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藥,謊言,惡作劇(15)


  第34章 藥,謊言,惡作劇(15)

  迷宮裡沒有遊客,也沒有開燈,只有半點夕陽從高處的窗子投下來。一部分籠在血紅的光線里,一部分則隱藏在層層迭迭的牆壁後面,黑漆漆的。

  這是市內最大最複雜的迷宮,占地一千多平米。路段短岔道多,空間窄轉彎多。每隔一段距離有求助信息台,但現在沒有開放。反倒是每走一段,可以看見各種裝修用具。

  光線昏暗,一片死寂。

  走在一個狹窄而前後左右都有岔道的地方,戴西莫名滲得慌。

  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偶爾有骷髏幽靈和死神的畫像。戴西走了沒多久就嚇得要死,輕輕拉扯甄愛的袖子:「甄愛,我們出去吧。這裡一點兒都不好玩。」

  甄愛淡定:「我方向感不好。」意思是出不去了。

  戴西淚流。

  甄愛看戴西一臉挫敗又悽慘的表情,說:「我夜行視力和聽力很好。」

  

  戴西淚奔:這和出迷宮有什麼關係?

  「你……」她沒發音完全,甄愛忽然捂住她的嘴,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制止了她的繼續發音。

  戴西雲裡霧裡,被她搞得十分緊張。

  她豎著耳朵,屏聲靜氣地聽,可死一般寂靜的迷宮裡,沒有任何聲音。

  但甄愛漸漸蹙了眉,仿佛聽到什麼漸進的東西。她很快作出判斷,對戴西做了個安靜和緩緩挪走的手勢。

  戴西不明白,迷宮裡就她們兩人啊,但她還是配合地跟著甄愛,極輕極緩地走。

  轉過一道彎,牆的那一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戴西渾身一震,有人跟進來了?剛才在她面前晃的紅點不會是電影裡面的狙擊槍吧?

  她貼著牆壁,陌生的腳步聲近在咫尺。她嚇得臉上沒了血色,無助地看向甄愛。後者卻似乎更鎮定,黑漆漆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興奮。

  腳步聲一步步遠去,甄愛和戴西的眼睛都緊緊盯住前方的轉角。陌生人,會從那裡出現嗎?戴西僵硬地縮在甄愛身後,冷汗直流。

  甄愛心跳都屏住,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槍。

  You are my medicine那個瘋子說給她的情話,死去那些人的名字首字母,剛好是她前幾個特工的名字縮寫。

  巧合嗎?

  她真難說服自己。

  腳步聲漸漸靠近前面的拐角,甄愛咬緊牙關,在心裡祈禱,出來,不管你是組織的哪一級成員,讓我一槍打死你。

  Samual Leigh, Luis Right, Harvey Porter, Araon Hill, Derek Applegate……

  她想殺人。她要給他們報仇!

  剛扣緊扳機,那人的腳步聲卻漸行漸遠。

  這就是迷宮的奇妙之處,相距咫尺,轉身卻謬以千里。找不到對的路,隔得再近,都走不到一起。

  甄愛握著槍,說不出來的失落。戴西卻如蒙大赦,緊緊挽住甄愛的手,整個人都幾乎壓在她身上。

  甄愛扭頭看著她壓在自己肩上的腦袋,愣住。這樣親密的舉動叫她不適應,她沉默地抽開手臂,悄無聲息地繼續往前走。

  戴西趕緊躡手躡腳跟過去,對她比劃著名「對不起」。

  甄愛沒有回應,心裡卻冷靜了一些,有些內疚。剛才她衝動了。

  戴西還在這裡,她很可能會連累她。要是能把戴西放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去迎戰就好了。可在迷宮裡,顯然不可能。

  把戴西留下,自己去找那人,又擔心他繞回來先找到戴西。

  甄愛沉默著繼續前行。

  太陽很快西下。迷宮裡的光線又消弱了。兩人摸著牆壁走,遇到岔路隨機選。偶爾遇到死胡同,戴西嚇得心都要跳出來,甄愛卻鎮定地返回繼續轉彎。

  不知走了多久,甄愛忽然停下來,止住戴西。

  戴西屏氣聽著,依舊什麼也沒聽到。一扭頭,卻發現微醺的暗色中,甄愛的唇角浮現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看見她無聲無息地拉開保險栓,挪動一步擋在自己身前,手臂舉起,瞄準前方不到一米處的拐角。

  戴西明白,那人學聰明了,走路沒聲音。

  可甄愛耳朵靈聽得見。

  他馬上要出現了?

  戴西嚇得腿發軟,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望著甄愛擋在自己面前那消瘦的身影,也不知怎麼想的,望向身後,最近的拐角不到半米。

  她一咬牙,豁出去了!

  她忽然扯開甄愛的右手,死命拖著她往後逃。甄愛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時已被扯得拐了彎。「啾」的一聲,旁邊的牆壁被子彈擊開了花。

  他果然在後邊。

  甄愛想甩開戴西,無奈右手使不上力氣。戴西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拖拉著甄愛一瞬間衝過好幾個岔口。

  兩個女孩在迷宮裡無頭緒地奔跑,道上的刷子油漆桶踢得噼里啪啦響。身後的人也不管了,索性甩開了追。

  寬闊的迷宮裡,一下子全是稀里嘩啦的聲響,摻雜著子彈的「啾啾」聲。

  甄愛怒了:「你放開我。」

  戴西不放,直喘氣:「我是看出來了,你和這個人有過節,想利用我把人引出來是吧?」

  「你知道還不放開,當心我殺了你。」

  戴西嗤之以鼻:「你說你吧,想利用我把人引出來,又要照顧我的安全,縮手縮腳的。還真是矛盾。」

  甄愛要甩開她的手,她倒擰得更緊,可勁兒地往前跑:「甄愛,你要是敢和那人對上,我就撲過去保護你,還你剛才的情。你自己考慮吧。」她竟然威脅她。

  甄愛氣得笑:「想幫我擋子彈更好。你以為我在乎你的死活?」

  戴西聳聳肩,繼續跑,還勸:「甄愛你真傻,警察一定會來抓他的。何必把自己貼進去?」

  甄愛不解釋。她要的不是處罰,是真相。但她沒有再甩開戴西,這個膽小又善良到笨的丫頭。帶她出來,她真是腦子進水了。

  兩人七拐八繞地一陣跑,很快甩開那人。即使對方的腳步聲響在身旁,迷宮的特殊構造也把人隔在千里之外。

  四周再度安靜,兩人靠在牆上,安靜地深呼吸。戴西做口型:「他在附近嗎?」甄愛認真聽了幾秒,搖搖頭,口型回覆:「另一邊。」

  戴西打手勢:我們出去吧。

  甄愛:路在哪兒?

  戴西:……

  兩人於是望天。

  太陽已完全落山,窗戶里的落日餘暉變成暗紅色,越來越深。白色牆壁染了一層虛幻的黑,看著格外陰森。

  沒有帶手機,不能通訊。

  在這個到處都是拐角和出口的迷宮裡,和拿著狙擊槍的人鬥智鬥勇,度過漫長而黑暗的一夜,戴西覺得恐懼又崩潰。還不如死個痛快。

  戴西難過地向甄愛表達了自己的驚恐:黑乎乎的迷宮,還有一個人在找我們,好可怕。

  沒想甄愛淡淡一笑:相信我的眼睛,我會先找到並瞄準他。

  戴西一愣,看向甄愛。

  在安娜的死亡現場,她第一次看到甄愛時就多看了幾眼。當時每個人都很慌亂,但甄愛的容顏太過引人注目,或許不該說引人注目,她的美其實很安靜,沒有攻擊性,美得讓當時的戴西心裡都靜了一秒。她以為甄愛是言溯身邊的靜物花瓶。

  直到今天,甄愛突然執槍瞄準她的頭。即使是發狠,她也比電影大片中的女主角驚艷很多。

  此刻的甄愛沒有裝扮,沒有化妝。頭髮全部挽起,遮進黑色的棒球帽里,乍一看像帥氣的假小子。露出細緻如瓷的脖頸,仿佛白天鵝。不,她這樣的女孩,應該是黑天鵝,清傲,堅韌,透著說不出的氣質。

  她正望著頭頂,那種清澈卻又靜得像時光一樣的眼神,波瀾不驚,不染塵埃,看似柔弱,卻極富韌性。

  她哪裡來的勇氣,不害怕黑暗?

  甄愛沒在意戴西的注視,抬頭望窗戶。外邊是暗淡的黃昏。今天夜裡會有月亮但云層很厚,迷宮裡會非常暗,只剩極淡的光線。

  對方很難看到她,但她可以。

  等到深夜,那人休息了,她就獨自過去找他。

  夜晚快把這裡變成她經常被關的黑屋子吧!

  正想著,迷宮另一邊突然響起三連發的「啾啾」聲。

  甄愛和戴西對視一眼,同時愣住。很快響起跑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繼而是更密集的槍擊聲。

  甄愛皺著眉,立直身子,一絲不苟地判斷著各路聲音。

  有人闖進來了,沒帶槍,狙擊手在追擊,新來的人腳步極輕,其實是,很穩。

  該不會是……

  果然下一秒,遠處有誰敲敲迷宮的牆壁,咚咚地響。隨即,某人驕傲又欠扁的聲音響起:「哦,不好意思,我走路一向沒有聲音。」

  拿槍的人當然被氣到,又是幾聲「啾啾」。

  甄愛的心都揪起來了,言溯怎麼跑來了?他有沒有受傷?

  心剛懸起,又一頭黑線地落下。

  某人在迷宮裡到處竄,不知是天生愛炫,還是故意氣人,居然做起了解說,聲音隨意又散漫,迴蕩在迷宮各個角落:

  「進來的時候,我看了迷宮的平面圖,然後記住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去迷宮裡的任何地方。你開槍只會暴露你的位置,讓我找到你。」

  甄愛心中感嘆:這笨蛋真的好厲害。

  言溯話音才落,那人沒動靜了。

  戴西很開心,喊:「喂,你真記住地圖了?」

  言溯:「不要把我的大腦和你的DOS系統相提並論。」

  甄愛想起自己被他稱為windows 98,勉強比戴西高一級。

  戴西不介意,趕緊道:「那你快抓住他啊!」

  這下言溯沉默了,半晌後,很誠懇地說:「我記得地圖,但不會去找他……因為我沒帶槍。」

  甄愛:「……」

  你來玩兒的是吧?沒帶槍也不要說真話啊!

  戴西扶著額頭:「那你來幹什麼?」

  言溯義正言辭:「來揭穿他的真面目。」

  這句話對現在危險的局面有什麼緩和作用?

  戴西還要說什麼,甄愛用眼神制止,隨即拉著她繼續前行,這次是根據言溯的位置,往遠離的方向走。

  身後又響起幾聲「啾啾」的槍鳴,戴西聽得心驚膽戰,更不解,甄愛為什麼不去和言溯會和?他沒帶槍,要是在迷宮裡被那人撞到怎麼辦?

  但甄愛比她更了解言溯,他記得迷宮的路線,走來竄去都是在鄙視外加激怒對方。如果真要擔心,不如擔心那人的怒氣。

  屋頂的淡淡晚霞漸漸褪去,偌大的迷宮裡只剩言溯不屑的聲音:「槍用得那麼熟練,不怕暴露身份?」

  話音未落,牆壁上又是一串細小的槍響。

  甄愛一路往外走,心裡不是不擔心的。可下一秒,讓她心安的聲音再度響起:「為什麼要殺戴西滅口?擔心她想起鏡子的事,讓警方知道她離開前鏡子沒有碎?很可惜,我讓人把它拼起來了。結果發現安娜在上面寫了個單詞。」

  迷宮的這邊,甄愛和戴西都疑惑。

  對方似乎被激怒,迷宮裡響起一陣陣清脆的子彈殼落地聲。可言溯的聲音依舊沉穩而清淡:「你以為拿走她的透明指甲油,我就不會注意了?很不巧,安娜的手機殼摔壞後用指甲油把它粘了起來。」

  甄愛一愣,所以言溯說化妝品少了一樣,指甲油。他的觀察力太讓人驚嘆。

  言溯此刻的位置離甄愛她們遠了些,聲音小了點兒,但清晰地透著涼薄的嘲笑:

  「單純的分析,安娜在鏡子上寫下你的名字其實有多種動機,或許是寫兇手,或許只是起了玩心拿指甲油寫字。如果你不移動那面鏡子,光憑鏡子上一個單詞,我無法判斷是你。

  可兇手總是心中惶遽,想要遮掩一切,想要隱瞞那面鏡子,所以你把第一和第二教室的鏡子換了。正因如此,我才能判斷,戴西慌忙逃走後,安娜還活著,她甚至在短暫的昏迷後醒了過來。」

  昏暗的天光中,戴西狠狠怔住,他在說什麼?

  言溯的聲音寡淡,帶著一貫的桀驁,茫茫地在空曠的迷宮上空迴蕩,一字一句傳進另外三個不說話的人心裡:

  「戴西在第一間教室和安娜廝打後跑了,你發現安娜沒死,就掐死她,掙扎中她偷偷用指甲油在鏡子上寫了你的名字。你後來意外發現,已經擦不掉,就把兩個教室的鏡子換了。你剛把鏡子搬到第二間教室,戴西和凱利回來處理,把屍體搬去了第二間教室。那時你躲在窗簾後,等他們離開,在安娜身上刻了字。你準備再換鏡子,中途出了意外,不小心打碎。沾有透明指甲油的碎鏡片太難找。你挑不出來,乾脆把窗戶打碎,混在一起像學生扔石頭砸碎的。不會引起警方注意。」

  迷宮這邊,甄愛冷冷地彎彎唇角,把鏡片藏在玻璃片裡,這人果然聰明,外加他對槍的熟練,一定不是這幾個學生,很大可能是組織里的人。

  正想著,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出口。

  戴西愣了愣,瞬間又驚又喜,運氣太好了。要馬上向迷宮裡的言溯報告,讓他也快點出來,就留那個人在迷宮裡瞎轉圈吧!

  她來不及發聲,甄愛一下子上前捂住她的嘴,做口型:「不要告訴言溯我來過。」

  說著,在戴西驚愕的眼神中,她狠狠一把將她推出迷宮,自己則飛快轉身,一拐彎就消失了。

  戴西張了張口,不敢追也不敢喊。哪一條都可能讓神秘人先找到她。現在只有外邊最安全。可她抬頭望天,窗戶上最後一絲紅暈也消失了,夜晚已經降臨。她看看周圍黑幕中的白牆,面前短短一截走廊和戛然而止的轉彎,腳板心陣陣發涼。

  甄愛快速而無聲地走在迷宮裡,她可以準確地判斷出言溯和另一個人的方位。

  言溯沒有槍,他會躲著那人。她要做的是,不要撞到言溯,在他之前找到那人。她一定要問出那封信的事。

  她帶了針管,一秒鐘,只要一秒鐘就能讓他生不如死。到時候她用槍冒充那人嚇退言溯,問出結果就立刻離開。

  言溯不會知道。

  正打著算盤,又聽到言溯的聲音,隔著好幾堵牆:

  「Parker。安娜在鏡子上寫的字是Parker!其實,即使警察看見,也會首先聯想到兩年前死去的哈里·帕克,以為案子又添了懸疑和詭異的色彩。但你做的一切,欲蓋彌彰。帕克家還有一位兒子,就是你,哈維·帕克。」

  這下,追蹤著言溯一路開槍的聲音停息了。夜幕下的迷宮裡,站著四個人,卻死一般的寧靜。

  「一直想不通,安娜這種急躁衝動的人怎麼想得出那麼縝密的殺人方案。她沒有強烈的殺人動機,是你教的她。你花了很多心思讓她愛上你,花了更多心思讓齊墨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

  那天我問齊墨,是不是看到了殺人兇手。他驚恐地說『不是我』。這句話很奇怪,後來他去自首,卻說不清怎麼殺的人。反而說了句更奇怪的話『我看見,我殺了人。』我想,是你往安娜身上刻字的時候,被擋在了鏡子後面。而齊墨站在門口,看到了你拿刀的手,和鏡子裡他自己扭曲的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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