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忠臣周淮安
邱莫言領周淮安進了自己屋子,可惜這土窯里沒有鴛鴦被捻,只有一群亡命天涯的漢子。一大群人救了孩子,不急著出關卻冒險等在龍門客棧,就是為了與周淮安匯合。
楊宇軒的孩子一路上都被群不認識的陌生人圍著,雖然逃離東廠魔爪,卻還是沒什麼安全感,周淮安剛一進屋就被他們歡呼著撲到懷裡。周淮安也十分高興,但現在他還有些事情要做。簡單安撫住孩子,立刻對賀虎他們拱手道:
「這次承蒙各位江湖兄弟拔刀相助,周淮安感激不盡!」
賀虎豪爽的一拱手,臉上滿是興奮欣喜。他和手下一班兄弟都是賀蘭山的悍匪,會來冒險趟東廠的渾水救人,還不是賣周淮安的面子?現在見他肯承情,那一切犧牲損失,日後自然有姓周的還回來的時候。
這次他們為了幫忙,可是損失慘重。
鐵竹救人時捨命為孩子擋箭,現在還留在胳膊里呢。雖說江湖漢子刀口舔血本是尋常,但一根鐵釺子穿在肉里煎熬,卻與酷刑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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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連忙扶著鐵竹坐下,揭開他傷口上的紗布。只見胳膊上的箭杆已經被砍去半截,剩下那部分從中分出四片鋒利的刀刃,死死的楔進肉里。正是東廠精心研製日夜趕工的殺人利器,犬齒倒鉤箭!
箭杆是空心的,裡面裝有彈簧和刀片。鐵竹只是射中胳膊,運氣算好的了,若是傷到前胸或腹部,彈出來的刀刃一絞,當場就能要人老命。而且這種箭杆沒辦法生拔,若是不解決裡面的機關,非得扯下半條胳膊的皮肉!
當初賀虎一行為了救人後能儘快脫身,儘是輕裝快馬,不敢帶一點累贅的東西,鐵竹也只能咬著牙硬挺。而周淮安卻不同,他這次是騎著兩匹駱駝來的,除了出關所需的細軟,連藥箱也帶的整齊。
打開箱子從裡面掏出布包打開,裡面一排都是精巧的器械。周淮安拿根牙籤大小的工具,探進箭杆里找准位置迅速一鉤,兩邊猙獰的倒刺唰的彈回箭杆。他這才按住胳膊用力拔出箭杆,鮮血呲出來,旁邊的人連忙拿白布按住。
邱莫言撿起拔出來的箭杆,看著上面猙獰的倒刺,憂心忡忡道:「東廠的箭隊厲害,客棧又有黑石的高手在側,我們還是儘快帶孩子出關吧!」
「說的不錯!張人鳳行事詭異難測,此地不宜久留!,,衙役兄弟,這包銀子你們收下回家去吧!」
周淮安順手從箱子裡掏出包銀子遞給衙役。剛才進屋的時候,他便發現孩子與賀虎他們都是興奮喜悅,唯獨衙役坐下角落唉聲嘆氣。
他們本是押送孩子的官差,之前救人的時候一個衝動跟隨過來。進客棧後一場打鬥才發現,這個殘酷的世界不屬於他們。老實坐著便有人上前打劫,吃個包子都是十香肉的,這生活對於他們平凡人而言,實在是太刺激了!
周淮安現在每一步都是在鋼絲上行走,容不得手下人生出異心。不過小人物也好滿足,這包銀子足有幾百兩,足以找個偏僻地界安頓後半生。心裡有個奔頭,他們也就沒什麼想法了。
幾人收拾行李正要連夜離開,突然外面一聲炸雷,緊接著就是瓢潑大雨。大漠戈壁亦有梅雨季節,而且更加狂暴兇猛。大雨夾雜著狂風,吹得客棧破爛木門嘩嘩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屋子卷到天上去。
金鑲玉瞧著黑子他們幾個夥計四五個都頂不住大門,氣的直罵:「草你爹的蠢貨!門栓哪頂得住啊,趕緊搬桌子支上!」
「開門!快開門!」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一陣人吼馬嘶,大門被敲得啪啪作響。金鑲玉心裡正憋著火,一指活計道:「哪個狗娘養的,剛關上門就叫開啊!不准給他開,叫雨淋死他!」
話音未落,大門突然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撞,門板連帶著頂門的桌子都被撞的直翻個。隨著狂風暴雨,二十幾個身披蓑衣斗笠的黑衣漢子闖進來,為首漢子豪橫大罵:「你們聾了敲這麼久都不開門,不做生意啦!」
客棧活計正要上前,卻被他們橫刀隔在兩邊。中間那人這才慢慢走進來,摘下斗笠陰沉沉的打量著客棧上下。
周淮安在樓上看的清楚,這幫人正是一路追截自己的東廠高手。為首那個老者是賈廷,身旁的是陸小川,剛才說話的那個則是曹添。
「東廠三大檔頭都到了,這下可麻煩了!」
樓下一幫人撞開大門,大風卷著雨點直吹到裡面櫃檯,連記帳的草紙都卷的漫天飛舞。金鑲玉一邊草罵一邊飛身按住帳本。而賈亭卻找個地方舒服坐下,嗓音陰沉沙啞的叫到:「老闆娘。」
身邊曹添立刻狗腿子似的指著金鑲玉:「嗨!叫你吶!」
東廠三大檔頭素來位高權重,若是放在京城就連一品大員,他們都不放在眼裡。曹添原以為一聲怒喝,老闆娘肯定狗似的殷切伺候,誰承想金鑲玉鳥也不鳥他,收拾帳本:「叫魂啊,沒看見我在忙著?」
曹添還要發作,賈亭卻攔住他。他年紀大,見得世面最多,也最沉得住氣,依舊是不喜不怒的嗓子:「哎,老闆娘,有上房嗎?」
金鑲玉依舊沒好氣道:「沒有啦!滿啦!」
這下就連賈廷也皺起眉頭,冷哼一聲道:「麻煩你教他們搬出去!」
這下金鑲玉可不敢了。她本來就看不慣這幫人頤指氣使的樣子,跩的二五八萬到哪都跟自己家似的。他媽的!人多勢眾又怎樣,老娘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龍門客棧他麽到底是誰的地盤!
金鑲玉帳本也不理了,歘的跳到桌子上:「姑奶奶這個人,願意的事情就一百個成!,,,扶扶高!」
她似乎覺得站在桌子上氣勢上還不夠,手下活計立刻在桌上又加條凳子。金鑲玉坐凳子上翹起二郎腿,「不願意啊,你一百八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行!」
「反了你!」
「你敢!」
陸小川大怒,上去就要教訓這不懂事的婆娘。金鑲玉也不甘示弱,手指差點都懟到他鼻子上了!兩人大眼瞪小眼,周圍活計和東廠番子更是差點拔刀相向。
賈廷連忙按住手下。他們是來追捕周淮安的,現在還不益和一個女人置氣,而節外生枝。等幹完了活,回京一個條子發到邊關,轉眼間就能讓她客棧夷為平地,何必現在爭一時長短。
想到這,賈廷突然笑了,主動解釋道:「我們是做生意的,錢我們不在乎,最要緊的是住的要舒服。」.
金鑲玉卻得理不饒人:「我也是做生意的,前我也不在乎!你們這麼一來就把姑奶奶這弄得稀爛。你說怎麼辦啊?」
賈亭摘下帽子,漫不經心的摸著帽檐,淡淡道:「那你算算一共損失了多少,我照價三倍賠給你。」
金鑲玉一聽起了警覺,行腳商人哪來這麼大底氣。不是猛龍不過江,這群人不好惹,說不定他們就是黑石要打劫的目標!那小白臉付錢的時候可說了,一切如常不許出現半點異樣,若是壞了買賣,叫他們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金鑲玉突然沒了底氣,尷尬的搓搓脖子,過了半天才蚊子似的細聲道:「上房嘛,還有一間嘍!」說完便灰溜溜的跳下桌子。
瞧這樣子,指著這家黑店和東廠火併是不可能了。邱莫言略帶失望的掩上門:「風雨這麼大,看來走不了了。」
其實他們現在完全可以跳窗逃出客棧,外面暴雨傾盆聽不清馬蹄響動,東廠的人難以察覺。但外面風雨實在太大,淋病了倒是小事,關鍵是烏雲蓋頂伸手不見五指難辨方向,風雨交加說不定隊伍走散了都不知道。
周淮安左右權衡一番,最後不得不決定:「等雨停!」
黃梅時節的雨水總是下個沒完沒了,一直到第二天大清早雨勢依舊不減。周淮安等人皆是一夜未睡,下樓吃東西的時候卻發現客棧的氛圍詭異的很。
只見江生一人打著哈欠坐在角落裡,無聊的吃著早點。而周圍二十幾個東廠高手雖然坐成一圈將其圍在中央,但卻沒一個敢湊近,都把桌子挪的老遠中間留出一大片空場。
江生無聊的把筷子在盤子裡點來點去,一會戳戳醬肘子,一會扒拉下清蒸魚,滿滿一大桌子菜卻沒見他吃幾口。瞧見周淮安他們出來了,江生突然來了精神,笑著招呼道:「快下來!有好東西吃!」
周淮安看出江生是在刻意等他,雖不知其用意何在,但卻正好可以借其威懾東廠。他立刻坐到對面,拱手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兄長還惦記著小弟!多謝了!」
瞧二人叫的熱情,賈廷那邊心裡咯噔一下。
昨晚摸底的時候,他派出去的人手莫名其妙少了四個,而且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今早起來就看見江生在與金鑲玉說笑。江生在殺轉輪王之前,曾用藥鋪掌柜的身份在京城潛伏大半年。曹少欽組建東廠後曾花大價錢四處查訪線索,繪製他的模樣肖像。故而江生本人雖從未出現,但他的樣貌卻早就刻在三大檔頭的腦子裡。
陸小川湊到耳邊低聲問道:「賈公,楊宇軒不是早就背叛張家了嗎,黑石怎麼會來幫手?」
賈廷臉色陰沉道:「周淮安在軍里黨羽甚多,連廠公大人都忌憚三分。我看黑石八成是來招攬拉攏的,看看再說!」
賈廷猜的不錯,江生確實很看好周淮安,此人行事細緻縝密頗有大將之風,而且骨子裡還有幾分為國為民的俠義情懷。趙靖忠這幾年執掌黑石,骨子裡有些飄了,江生已經開始物色替代他的人選了。
可沒想到周淮安竟一口回絕,拱手道:「承蒙兄長錯愛,但小弟身為朝廷禁軍教頭,怕是無法再統領黑石殺手了。」
禁軍教頭,名頭聽著響亮,實則既無兵權,也無品級官職,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吏。周淮安特意強調自己的身份,顯然重點不在這官位上,而是強調他乃大明官吏。
江生不由冷笑:「想不到你被東廠追的亡命天涯,居然還會念著老朱家的好,真是難得!」
周淮安慨然道:「食君之祿,自當忠君報國!東廠把持朝政霍亂朝綱,今日縱然周某已成通緝要犯,還是不敢背離朝廷,相信終有一日大明能復還朗朗乾坤!」
「如此說來,你小子是想一條道走到黑了?你別忘了,當初張家和黑石結怨的導火索可就是你!這份人情難道不打算還給我麼!」
江生的語氣變得有些冰冷,一旁賀虎鐵竹二人嚇得汗毛豎起,就連邱莫言也把手搭在子母劍上。周淮安苦笑道:
「不管兄長相信與否,淮安當年選擇跟隨楊公,並非貪生怕死,而是為了朝廷大局著想!這條命兄長若想拿去,淮安絕不反抗。但加入黑石,恕難從命!」
「這可是你說的!」
江生死死盯著周淮安,伸手握住長劍。一旁邱莫言立刻站起身將心上人護在身後,這一刻她只是個女人,什麼江湖道義,國家忠信都不重要。誰要傷害周淮安,除非從她屍體上踏過去!
可沒想到,江生劍未出鞘便直接扔到周淮安身前。爽朗笑道:「這把劍送你了!可別忘了你說過的話,你的命是我的!可別不小心弄丟了!」
江生行走諸天也見過不少宦海梟雄。他們口中的為國為民,大局為重,明面說起來朗朗上口,可背地裡卻都是為了保全自身,在朝堂上博弈妥協的幌子。像周淮安這樣投身官場多年,見慣政治黑暗,卻依舊硬骨頭堅守底線的人,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平心而論這有些愚忠,甚至像是藉口。但對比電影裡趙靖忠事泄,便轉而投奔後金那邊去當走狗,江生卻覺得這種品質愈發難得。
見江生轉身上樓,賈廷心裡暗道可惜。這時曹添湊過來好奇問道:「賈公,剛才說張家和黑石的恩怨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