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琵琶與鸚鵡螺(1)


  第11章 琵琶與鸚鵡螺(1)

  早上六點,甄愛緩緩睜開眼睛,居然看見言溯光腳盤腿坐在木椅上,清淺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著她。

  雖然他莫名其妙跑到她房間裡來看她睡覺這事很詭異,但甄愛並未受到驚嚇,而是揉揉眼睛,不明所以。

  言溯目光很微妙,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躁,突兀地說:「你的睡相真難看。」

  「我當你的意思是一句溫暖的『早上好』了。」甄愛大度地笑笑。

  不知為何,一醒來就看到他,她突然不想起床。

  冬末的清晨,天光依舊灰白,從古典的歐式窗里透進來。這幾天又下了雪,便感覺天亮得比往常早。

  玻璃窗上凝了朦朦的水霧,壁爐里還有微微的火光,這樣溫暖的地方,睜開眼睛還不是孤單一人,這種窩心的感覺,還真是不錯的。

  可是——

  言溯眼中全是探究的光,因審度而犀利:「沒有工作的冬天還這麼早自然醒,睡夢中皺著眉心,睡醒了卻平平靜靜好像解脫。你每天都睡眠不好,還做惡夢。建議你去看醫生或者諮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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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無聊!」甄愛瞪他一眼,動靜很大地直接翻個身,拿背對他。眼不見為淨。

  言溯愣了愣,沉默了。

  甄愛縮在被子裡,癟著嘴,哼,一點點美好的感覺全讓他破壞了。

  幾秒鐘後,有人拿手推推她的肩膀,語氣生硬:「喂,天亮了,懶蟲起床。」

  甄愛無語地扭頭。

  「哦,小時候,我有一個豬八戒鬧鐘就是這麼叫的。」言溯很認真地解釋,表情卻僵硬,「果然毫無美感,豬怎麼會像小鳥一樣發出『啾啾懶蟲起床』的叫聲,完全不符合邏輯美學。」

  甄愛抓抓耳朵:「一早醒來就聽你這番深刻且毫不幼稚的話,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言溯平靜看她,「諷刺?」

  「聰明!」

  「……第二次諷刺……」

  「嗯~~」甄愛扭回頭來,背對著他縮在被子裡微微一笑,略感得意。

  他神色未變地垂眸,想了想,說:「我剛才分析你,是我不對。」

  甄愛揪著被子不說話,唇角的笑意卻忍不住持續上揚。

  某人很快又較真道:「但是你說我無聊。」

  原來道歉是有條件的。

  甄愛癟嘴:「你本來就無聊。哪個有聊的人會清早晨像大狗一樣蹲在人的床邊?」

  「大狗?你的形容能力真是慘不忍睹。」言溯停一會兒,「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可以幫你解答卡片上的密碼,所以快點告訴我,那個密碼是用來幹什麼的?」

  甄愛慢慢轉過身來,狐疑地盯著他,半晌後明白了。學校殺人案結束後的這幾天,剛好他手頭上其他工作也結束了。現在,某個連睡覺腦袋都高速運轉的人可以說是……無聊到爆。

  他一定是百無聊賴的時候想到甄愛卡片上的密碼,心裡上了癮,偏偏他的原則是不解來歷不明的密碼,所以這傢伙才那麼失態地大清早蹲在她床邊。

  甄愛突然想逗他,便善解人意地一笑:「言溯你真好。但那是我的隱私,不能告訴你,你想幫我就解密,不想就算了。我不強求你的。」

  言溯聽言,清俊的臉灰了一度。

  他放下腿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壓不低地俯視她,眼瞳幽暗,薄唇輕抿,一點兒沒了剛才彆扭而柔和的姿態。

  他盯著她看了好半晌,吐出一個詞:「陰險。」

  說罷,光著腳沒有一點聲音地離開房間。

  甄愛縮縮脖子,她就知道她的想法完全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彆扭死他。

  等甄愛起床去到圖書室的時候,三角鋼琴的頂板被收起來平放,白衣白褲的言溯,盤腿坐在三角鋼琴頂上,面無表情地抬頭望天,準確地說,是望著虛空。旁邊躺著一把寂寞的白色小提琴。

  歐文立在鋼琴旁,無奈地仰頭望他:「,在每年最短的那個月裡,你破解了全國各地101個密碼,外加17個案子,其中包括3個連環殺人案。已經夠……」

  「夠了這個詞是留給能力有限的人的。」他望著天,語速極快打斷歐文的話。

  歐文握了握拳:「可你需要休……」

  「休息這個詞是為意志脆弱的人發明的,我不需要,謝謝。」再次打斷。

  他氣勢凌厲地回頭,像一頭暴躁的獅子,近乎猙獰地對歐文咬牙切齒:

  「我需要案子,我需要密碼。我不知道你的腦袋是什麼做的,但我的腦子是精密儀器,如果不運轉讓它停留哪怕一天一小時,他都會生鏽。生鏽你明白吧?歐文,給我密碼,給我案子。我需要事情做!」

  歐文被他少見的心急火燎的氣勢嚇到,出主意:「希爾教授不是請你回母校MIT做演講嗎?」

  「不去!」言溯一口回絕。

  「為什麼?」

  「我沒興趣對著一屋子智商低於我的人講上一兩個小時的課,他們會聽不懂,而我會口渴。」

  歐文:「……」

  甄愛:「……」

  歐文對自己說「別和他計較」,又建議:「你不喜歡公共演講,可希爾教授也提議讓你帶邏輯學的博士生。數量少,智商高,和他們討論邏輯問題,你難道不覺得很有挑戰?」

  言溯望著天,一字一句道:「我厭惡那群博士生們!」

  甄愛不明所以,看著歐文。

  歐文扶額:「,有人把你錯認為是高中生,這不是他們的錯,而且這件事過去好多年了。」

  甄愛默然,很多博士都是工作後再攻讀,年齡較大,言溯這種不滿20歲就拿三四個博士學位的人,活該在年齡上受鄙視。

  歐文仍孜孜不倦地給他的好朋友提解悶的法子:

  「旅遊?」

  「人多。」

  「運動?」

  「平凡。」

  「找朋友?」

  「沒有。」

  「看親戚?」

  「無聊。」

  歐文黔驢技窮,望天興嘆:「太聰明了,是一種罪過!他在折磨完身邊的人後,終於開始折磨他自己了。」

  甄愛不解:「言溯你為什麼不看書呢?你……」

  「站在你的位置,23點方向,圖書室G區從下往上數第29排,從左往右數第35本書,那是這個圖書室里最後一本我沒看過的書。昨天晚上23點45分,看完了。」他嗓音低沉,卻掩飾不去極淺的急躁,手裡拿著小提琴弓,毫無規律地切割著小提琴弦,發出一陣又一陣鋸木頭般擾人神經的聲音。

  甄愛詫異,他剛才只掃了她一眼,怎麼把那本書的位置記得那麼清楚;最驚訝不是這個,她望一眼高高的偌大的圖書室和一壁的圖書,不可置信:「這裡所有的書你都看完了?怎麼可能……」

  他猛然扭頭看她,背對著早晨傾斜的陽光,眼眸幽深得像夜裡的琥珀,語氣很是挑釁:「你想看哪本?我現在背給你聽。」

  他一貫都優雅而疏離,淡漠又風度,像極了英國的紳士,很少有現在這樣兇惡的一面,甄愛下意識往後小小挪了一步。

  歐文嘆息:「,你看書太快……」

  依舊不等他說完,言溯便反唇相譏:「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不是我的錯。」說完,他陡然睜大眼睛,醒悟,「Sergeant Diaz was right, I am a 」迪亞茲警官說的沒錯,我就是一個怪胎。

  默了半晌,眼瞳一暗,輕聲說:「Weirdo is 」怪胎不開心了。

  他低著頭不說話了,很憂傷地拉著小提琴。看上去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歐文搖搖頭,表示實在無能為力了。

  言溯拉了一小段音樂,忽然倒在鋼琴板上,發脾氣地滾了一圈:「無聊,無聊,無聊死了!」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他這樣突如其來的孩子氣還真是……好可愛。^__^

  歐文沉默半刻,頗為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樣發脾氣,莫扎特會覺得難過。」

  甄愛狐疑,這關莫扎特什麼事,該不會是……

  這下言溯不做聲了,一點兒動靜沒有,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鋼琴,小聲說:「對不起。」

  原來,這座鋼琴叫莫扎特……

  甄愛:「……」

  她走過去,伏在鋼琴邊,拿手指戳戳他的肩膀,他一動不動,聲音硬邦邦的:「別戳我,我很難過。」

  甄愛微微一笑:「你家小提琴叫什麼名字?」

  面前的人背對著她,還是不動,聲音卻有所緩和:「」

  甄愛托著腮,手指輕點著白色的鋼琴架,問:「言溯,聽說你什麼都會,那你會寫鋼琴小提琴協奏曲嗎?」

  他歪過頭來,剛好一束藍色的陽光投影在他淺茶色的瞳仁里,他的眼瞳乾淨澄澈得像秋天的天空,就那樣直直地看她,看得她心思微顫,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卻突然湊近她,攬住她的脖子,給了一個貼面禮。甄愛挨住他溫熱的臉頰,驀然渾身一燙,他的聲音清潤又有磁性,吹過在她耳邊:「你真是個天才。……儘管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甄愛全然沒聽到他的話,只知道臉瞬間高燒。

  他卻很快鬆開她,下一秒從鋼琴上跳下來,掀起琴蓋便開始試音了。

  歐文總算鬆了一口氣,沖甄愛豎了大拇指。甄愛立在彩繪玻璃窗下斑駁的陽光里,白淨的臉被清晨斜斜的陽光照得微微發紅。

  言溯很快往樂譜架上貼好白紙,扭頭看甄愛,下巴微揚,無比高傲地說:「等我寫成這首協奏曲,就起名叫,致甄愛。」

  甄愛吃驚看他,他早側過頭去開始定調了,只看得到陽光下他利落的短髮上全是金色的光暈。

  她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心思有多麼的單純,可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狠狠顫動。

  甄愛在言溯家住了一個多星期後,找了新房子準備搬家。

  過去這段不長不短的日子裡,兩人相安無事。

  大部分時候甄愛都在圖書室里看書,戴著手套;至於言溯,他說要把他喜歡的書重看一遍,於是——

  甄愛或趴在高高的環形走廊上,或坐在欄杆邊盪腳時,偶爾低頭一看,就會看見室中間的白色鋼琴旁,他坐在輪椅里,修長筆直的雙腿交迭搭在琴凳上,十指交迭放在身前,看上去像在閉目養神。

  書本都在他的腦袋裡,他要是重看的話,只用打開腦海中的圖書,一本本翻閱。

  這種時候,他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塑像,坐在彩繪玻璃窗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玻璃窗的光線在古老的城堡里安靜而沉默地走一圈,傾斜又直立,直立又傾斜,從陽光稀薄的清晨到光彩厚重的傍晚,從山水墨畫的寧靜致遠到西方油畫的濃墨重彩。

  有時她爬得太高,有時她的腳步走在木製迴旋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輕微一聲在細塵輕揚的空氣里盪開,擾亂了落針可聞的靜謐。他便會極輕地蹙眉,偶爾睜開眼睛,靜默望著書架高處像小松鼠一樣穿梭來回的小人影兒。

  默默地想:再安靜的女人都是吵鬧的。復而閉眼。

  甄愛臨走這天中午,照例她做飯;

  把飯菜端到言溯跟前時,某人照例挑剔地掃一眼盤子裡散亂得不成形的米飯,和糊成一團的牛肉青菜胡蘿蔔,皺了眉:

  「我需要的是食物,而不是……飼料。」

  「你比馬牛羊難伺候多了。」甄愛拿手撐著桌子,「最後一頓,將就點兒行嗎?」

  言溯擰著眉毛,覺得不公平,「我每天都非常認真地做晚餐,為什麼最後一頓你都不好好做?」

  甄愛梗住:「……我已經非常努力了,言先生。」

  「言先生」的稱呼讓他抬了眸:「可我沒有看到。」

  甄愛微怒,拿叉子在他盤子裡戳戳戳:「看上去他們是糊成一團的,但事實上只是湯汁很多,他們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言溯抿唇沉默,看著她把自己盤子裡那一團粘稠的東西分解成了糊糊,良久才道:「說你不努力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甄愛稍稍滿意,大度道:「算了,我也不介意你……」

  「這不是努力的問題,這是能力的問題。」

  「……」

  歐文幾乎把臉埋進盤子裡去。

  甄愛眯起眼睛,輕輕摩著牙齒,半晌微微一笑,道:「假如我是一隻小狗,那我也是一隻包容的小狗。我喜歡狗糧,但也不討厭你這塊糞坑裡的石頭。」

  歐文撲哧一聲笑,言溯沉默無聲看她。

  甄愛無所謂地歪歪頭,表示愛吃不吃。

  這時門鈴響了。甄愛去開門,來人是位優雅美麗的白人女士,妝容精緻衣著高貴,舉止高雅笑容和煦。

  甄愛沒來得及詢問,對方淡淡微笑著自我介紹:「海麗·范德比爾特,的媽媽。」

  甄愛愣住,言溯媽媽的姓氏和賈絲敏一樣?

  海麗脫下大衣掛在衣帽鉤上,和甄愛一起去餐廳。

  歐文先打招呼:「嗨,海麗!」

  言溯沒反應,自顧自吃東西。

  海麗看見言溯盤子裡一團沒有任何賣相的食物,微微睜大眼睛,很驚訝她那個挑剔的兒子怎麼會安之若素吃這種東西。她不經意看了甄愛一眼,後者正在乖乖吃飯。

  海麗便說讓介紹一下這個新朋友。

  「我的廚師。」言溯頭也不抬,補充,「壞廚師。」

  甄愛:「……」

  海麗一愣。歐文忍住笑,解釋:「她叫甄愛,是我的朋友。」

  海麗不多說了,目光柔和看著言溯吃飯,等到他快吃完,說:「Honey,不要挑食,把胡蘿蔔吃了。」

  甄愛這才發現言溯盤子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多的米粒都沒有,卻剩著很多胡蘿蔔。

  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他不喜歡吃胡蘿蔔。

  言溯不緊不慢拿餐巾擦拭嘴唇,說:「不。」

  「為什麼?」

  「我不是兔子。」

  甄愛強忍著沒笑。

  海麗倒是很好的脾氣,勸:「胡蘿蔔對眼睛好。」

  「你覺得我眼神不好?」言溯微微挑眉,繼而睫羽一垂,把自己母親看一遍,道,「你早晨參加政治女性小組例會,會後霍金森太太向你抱怨她丈夫出軌,查威爾斯太太勸說你買AT通信的股票。例會之後你去了哥哥家,在那裡外婆跟你說哥哥的婚禮一定要我去,然後你來了,帶著請柬。」

  甄愛睜大眼睛,雖然推理好神奇,但那是長輩呃。

  海麗一點兒不詫異,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她打開包,把請柬遞到言溯面前。

  言溯看也不看:「人多很無聊,婚禮很無聊。一家人都在談政治,最無聊。」

  海麗起身拍拍他的肩,曉之以理:「honey,相信我,這次大家絕對不會談那些你認為無聊的事。」

  言溯面不改色:「政治家都是騙子。」

  海麗又笑,動之以情:「honey,大家都很想見你。」

  言溯:「既然如此,我更不應該搶新郎的風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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