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眾望所歸的整飭軍屯


  說起來,無論願不願意承認,如今的朝中,其實是漸漸形成著文盛武弱的趨勢的。

  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況,成因十分複雜,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那場土木之役,各家勛貴為了維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為了拿到新的軍功,暗中鼓動太上皇仿效父祖,親征瓦剌,結果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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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太上皇丟了,而且還搭上二十萬大軍和一大批正當壯年的勛貴,讓自己陷入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

  到最後,仗是打起來了,但是,風頭全被于謙等一干文臣搶了個乾淨。

  應該說,這是從土木之變發生的時候就註定的事情,並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

  畢竟,彼時朝局危難,京師危在旦夕,勛貴們本身多年養尊處優,有能力的人並不多,還大半折損在了土木。

  在這種情況之下,要保住京師,保住社稷,文臣全面占據上風是不可扭轉的趨勢。。

  強而阻止,只會令朝局分崩離析,社稷有傾覆之危。

  但是,很多事情,一旦開了頭就剎不住了!

  文臣的崛起,必然伴隨的是勛貴武臣勢力的衰落。

  要改變這種現狀,說難也難,但是說簡單也簡單。

  而這癥結,就在天子的身上!

  身為萬民之君上,社稷之主君,天子本身,就是具有左右朝局的力量的。

  之前的數十年間,勛貴勢力為何在朝中長盛不衰, 其原因無非在因為, 從太祖到太宗再到宣宗, 都是煊赫武功的皇帝。

  所以,在他們在位期間,重視武備, 太宗數次北征,宣宗數次巡邊, 勛臣武將, 在朝中地位勢力自然就大。

  可到了如今這位天子的身上, 這種情況就發生了改變。

  之前的幾代天子,太宗就不說了, 塞王出身,之後的仁宗,宣宗, 還有太上皇, 都是順利繼位, 且他們的儲君地位, 都是很早就被確定下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成長曆程當中, 會始終伴隨著新一輩勛貴的身影,也即是所謂的禁軍勛衛。

  這些人皆是各家府邸中最有潛力的年輕人,進入宮中之後, 會陪伴儲君一起成長,成為東宮未來的可用之人, 確保朝局的平穩過渡。

  這種模式,一直到太上皇繼位為止, 都沒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今上卻不同。

  說白了, 當今天子乃是臨危受命,潛邸藩王,整個成長的歷程中,和勛貴沒有絲毫的牽扯交情,雙方之間天然存在陌生感。

  再加上土木之事,這種陌生感之上,恐怕還會生出隔閡感, 這一點,從成國公府如今的遭遇便能看出。

  與此同時,還是那句話,土木之後, 朝局大勢需要依靠文臣,即便是為大局考慮,重用文臣也是勢在必行的。

  但是,作為君王,尤其是一位英明聖斷如今上的君主,自然清楚這麼發展下去的危害。

  所以實際上,從很多的地方都可以看出,他老人家是有心要扶持勛戚的,譬如最開始的時候,任命石璟,趙榮,郭晟等人為都督,後來又調寧陽伯陳懋回京,甚至是違背規制的為豐國公升爵,以及賜封在瓦剌之戰中表現出眾的新的勛貴,都是明證。

  然而,朝局之事,很多時候就是這般艱難。

  誠然,天子本身具備左右朝局的力量,但是同時,包括天子在內,所有人也同時會被朝局所束縛。

  理論上來說,天子既然登基,文武百官,勛貴外戚,都是天子之臣,都當盡忠效命,天子只要有意提拔重用,那麼勛貴崛起指日可待。

  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困難的關節多了去了。

  如果說僅僅只是坐在皇位上,所有人便能誠心誠意的俯首稱臣,這世上早就天下大同了。

  真正的朝局,複雜之極。

  天子或許有心提拔重用勛貴,但是,如何選人便是第一個問題。

  這些日子以來,天子不是沒有提拔起來勛貴,可是先有石璟,郭晟,後有陳懋,任禮,一個個或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或是因為心有雜念,或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

  總之,一個個的被拿下,剩下來能站穩的的寥寥無幾。

  就算是選出來了人,能夠得到眾勛貴的認同嗎?

  君不見,豐國公拿了公爵的爵位這麼久了,凡事還不是親力親為?

  靖安伯范廣,若不是如今跟鎮南王府有了姻親,只怕也未必就能入的了這些勛貴的眼中。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就算是天子有心提拔,有些府邸也有心投效,天子就真的敢毫無保留的信任嗎?

  各家勛貴枝蔓延伸,關係錯綜複雜,誰能保證,他們在關鍵時刻,還是能夠誓死不渝的效忠天子?

  還是那句話,信任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建立的,即便是那些文臣,真正能夠成為天子心腹的,也是經歷了重重考驗。

  這些勛貴武臣們,想不想效忠是一方面,能不能效忠是另一方面,效忠之後,能不能得到讓他們滿意的信任和重用,又是一方面。

  重重顧慮隔在中間,便導致了天子和勛貴之間的關係遲遲難有突破。

  而且不要忘了,重文輕武固然不妥,但是重武輕文也是國之禍事,天子即便有心提拔勛貴,可到底也要顧忌文臣的態度。

  站在那些文臣的角度,有土木之役的前車之鑑,是絕不希望勛貴們再度掌權的。

  他們不會跟天子硬頂著來,但是,找各種勛貴世家的錯處總是免不了的,這種情況下,天子也不可能過於偏私回護哪一方。

  種種原因疊加起來,便導致了如今的狀況,在天子的控制之下,朝廷上基本沒有掀起大規模的文武之爭。

  但是,在文臣的不懈蠶食下,勛貴武臣的地位和勢力,也的確在不斷的降低。

  所以實際上,如果說永康侯和隆平侯二人真的是代表定國公府在表態,如果說,定國公府真的完成了和靖安伯府的聯結,那麼這或許意味著,在日後的朝局當中,除開英國公府之外,勛貴們會湧起新的足以發出不同聲音的力量。

  這種力量的出現,甚至有可能,會改變如今朝堂上文武力量的對比和長久以來對抗的局面,不可不說是意義重大。

  不過有心人還是發現,雖則如今朝堂之上,諸多勛貴出言支持軍屯,但是,他們的言辭還是有所差別。

  豐國公這個老東西跳過不說,靖安伯是拋磚引玉,也不再提。

  讓朝臣們關注的,是跟在後面的,以忻城伯趙榮為首的一批人,和永康侯,隆平侯為代表的定國公府人馬。

  這兩批人,其實原本是一批人,都是出自靖難降將,以定國公府為首。

  但是,隨著豐國公率先因擁立之功,受到天子的倚重,和豐國公府走的較近的忻城伯忻城伯,武康伯徐勇,武安侯等幾家,也隨之獲得了不少賞賜,形成了一支在朝堂上小有地位的勢力。

  這批人,事實上就是那些有心投效新天子,但是,又因為雙方之間沒有足夠的了解,而若即若離的人。

  在過往的朝堂博弈當中,這些人大多數時候,會跟著豐國公一起敲敲邊鼓,但是,真正需要他們出力的時候,卻是顧慮重重。

  這一點,在這次的廷議當中,也有所體現。

  相比較豐國公和靖安伯的表態,這些人可謂是謹慎的緊,雖然口口聲聲願意和靖安伯一樣,但是,卻又給自己留了後手。

  靖安伯的表態可謂乾脆,凡是涉及軍屯的田畝,人員,不論是自己查到的,還是朝廷查到的,該還的還,該補的補,該處置的,統統交給朝廷調查處理。

  但是輪到這些人,話說的漂亮,但是實際上,明顯還是存著幾分破財消災的意思。

  所謂自查嚴懲,其實都是他們自己說了算,到最後,他們自己說自查出來多少,就是多少,說自己處置了什麼人,就處置了什麼人。

  看似誠意滿滿,可話中意思,無非是不希望朝廷插手,或者說,表示自己願意配合的態度,希望兵部也能不要那麼嚴苛,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把事情辦了。

  這中間固然有著靖安伯府新晉勛貴,牽扯少顧慮少,而這些世家傳承日久,牽涉多顧慮多的因素,實際上也反饋出這些勛貴們矛盾的心態。

  他們既想要討好天子,又怕付出了利益,最後雞飛蛋打,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試探,靠時間的推移,來一點點的獲取天子的信任,同時也建立自己對天子的信任。

  相較而言,代表定國公府的永康侯和隆平侯二人,態度就強得多。

  雖然同樣比不上靖安伯那等乾脆,但是,卻穩准狠的抓住了重點。

  定國公府的表態,總結下來可有兩點。

  其一,保證軍屯的數額,無論是早前被侵占的,還是後來役使軍士私墾的,只要和軍屯有關係的,不管是自查出來的,還是朝廷查出來的,一概如數回歸朝廷。

  為了展示自己的誠意,定國公府甚至加上了諸多府邸都不敢加的一句話,說若有因種種緣故無法歸還的,定國公府自行購置來路乾淨的民田,充歸軍屯。

  直白的說,就是陛下您說個數,能找回來的我給您找,找不回來的我照價賠償,反正保證您最後能拿到和數字相符的田畝充歸軍屯。

  不得不說,這一點,簡直是直接打中了朝廷的死穴。

  還是那句話,朝廷忙活這麼久,鬧得這麼大,核心目的,就是要重新恢復軍屯的田畝。

  定國公府直接給下了軍令狀,一步到位!

  不過,與此同時,對方也給出了小小的請求,也便是他表態中的第二點,關於人的問題。

  在這一點上,定國公府和前頭那批又當又立的人態度差不多。

  所謂府中族中牽涉軍屯之人,當自向朝廷請罪,受朝廷處置的意思,其實就是,自己的人自己查,請朝廷高抬貴手,拿回田畝放過人。

  這個條件應該說,也正好卡在朝廷的可接受範圍之內。

  畢竟,朝廷要的是恢復軍屯,而不是殺人,就算是要殺,也是為了整肅軍紀,並不是完全不可變通。

  而且,眾臣之所以會將此視為定國公府終於在朝局站隊的標誌,原因還是因為,這份奏疏的份量並不輕。

  要知道,這奏疏乃是聯名,換句話說,並不是定國公府一家要付出巨大的利益,而是好幾家勛貴都是如此。

  定國公府家大業大的,自然賠得起這麼多的田畝,不夠的也可以買,但是,其他的一些侯府,伯府,可沒這麼厚的底子。

  尤其是一些敗家子多的府邸,弄來的田畝早已經發賣,得來的銀兩早已揮霍一空,朝廷若真要嚴查,他們要填補窟窿,可不是什麼容易事。

  定國公府能讓他們聯名,自然也就要替他們分擔這些壓力,這中間的花費,可想而知絕不會少。

  這也就是定國公府這樣的頂級世家,才敢用這種法子,換了其他的世家,想這麼做,都沒有實力!

  不論如何,這場廷議進行到這裡,已經算是到了尾聲。

  隨著任禮被拿下,他所代表的這一支勛貴力量,一時之間必然難以有組織的再次掀起反對的聲音,只能保持緘默。

  而以豐國公為首的這支力量,在和定國公府合流之後,在朝堂上有了足夠的份量發聲,任禮這一批人不發表意見的情況下,足以代表勛貴武臣的態度。

  如此一來,至少在整飭軍屯的這件事情上,文武百官再次達成了一致,變成了眾望所歸之事。

  那麼,接下來自然就只剩下天子一錘定音,這場廷議,便能夠圓滿結束。

  這種狀況下,天子自然也不會再出什麼么蛾子,恢復了眾臣熟悉的,聽言納諫的樣子,道。

  「既然諸卿皆有此請,那麼從即日起,便由兵部牽頭,各衙門配合,推行整飭軍屯章程。」

  說著話,天子的目光落在丹墀中間的一干勛貴身上,道。

  「至於各勛臣所奏,諸卿能體朕心,為國分憂,朕心甚慰,自查自報是好事,朝廷整飭軍屯,乃是為恢復軍屯,若得洪武之時軍屯半數之力,則我邊軍聲勢可壯矣!」

  「此次整飭軍屯,各軍府勛臣,亦當通力配合兵部,都察院及刑部調查,如實呈報,不可虛瞞,朝廷政務,唯有文武協力,方能政通人和。」

  「今日便到此吧,退朝!」

  聲音落下,群臣俯首拜倒,天子則在一干內宦宮女的簇擁下,上了駕輦,離開了奉天門。

  隨著天子離開,老大人們紛紛起身,「嗡」的一聲,便掀起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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