是朋友?」

  「嗯。」

  滿心恐懼降落在柔軟無害的雲朵上。

  謝清和倉促地眨眨眼睛,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不會是在做夢吧。

  ……這個姐姐並沒有用看待怪物的態度面對她。

  江月年與店家閒聊片刻後,便與謝清和拎著大包小包出了門,在商城中四下閒逛時,悄悄看一眼身旁少女的眼神。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雖然還是黯淡沒什麼光彩,卻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陰沉如死水。有一兩顆小小的火星落入其中,點亮微不足道的光。

  可也正是這一點點光亮,會在今後成為燎原之火,將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渾然照亮。

  *

  在五樓又買了幾件衣服後,兩人決定轉戰美食區。商場負一樓是條出了名的美食街,剛一走下電梯,江月年就聞到一股芳香撲鼻的濃鬱氣息。

  奶茶、泡芙、蛋糕和拉麵應有盡有,剛烘焙好的甜點清香與辣食熱氣騰騰的咸香遙相呼應,只需要聞上一口,就能被勾起肚子裡的饞蟲。

  按照謝清和的喜好,江月年先帶她來到最出名的一家奶茶店。店鋪門口排了條長龍,她們正好想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便耐心站在一旁等待。

  江月年一邊巴拉巴拉地和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趣事,一邊無所事事地環視四周,目光途經某個角落時,忍不住愣愣停下。

  在川流的人潮里,她一眼就望見一道筆直高挑的影子。

  是秦宴同學。

  自從上次在洞穴遇了險,他就被學校暫時送去了醫院。好在受傷並不嚴重,都是淺淺一層皮肉傷口,他沒過兩天便回到學校,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地開始上課。

  唯一不同的是,班裡的學生沒有以往那樣害怕和排斥他了。

  在此之前,大家心目中的秦宴從來都是孤高又陰沉,對身邊所有人都不屑一顧。任誰也不會想到,當全班學生都被呼救聲嚇得不敢動彈時,只有他毫不猶豫衝進洞裡,滿身是血地把那些女孩救了出來。

  不到一個小時的功夫,風評便徹底逆轉。

  高中生的世界往往黑白分明、單純又無害,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男生們對他敬佩不已,女生看似風平浪靜,各個小群里早就炸開了鍋。

  無論如何,除江月年以外,終於有人主動和他說話了。

  此時秦宴並沒有發現她,神色淡淡地站在走道里,手中拿著許多傳單。這應該是屬於周末兼職之一,江月年很早就聽說他打了好幾份工。

  ——可是他的傷應該還沒有完全好吧?就這樣出來工作真的沒關係嗎?活動的時候會不會把傷口扯開?

  她想得出神,忽然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牽了一下,低下腦袋,見到一個拿著塑料花束的小妹妹。

  因為人流量大的緣故,這裡的確會經常出現兜售花朵的小朋友。女孩向她眨眨眼睛,清澈的黑色瞳孔里泛著讓人無法拒絕的水光:「漂亮姐姐,要不要買朵花?」

  女生是「漂亮姐姐」,男生是「好看的大哥哥」,套路,都是套路,她才不會上當呢。

  但謝清和好像被這個稱呼哄得挺開心……

  江月年再度化身昏君,毫不猶豫地應了聲:「要。」

  她頓了頓,不知想起什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之前的豪氣漏了個一乾二淨,聲音也小了許多:「那個,我買兩朵。」

  女孩和謝清和一起看她。

  「看見那邊穿黑色上衣的哥哥了嗎?」

  她摸了摸鼻尖,嘴角彎成小小的勾:「你把另一朵送給他——千萬別說是我送的啊!」

  女孩滿臉「好好好我都懂」的模樣,讓她莫名想起當初食堂里的那位阿姨,這股既視感實在有點兒驚悚,還沒等江月年緩過神,就聽見對方脆生生應了句:「那我應該說什麼?」

  「你就說,」她略一愣神,帶了點遲疑地開口,「就說,『大哥哥工作辛苦了,這朵花送給你,要繼續加油』。」

  「喔。」女孩乖乖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付款碼,「這是額外服務,得加錢。」

  江月年:……

  行吧行吧,加錢就加錢,算你狠。

  她認認真真地低頭掃碼,沒看見身旁的謝清和眸光微沉,一動不動地望向秦宴所在的方向。

  視線所及之處是個身穿純黑長袖上衣的少年,因為身形高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長了張非常討女孩子喜歡的臉,黑沉沉的眼睛深邃狹長,鼻樑高挑、薄唇蒼白,隱隱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色。看江月年的反應……

  他們倆的關係似乎不一般。

  女孩把一朵花遞給謝清和,很快便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秦宴。少年沒料到會有個陌生的小孩朝自己撲過來,在見到她手裡的小玫瑰後微微愣住。

  雖然與秦宴同學相隔有一段距離,江月年還是側過身子低下腦袋,努力不讓他發現自己。

  「大哥哥。」

  女孩把玫瑰遞給他,如果江月年在場,聽見她的下一句話後,大概會直接吐出一口鮮血——

  接下來的台詞並非那句中規中矩的話,小妹妹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尾音神秘兮兮地上揚:「有個姐姐給你送了朵花,想知道是誰嗎?」

  這大概率是個什麼兜售花朵的新型套路,秦宴下意識想要拒絕。

  可目光不過隨意一瞥,就在奶茶店前望見一個小小的影子,低著腦袋看手機。

  是江月年。

  少年的喉結輕輕滾動。

  有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像羽毛那樣浮上心頭,他莫名多了一些卑怯的祈盼,奢望著……這不是賣花女孩的套路謊言,對方口中那個送花的人或許就是她。

  ……不可能吧,江月年分明沒有看見他。

  秦宴垂下長睫,聲音有些啞:「是誰。」

  「她不讓我告訴你。」

  女孩嘿嘿笑:「這是額外服務,得加錢。」

  秦宴:……

  行吧,加錢就加錢。

  他像個冤大頭似的掃了碼,女孩美滋滋地把花遞給他,用堪比民國時期特工接頭的語氣說:「看見那個奶茶店門口的姐姐了嗎?就很漂亮,穿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的那個,身邊站著個金色頭髮的精靈——是她送的,她還要我給你說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模仿著江月年當時的語氣:「大哥哥工作辛苦了,這朵花送給你,要繼續加油哦。」

  奇怪。

  手裡握著的那朵小花,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格外地燙。

  女孩離去的腳步聲啪嗒啪嗒落在心口,伴隨著女孩那番話的淺淺餘音,把心臟搖晃得不停顫動。秦宴用手背摸了把臉頰,像是在發燒一樣的熱度。

  既然是讓那孩子帶話,是不是說明她也和女孩一樣,在不久之前……

  望著他的背影,念了一句「大哥哥」?

  那是江月年對他說的話。

  秦宴想不下去了。

  再想的話,心臟可能會砰地炸掉。

  少年低頭捂住臉龐,透過垂落的漆黑碎發,遙遙望向奶茶店門口的女孩。

  奇怪,她的臉怎麼會那麼紅?

  ——江月年之所以臉紅,全得賴在突如其來的群聊消息上。

  她們幾個關係好的女孩子組了個聊天群,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放假,大家全都放飛自我大談特談,其中最為熱門的話題,莫過於秦宴。

  【秦宴也太太太帥了吧!以前就覺得他挺好看,本來以為性格特別差勁,但這次真是!啊!直中紅心!】

  【對對對!你們沒見到他在洞裡的樣子,我當時心都化了嗚嗚嗚。】

  【話說,按照秦宴這性格,應該還沒有女朋友吧?我現在努把力還來得及嗎?】

  群里沉默了一秒,不知道是哪個傻逼用匿名發了條:【這種時候,為什麼不問問我們的神奇年年呢?@年年。】

  然後是一整串的:【@年年。】

  【哈哈哈年年快出來!@年年。】

  【我就知道會有這個哈哈哈!跟風跟風@年年。】

  於是她的聊天記錄就被那個碩大的@符號占據了。

  江月年發了個問號。

  裴央央頭一個跳出來:【你不是給他買過飯送過藥,都慫成一團了,還想要幫他撐傘嗎?】

  江月年硬著頭皮回復她:【那是同學間的互幫互助。】

  有小姐妹發了個惡搞小黃豆的表情包:【行行行,就算你是同學間的互幫互助,秦宴可就說不定了。】

  江月年:【?】

  【差點就忘了跟你說,昨天咱們不是語文小測嗎?秦宴他以前從來不會去找老師問問題,這次居然在晚自習去了辦公室。我當時剛好在那兒填表,聽見他跟老師說,可以順手把辦公桌上的卷子拿去教室發。我信他個鬼哦!那傢伙明明從來都不會管這些事情。於是機智的我趕緊結束戰鬥跟在他身後,走到樓梯拐角,發現秦宴沒再繼續往上。】

  她發得零零碎碎,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占滿屏幕,末了又發了個表情包:【你們知道他在幹嘛嗎?——他從一堆卷子裡仔仔細細找了一張,站在角落裡好乖好乖地看作文。】

  群里被一串「ohhh」刷了屏。

  【我當時覺得有些納悶,就衝上前和他打了個招呼,低頭正好看到那張卷子——卷子是誰的不用我說了吧?大家都懂。】

  江月年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這人肯定笑得扭成了一團。

  她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偏偏還有人繼續湊熱鬧。薛婷發了串哈哈哈,隨即接過八卦的傳承火炬:【我這兒還有個更加勁爆的!當時在洞裡,我不是最後一個出去的嗎?你們知道秦宴看著我說了什麼不?】

  江月年心頭一動。

  然後看著下一條消息出現在對話框裡,讓她的身體迅速升溫:【他居然問我江月年在哪裡!明白了嗎?說不定秦宴之所以那麼不怕死地闖進去,完全只是為了某一個人。朋友們,給我把「般配」打在公屏上!】

  群里炸了。

  江月年的腦袋也炸了。

  欸?秦宴同學他、他真的問了那樣的話嗎?所以當時在那麼危險的情形下,他一直……一直在找她?

  這也太……犯規了吧。

  腦袋裡像有沸騰的水在咕嚕嚕冒泡泡,江月年用右手捂住臉頰,試圖用掌心的溫度讓熱氣降下一些。她意識稀里糊塗,不知怎地,視線又落到了遠處的秦宴身上。

  奇怪,拿著花的秦宴同學,臉怎麼會那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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