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一個巴掌
謝綏就貼在他耳邊講話,帶點鼻音,氣息微熱。
搞得宋喻那一塊的皮膚,莫名其妙有些敏感,他不自在地頭往旁邊偏了偏,視線卻還是擔憂地盯著謝綏的臉色,小聲問:「真的很疼的話,你就靠著我,我扶你過去。」
謝綏盯著他的臉,喉嚨有些灼熱,低笑啞聲:「好。」
那麼好騙,怎麼有膽量到他身邊來著。
醫務室,周五晚上都沒什麼人。
謝綏根本就沒受什麼傷。
醫生看半天,也就只看到他手臂上一塊小的淤青,上藥的時候嘀咕:「怎麼磕著的啊。別是去打架吧,你們這個年紀,好的不學,學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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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喻在旁邊左看右看,積極提議:「老師,你要不要再幫他看看,我覺得肯定不止這點傷。」謝綏那麼能忍一個人,都疼得靠他身上了,哪那麼簡單。
醫生翻個白眼,沒理他。
謝綏忍笑,跟宋喻說話:「等下要我送你回家嗎?」
宋喻一愣,送他回家?其實不用,他打個電話就會有人過來接,而且他答應了系統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雖然系統這沒屁用的玩意一消失就消失好幾個月,也不知道回來會給他個什麼消息。
話說起來,謝綏好像從來都沒有去問過他的家庭背景。
他不說他就不問,真的太體貼了。
宋喻:「不,還是我送你回家吧,你都受傷了。」
在醫生上藥的時候,宋喻坐到椅子上,給外婆發了個消息,說自己在學校有點事,可能會遲一點回家。
孟外婆很擔憂,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宋喻只能拿著手機,走到外面小聲說話。
電話那邊是老人家輕聲細語的抱怨:「怎麼就有事耽誤了呢,今晚你表哥還有你舅舅舅媽都來了。難得湊齊人,外婆還想一家人在一起吃個晚飯的。」
宋喻有點愧疚了:「對不起,外婆。」
孟外婆打心眼裡疼他,不忍心責怪,只說:「沒事,喻喻那邊的事什麼時候處理完,我叫人去接你。」
宋喻看了下時間:「半個小時,到時候我可能不在學校,發地址給您。」
孟外婆滿意了,笑起來:「好好好。」
宋喻關掉通話界面,看到了馬小丁的消息。
【貞子不忘挖井人:喻哥,我被我爸領走了,我可能活不過今晚[哭][哭][揮手]】
【貞子不忘挖井人:不過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供出你!】
宋喻扯了下唇角,覺得自己就不該接這個什麼書山樓之約。要是不接,說不定能陪謝綏一起去對付王辭,這樣他大概也不會受傷了吧。
握著手機,站在門口,宋喻偏頭,看醫務室內的謝綏。
冷白燈光下,少年眉心微皺,唇抿成直線,眼眸半垂,神情淡漠,可宋喻就是莫名其妙看出了一分脆弱的味道來。
塗好藥。醫生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項。
宋喻和他一起出去,想了半天,還是有點不滿說出來:「你去找王辭,為什麼不告訴我?」
謝綏偏頭漆黑的眼眸看著他,笑道:「你已經夠緊張了,怕你多想。」
宋喻疑惑了:「我緊張啥。」
謝綏挑眉:「昨晚誰跟我說的,睡不著,怕打不過。」
哦,這個啊。
宋喻解釋:「那只是我想和你聊天隨便編的,誰怕他啊。」
說完,宋喻就:「……」
他在說什麼?!
謝綏笑出了聲,意味深長:「想找我聊天?」
宋喻再次解釋:「閒的無聊想找人聊天,你別多想。」
謝綏忍笑:「下次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我。」
宋喻:「……這不是怕打擾到你學習嗎。」
謝綏也懶得去拆穿他,眸光落在他臉上,似笑非笑:「論壇有個帖子,你有去看嗎?」
「你也玩論壇啊。」
宋喻聽到論壇都愣了,在他心裡,謝綏這種學生時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學神,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謝綏聲音帶笑:「本來不玩,上次有人硬發給我連結,要我去看他的迷妹有多少,就順手下載了。」
宋喻:「……哦。」
謝綏聲音放低,用一種很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帖子名字很有趣,前途似海,綏喻而安。」
???
宋喻的腳步都停了。
人僵硬在原地。
日!
——那個他恨不得屏蔽每次都匆匆掠過的cp樓?
謝綏點進去看了?!他知不知道那個「綏喻」的綏指的是他!
謝綏站在路燈下,桃花眼天生薄情,眸光卻給人一種深情溫柔的感覺,他勾起唇:「其實她們分析的沒錯,那句來日方長,是我臨時加進去,想對你說的。」
宋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綏微笑。
「樓里說我們天生一對。結合你上一次的話,莫名其妙的接近和示好都是居心叵測。現在1幾次三番的相救,刻意尋找話題的聊天。」
他輕聲問:「宋喻,我都快以為,是你喜歡我了?」
宋喻:「……」
他的耳朵快速泛紅,不是害羞,而是憤怒!
喜歡個錘子!
「不是!你別老看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好不好——這世上就沒有不求回報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友情了?」
「我說了多少次原因了,你怎麼就是不信,問就是善良!」
謝綏也不意外。
剛才漫不經心的套話,本就是意有所指。
他以前不去認真想宋喻接近的目的,因為心裡覺得沒必要。現在開始意識到,這小孩對自己的特殊性,終於認真了幾分。
從宋喻的反應里大概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有目的。
——只是這個目的或許意外的單純。
宋喻煩躁地抓頭髮,心裡突然又覺得委屈。
所以謝綏其實還是沒有完全相信他?
覺得他的接近都是別有目的?
甚至以為自己和那些渣攻一樣覬覦他長相?
莫名有一種真心錯付,被背叛的感覺。
宋喻越想越氣,日!
「成成成,做什麼都是居心叵測!以後我不管你的事行了吧!」
說完宋喻轉頭就走,長腿大步向前,明顯壓著怒火。
謝綏:「……」
玩脫了。
看著宋喻氣沖沖的背影,謝綏難得有了些無奈,跨步跟上,去牽宋喻的手,用力扯住他。聲線卻放低,清冷之下帶了點溫柔繾綣:「對不起。」
宋喻呵呵。
其實這倒是宋喻誤會謝綏了。
如果謝綏開始懷疑起他接近的目的。
那不是因為不信任,相反,是開始在意。
上輩子活到那個地步,重生回十五歲,謝綏並不覺得有人能到他身邊來算計他。慣會察言觀色,韜光養晦,他一眼能看清很多人,於是猜忌懷疑防備,都顯得多餘。
只是,對著宋喻,當然不能說這些。
謝綏想起了自己在宋喻眼裡的人設,愣了下後。
睫毛微顫,皮膚在月光下更顯得蒼白,神情有幾分無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第一次,有人對我那麼好,還不是特別習慣。」
宋喻本來還在氣頭上的,想起他還有傷,就憋回去了。
又聽著這話,愣了下。
回憶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謝綏面臨的難堪處境,以及當初從他手裡接過藥時,謝綏眼裡的難以置信和惶恐。
……對善意的惶恐。
這些天來,相處越發自然。
搞得他都快忽略謝綏這個年紀藏在骨子裡的自卑和脆弱了。
宋喻低頭,看著謝綏抓著自己手腕的手。
他用勁很大,抓的他有些疼。
校服挽起,露出手臂上,隱約可見淡青色血管。
謝綏輕聲說:「對不起,別生氣,以後我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
放低嗓音後,像撒嬌,在他耳邊麻麻的。
宋喻:「……」
好了。
沒氣了。
但宋喻還是覺得需要申明一下:「最後做一次解釋。」
「你是我在景城遇到的第一個同齡人,我覺得我們特別有緣,而且我特別心疼你,想對你好,就是那麼簡單。你就當我是個傳播愛與正義的大善人吧,昨天不提到了彼得潘?」
「……哦,你眼中的少兒啟蒙讀物。你可以把我當做彼得潘那種,正義的,善良的,目的就是讓你快樂的,明白了嗎?」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解釋,
但謝綏笑了起來。
聲音混著夜風,低沉溫柔。
「好,記住了。」
我的彼得潘。
宋喻覺得他認錯態度良好,還想逼逼,結果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路。
一看來電人,歐依蓮。
果斷拒聽。
但是歐依蓮似乎是發了狠勁,一直打過來。
宋喻猜都能猜到是什麼事。
肯定關於王辭。
他也不拒絕了,接通。
「有事嗎?」
電話那邊是歐依蓮飽含憤怒的語氣:「謝綏是不是在你旁邊?」
宋喻:「你猜。」
歐依蓮心情十分煩躁,說話已經可以說是陰寒了:「我打他家裡電話,他奶奶說沒回去,打他電話又關機,只有你了,你能不能找到他,找到他,讓他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晚一點,他下周一也不用來上課了。」
宋喻氣笑了,什麼時候也輪得到歐依蓮來給他命令?不過她死到臨頭還不知,馬上就要走了,宋喻決定給她上最後一課。
他對著手機,笑:「在的,馬上來,買一送一,我也來。」
他收了手機,對謝綏說:「走,我去給你報仇。」
辦公室外。
歐依蓮掛了電話,臉上重新堆聚起了恐懼和驚慌,在外面緩了好久後,才踩著高跟鞋重新走進去。
辦公室內坐著一個女人。
妝容精緻,一身長裙,手裡拿著個包,坐在椅子上,臉色冷若冰霜。
王辭的媽媽。
歐依蓮露出討好的笑:「王夫人,我已經打電話叫那個學生過來了,到時候,你想問什麼都直接問他吧。」
王辭媽媽怒:「我兒子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如果不是司機在門口沒等到他,進來找,他是不是就要被鎖在那小破房子一晚上!」
「問什麼?我還有什麼好問的?小小年紀那麼惡毒!我看他就該去牢里待幾年!」
面對王辭媽媽的怒火,歐依蓮只能舔著臉笑,她不敢得罪王家,附和著:「是是是,您說的對。」
教導主任在旁邊臭著臉,很不滿,他是知道謝綏的,年紀第一好學生,人怎麼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那地方,一看就有蹊蹺。
但差點把人鎖了的是他,而且王家在景城確實是一個普通教師招惹不起,他悶頭不說話。
王辭媽媽這幾天心情就一直不順,手指甲快把包戳爛,暴怒:「他家裡人只有一個奶奶?沒爹娘的東西果然也沒教養,你把他奶奶也喊過來,讓她看看自己教出個什麼貨色。」
宋喻走到門口就聽到這話。
推門而入。
「你不如先看看你兒子是什麼貨色。」
少年的聲音冰冷,帶著嘲弄。
看到是宋喻。
歐依蓮臉色就臭了起來,不過心裡惡毒的念頭也生起,宋喻碰上王家,估計刺也被拔得乾乾淨淨。社會總要教他做人。
王辭媽媽豁然起身,死死頂著宋喻:「就是你?!」
宋喻翻出手機里那條王辭的簡訊,停直接舉起來,送到王辭媽媽眼前,「識字嗎?這號碼是你兒子的吧,你看看他什麼貨色。」
哪怕不細看,簡訊里「妓.女」「摧毀」「地獄」幾個詞彙,都能感受到滿滿的惡意。
只是王辭媽媽瞥一眼上面的號碼,確定是她兒子,也沒什麼想法,怒容不減,一巴掌想把手機打掉:「我兒子是什麼樣輪得到你來教我!」
她視線冰冷至極:「你以為你年紀小就沒事嗎?我會聯繫我的律師,這件事沒完,我們法庭上見!」
宋喻眼疾手快收回手機,面無表情:「哦,法律手段?再好不過。」
歐依蓮心中痛快得不行,她怕王辭媽媽遷怒,巴不得有人來承受怒火,宋喻撞槍口上最好。
法庭上見。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拿什麼跟王家法庭上見,光是請律師的費用,怕都難以負擔。
她愉快地勾起唇角,上前:「王夫人,他不是謝綏,他是謝綏的同桌。」
王辭媽媽已經被宋喻氣的不行,視線看過去,也是上流社會貴婦人的那種冰冷厭惡,冷嘲熱諷:「果然一路貨色。」
謝綏這個時候上前一步,翻出了手機里從蔣休那備份的視頻,淡淡說:「老師,你為什麼不先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歐依蓮一愣:「什麼?」
王辭媽媽冷笑一聲。
辦公室內所有人,視線都聚集到了他這裡。
手機視頻放出來。
是王辭的聲音。
油膩又噁心。
「我就知道拍那張照片你會過來。我這幾天懶得上學,在家無聊,把你的身世調查了一下。」
「聽說你媽媽是出去賣的?那怪不得你也長得那麼勾人……」
「你要知道,你奶奶年紀大了,隨隨便便出點意外,可能人就沒了……」
「想要你的同桌和奶奶安全也行,你讓我玩一個月。」
「……」
死一樣的沉默。
話里的意思太明顯,露骨又惡意滿滿,這下子王辭媽媽神色都裝不下去了,表情出現一絲裂痕。
歐依蓮也是,當初王辭找她要換位置的時候,她大概猜出來一部分,曖昧不清,現在算是挑明了。
謝綏關掉,淡淡道:「他拿我奶奶威脅我,要我去那裡,後面又帶一群人,試圖侮辱我,我自衛反擊,逃出來。你打電話給宋喻時,我們在醫務室。事情就那麼簡單。」
辦公室內尷尬得寂靜。
歐依蓮張了張嘴,組織語言,「這……王辭同學也就是口頭上開開玩笑。同學間的玩笑,你這當真了,還反應過激……」
王辭媽媽比她淡定多了,以她的身份,怎麼會把兩個沒權沒勢的高中生放在眼裡,皮笑肉不笑,視線還是那種嘲弄鄙夷的,似乎看透一切的:「我兒子什么女人沒看過,會看上你?那麼惡毒,原來還是個噁心的同性戀。他喊你去你就去?我怎麼覺得是你自己送上門,上趕著巴結,結果我兒子看不上,惱羞成怒的吧。」
她慢悠悠地笑了,紅唇嘲諷。
「畢竟啊,一個巴掌拍不響,我看就是你——」
「啪。」
清脆的一聲,響徹在辦公室內。
一巴掌扇的瀟灑又果斷。
把本來想附和的歐依蓮都嚇住了。
「你——!!」
王辭媽媽難以置信抬頭,捂住被打紅的臉,表情破裂,怒目而視。
宋喻站著,唇角笑意森寒,垂眼裡面滿是戾氣,問她:「一個巴掌,拍的響嗎?」
一個巴掌,拍的響嗎?
這句話落在歐依蓮耳中,也是嗡嗡作響。
王辭媽媽氣瘋了:「把他家長也給我喊過來!看看他們的兒子是怎麼把他一家拖垮的!這景城,他們別想呆了!」
宋喻冷笑一聲,自己先撥號,「不用你喊,我自己喊。」
打的是孟光的電話。
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一道女聲。
聲音輕快又溫柔。
「喂,喻喻?要回來了嗎?」
宋喻愣了,「舅、舅媽?」
孟媽媽那邊先笑起來,似乎是在洗水果,「是我,你外婆今天打算親自下廚,孟光被我扣下手機,趕過去幫忙超市選菜了。怎麼了嗎?是要我派人去接你嗎?」
宋喻:「沒,沒什麼。」
算了……對付眼前這個女人,或許他舅媽更在行。
他垂眸。
「舅媽,你能來一趟一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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