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九章:試探與壓力


  年節過後,雖然喜慶的氛圍仍在,但是,畢竟已經開印,朝廷也漸漸的走上了正軌。

  其他的衙門,或許還能再歇上一段時日,可內閣卻是歇不得的,兵部的章程下發到各衙門之後,雖說距離廷議還有些時日,但是,各種各樣的奏疏,已經紛紛遞了上來。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紛紛擾擾各種言論,皆是圍繞著整飭軍屯一事的。

  這一日,剛下了早朝,朱祁鈺便接到稟報。

  「陛下,刑部尚書金濂,內閣首輔王翱,次輔俞士悅在外求見。」

  這三人怎麼湊一塊了?

  心中雖然疑惑,但是,朱祁鈺還是點了點頭將人召了進來。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ʂƮօ55.ƈօʍ

  「臣等拜見陛下。」

  給幾個人賜了座,朱祁鈺直接了當的便開口問道。。

  「平身吧,幾位先生如此匆匆而來,可是有何事不方便在早朝上奏明?」

  在場幾人也都是清楚天子的的性格的,自也不遮遮掩掩的,金濂率先起身,道。

  「陛下明鑑,臣今日來,是為了昌平侯楊洪之子楊俊無故杖死都指揮陶忠,姚貴一案。」

  說著話,金濂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本,交給一旁的內侍,遞到了御案上,繼續開口道。

  「先是,陛下召楊俊入京,欲命其提督團營, 楊俊接旨後設宴款待好友, 席間和陶忠, 姚貴二人發生口角,酒醉之下,三人發生打鬥, 陶忠,姚貴當場被鞭打至死。」

  「一個月前, 刑部承陛下旨意, 將楊俊關押, 同時派遣侍郎鄒干前往調查,現已查明案情, 楊俊殺人情況屬實,除此之外,楊俊在任期間言行跋扈, 生活奢靡, 犯有私盜軍儲, 挪用軍田之罪。」

  「此案一應卷宗, 刑部俱已封存,詳細情況臣已在奏疏中寫明, 請陛下御覽。」

  原來是為這樁事……

  朱祁鈺將金濂遞上來的奏疏細細看了一遍,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這件案子並不複雜,刑部為表重視, 才派了侍郎鄒乾親自走了一趟,但是其實, 原本不必。

  楊俊此人,在楊家的幾個晚輩當中, 算是最為跋扈的,類似酒醉鞭死下屬的事情, 也不是頭一回發生了。

  只不過,他有一個威震諸邊的老爹,對朝廷有大功,所以每一次都輕拿輕放。

  但是,這一次顯然情況不同,將奏疏合上,朱祁鈺沉吟片刻, 開口問道。

  「刑部覺得,此案應該如何判罰?」

  金濂還是謹慎的,奏疏之上,只寫了案情的具體經過和一應的證據證詞, 具體的處置並沒有說。

  不過,既然是天子垂問,自然不能不答,拱了拱手,金濂開口道。

  「陛下,依照大明律例,殺人者抵命……」

  朱祁鈺下意識的皺了皺眉。

  「嗯?」

  金尚書本就是試探,因此,一見到天子這樣的神情,立刻便轉了話鋒,道。

  「不過,楊俊乃是酒醉之後,失手殺人,且此次刑部審案過程當中,陶,姚二人的家眷,均表示願意私了,楊俊也曾在瓦剌一戰當中立功,故此,可以考慮酌情輕判。」

  說著話,金尚書小心翼翼的抬眼繼續觀察著天子的臉色,道。

  「但是臣剛剛奏疏當中也有奏稟,除了醉後殺人,楊俊還曾經私盜軍儲,挪用軍田之罪,二罪並議,刑部以為,當罷去官職,杖責五十,流放鐵嶺戍邊。」

  劃重點,私盜軍儲,挪用軍田!

  朱祁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怪不得金濂不敢在早朝上說。

  眼下,兵部整飭軍屯的奏疏,正在風口浪尖上,各衙門的奏疏都快把他的案頭堆滿了。

  這個時候,刑部若是在朝堂上稟奏楊俊挪用軍田的罪狀,無異於提前將朝議引爆。

  這種風險,刑部自然是不願意擔的!

  不過……

  深深的看了一眼金濂,朱祁鈺沉吟片刻,將手裡的奏疏擱下,卻沒有直接說什麼,而是轉向一旁的王翱,開口問道。

  「首輔和次輔前來,又是有何事要奏?」

  於是,王翱連忙上前,拱手道。

  「陛下,臣等此來,也是和昌平侯府有關。」

  說著話,這位首輔大人也拿出一份奏疏,遞了上去,道。

  「這是內閣剛剛接到了奏本,乃忻城伯趙榮所上,舉薦其侄楊能為都指揮使,受鎮守廣西總兵官安遠侯柳溥節制。」

  楊能?

  朱祁鈺翻開奏疏,大略掃了一眼,沉吟不語,片刻之後,掃了一眼底下的三人,開口問道。

  「此事內閣是什麼態度?」

  王翱遲疑了片刻,答道。

  「陛下,前番安遠侯柳溥的確曾經上奏,近些時日,廣西土司似有異動,請朝廷加派得力將領前往廣西領軍。」

  「楊能之前雖有包庇楊俊之過,但是其人沉毅善謀,軍法嚴明,體恤士卒,素有威名,能力足用。」

  「雖然他久在邊境,對東南情況不夠了解,但是有安遠侯坐鎮,想必能夠將帥相得,守土安民。」

  俞士悅在一旁未曾開口,但是態度很明顯也是贊同。

  將手裡的兩份奏疏疊在一起,右手虛按下來,朱祁鈺目光掃過在場三人,心中大略便明白了過來。

  這是試探!

  隨著兵部整飭軍屯章程的明發,朝廷上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這件事情上來。

  與此同時,明里暗裡的試探,也自然是接踵而來。

  明面上的,自然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道道的奏本,至於暗地裡的,自然是像現在這樣的,旁敲側擊。

  軍屯一事,勢必是要有人來祭旗的。

  從楊俊被下獄的時候起,朝中上下便有所猜測,這個人選會是昌平侯府。

  開年之後,楊洪提督京營的差事被罷免,似乎也同樣昭示了這一點。

  所以如今楊俊的處置,還有楊能的去處,就是新一輪的試探!

  楊俊之罪,判流放戍邊,自然是毫無問題。

  但是,他是楊洪的兒子!

  真要是細論起楊俊這些年犯下的罪狀,殺了他都夠了,但是他直到如今,還能如此囂張跋扈,原因就在於有楊洪在他背後撐腰。

  要流放楊俊,打的是楊洪的臉!

  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護不住,他這個昌平侯,在朝中還能有什麼地位?

  雖然這麼說很不公平,但是,事實就是,似楊俊這樣的身份,如果楊家沒有失勢的情況下,哪怕犯下這樣的罪行,頂天了就是罷職為民。

  這就是一座侯府在朝廷當中的地位!

  如果做不到這些,只能說明,這座侯府,已然失勢了!

  再有便是楊能……

  誰都知道,楊信和楊能二人,是楊洪最得意的侄兒,要將楊能調出京城不奇怪,但是,要將他調到人生地不熟的廣西,足可以稱之為旁置冷落。

  這二者雙管齊下,一旦朱祁鈺准了,那麼,便等同於在向朝廷上下釋放出明確的政治信號。

  這和之前的流言不同,這樣的處置結果,但凡是有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會看不清楚。

  所以,要准嗎?

  朱祁鈺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決斷,正欲開口,卻見側門急匆匆進來一個小內侍,旋即,成敬便走上前,恭敬道。

  「陛下,于少保在外求見,稱有軍報送達。」

  皺了皺眉,朱祁鈺止住了話頭,擺手道。

  「宣。」

  於是,金濂等人退至一旁,不多時,一身緋袍的于謙便出現在了殿中。

  「臣于謙拜見陛下。」

  朱祁鈺也不廢話,直接問道。

  「免禮,何事?」

  于謙的神色並無異常,只是從袖中拿出一份軍報,呈了上來,道。

  「陛下,宣府軍報,稱瓦剌有使臣奉命前來朝貢,隊伍如今暫駐宣府,等候朝廷諭旨。」

  「朝貢?」

  朱祁鈺皺了皺眉,問道。

  「朕沒記錯的話,約定的朝貢時間,還有好幾個月吧?」

  「身份核實了嗎?」

  隨著太上皇的惡鬼超,大明和瓦剌的關係,總算是勉強恢復了平靜。

  作為和談的條件,瓦剌重新向大明稱臣,遣使納貢,送回太上皇,大明則既往不咎,重開茶馬互市。

  出於種種考慮,也先也沒有再執著於貢使的人數問題,應該說,這算是一次比較成功的談判。

  但是,這也僅僅是使大明和瓦剌的關係,恢復到了戰前的水平而已。

  草原部族的資源不豐,天然便會覬覦大明的資源。

  雖然雙方如今已經恢復了羈縻關係,但是,私下裡的衝突,是誰都攔不住的。

  草原部族依舊時常偷偷越過邊境,劫掠大明軍民。

  不過,在長期的鬥爭當中,這些虜賊倒是越來越聰明了。

  單是這兩三個月下來,朝廷接到的假冒使臣更蒙拐騙的就有四五起。

  何況,按照約定,每年的八月才是朝貢時間,如今傳來消息,自然由不得朱祁鈺不感到疑惑。

  于謙倒是早有準備,點了點頭,道。

  「回陛下,這支隊伍只有不足百人,為首者是之前曾代表也先出使的納出哈,副使是也先的親信皮兒馬黑麻。」

  「此次前來,攜貢馬四百匹,並帶回此前被不同部族劫掠的軍民,共四十二人,這些人的身份都已經核實過,確是我大明百姓。」

  「除此之外,使團帶來了也先的親筆信函,說是要送到京師,面呈陛下。」

  「種種跡象來看,這支隊伍的使團身份,應當確鑿無疑。」

  聞言,朱祁鈺沉吟片刻,便道。

  「既然如此,便傳旨給陶瑾,讓他們派遣一支隊伍,護送貢使進京。」

  于謙拱手領命,但是卻並沒有退下,而是躊躇了片刻,繼續開口道。

  「陛下,關於這次貢使前來的目的尚不清楚。」

  「但是,宣府另有稟奏,言及近些時日,邊境劫掠之事比尋常時候要多,擔心此次貢使前來,所圖非凡,故而奏請朝廷繼續加強邊防,倘一有變,好早做準備……」

  「早做準備?早做什麼準備?」

  朱祁鈺端詳著手裡的軍報,眼睛微眯,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問底下的人。

  殿中的氣壓一下子就變得有些低,金尚書三人眨了眨眼睛,默契的低下了頭,就當做什麼都沒有聽到。

  不過,到底是有不怕事兒的,于謙拱了拱手,坦然答道。

  「尋常些的,儲備糧草,增加巡視,加派邊軍,修築城防,至於不尋常的,自然是……」

  于少保抬起頭,口氣平靜,但是神色間,卻閃過一抹冷峭。

  「穩定邊軍人心,勿要大動干戈,擾得邊境不寧,給虜賊趁虛而入的機會!」

  所以說,整飭軍屯這麼大的事情,必然是阻力重重。

  現在只不過是放出了風聲,連廷議都還沒有通過呢,種種的壓力,便已然是撲面而來!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手裡捏著于謙遞上來的軍報,神色倒是還算平靜,問道。

  「兵部何意?」

  于謙這回卻是沒有猶豫,開口道。

  「陛下,邊將守關乃是職責所在,如今瓦剌臣服大明,邊境並無大隊騎兵入侵,如此情況之下,邊境仍屢遭劫掠,實乃將領守關不力,巡守不及,理當切責!」

  「臣以為,當增派御史巡邊,詳查屢次邊釁之中,是否有玩忽職守,畏懼避戰,臨陣脫逃,虛功冒領之事,嚴肅軍紀,方能穩定朝局民心。」

  話音落下,一旁的透明三人組,頓時感到一陣讚嘆。

  於石灰,果然不愧是你!

  這反手的一招借力打力,真的是夠膽魄。

  偷偷看向上首的天子,卻見他老人家明顯對這種強硬的態度十分滿意,點了點頭,道。

  「准了!」

  「此次廷議過後,若整飭軍屯的章程能夠順利通過,便讓前往清丈田畝的官員一併清查歷次邊釁當中,是否有此等違背軍紀之行為。」

  「刑部?」

  忽然被點名,金老大人立刻上前。

  「臣在。」

  「這件事情,刑部和兵部一同徹查,如有玩忽職守,畏懼避戰,臨陣脫逃,虛功冒領之事,同侵占軍屯之事一併稟奏。」

  得,這真的純純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心中為這幫邊將們默哀了片刻,金尚書手上卻片刻不停,拱手道。

  「臣領旨。」

  「另外……」

  點了點頭,朱祁鈺提起硃筆,將剛剛的那兩份奏疏拿出來,在上面分別寫了一行小字,轉手遞給一旁的內侍,讓他們送回到金濂等人的手中,開口道。

  「趙榮的奏本也准了,命楊能調任廣西都指揮使,受總兵官安遠侯柳溥節制,即刻赴任,不得遷延。」

  「至於楊俊的案子,便按刑部的意思辦,杖責五十,流放龍門衛戍邊!」

  天子的話說的利落,但是,這一回金濂卻遲疑了片刻,似乎想開口說什麼。

  不過,剛一抬頭,看到天子平靜的目光,金老大人又咽下了話頭,老老實實的跟著其他人一同拱手,道。

  「臣等遵旨。」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