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由
夕陽,教室,散在腳邊凌亂的。
許罌背抵著牆,捏緊了肺里的呼吸,烏溜溜地眼珠看著少年。
顧星沉俯視的目光深沉不見底,清冷斯文的臉十分緊繃。
許罌覺得他生氣了。
可顧星沉連生氣,都有認真的氣質。
聽說,認真的男人,最迷人。
許罌的心,一直砰砰跳,她揪住自己胸口,清晰地感受這心悸,比那天在小巷子裡還要明顯。
她厚著臉皮邀了吻,便閉上眼睛、送上自己小巧的紅唇。
可等了許久,顧星沉那雙總比她的要涼一些的唇,並未如期望印下來。
許罌狐疑睜眼,顧星沉滿臉促狹,俯視的動作讓他眼皮半睜著,眼眸在陰影里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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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要親你了?」
許罌呆了一下,惱羞成怒:「那你這麼激動幹嘛?有病啊!」
顧星沉壓低嗓音,伏在許罌耳側,很是冰冷兇狠:
「我是想告訴你,再欺負我,你就完了!許罌。」-
結果金宇給的那兩張票,到底浪費了。
許罌約顧星沉計劃失敗。
她本計劃著,在教室調戲調戲少年,火候差不多,就拿出兩張票,一起去看,然後浪漫一下,等顧星沉心情愉悅、放鬆警惕,趁機就讓他答應複合。
結果,開場就敗陣,獻吻未遂不說,還惹得顧星沉把她警告了一通。
「完了」?
許罌呵呵了就!
他要讓她怎麼個「完」法?
挺好奇。
夜晚,許家父母又出門打牌去了。
——沒辦法,暴發戶起家的,文化層次和境界有限,哪怕後來陽春白雪也嘗了一遍,喜歡的還是那些俗氣的愛好。穿穿貂,打打牌,推杯換盞中買礦賣礦。
許罌樂得沒人管,吃了保姆做的晚餐,洗漱換了睡裙,坐在臥室的書桌前。烏黑長髮隨意披在肩上,不時隨著動作滑動。檯燈光映著她肌膚白裡透紅,許罌托著腮,翻看顧星沉的筆記本。
少年的字跡清秀蒼勁,自有風度。
許罌看得久了,嘆了嘆氣,拿起手機解了鎖屏,映入眼帘的是狐朋狗友微信群的一長串消息。
都是些無營養的狗屁事情,今天打牌,明天翹課,後天又去哪兒消遣,諸如此類的破事兒。
許罌粗略瀏覽了一遍,覺得沒勁透了,然後翻到顧星沉的手機號碼。
顧星沉不用微信,儘管很多人喜歡他,但他好似跟誰都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經常一個人。
不是被人排擠了,而是他從骨子裡就是那麼一個清冷安靜的男孩。
「顧星沉現在,在幹嘛呢……」
許罌瞧著顧星沉電話號碼呢喃,想打電話過去又怕顧星沉不理她,再次碰壁。她倒是不怕顧星沉生氣,只是他一生氣,她就得上火,一上火就要發脾氣,一發脾氣就收不住。
所以,許罌還是選擇了發簡訊。
ˉ
老街的夜晚很安靜。
大都市日新月異,唯獨遺忘了這裡。
幾十年前的老式房子,晦暗的路燈,安寧的氣氛,最大的優點是空氣比別處的城市街道要清澈得多。
四四方方的窗,開著,泄入徐徐晚風。
顧星沉剛洗了澡,一頭濕潤的短髮,像打了啫喱,形狀分明,襯得少年清秀的臉十分的英氣。
在書桌前坐下,摁亮了檯燈,顧星沉從厚厚的一疊書里取出一本化學習題冊。
瘦弱的貓兒趁機跳上椅子,撒嬌地緊靠少年筆直的背,咕嚕咕嚕磨蹭腦袋。
被蹭得癢了,顧星沉唇淺淺一彎。
他的笑容,有種極致的冷感和溫柔。
少年回身把貓兒一撈,放在書桌上撫摸了一回腦袋。
貓兒眯著眼,煞是黏人。
「小罌,別鬧。再鬧不給魚吃。」
顧星沉言語不多,嗓音冷淡溫和。
貓兒毛茸茸的腦袋蹭著顧星沉的勻稱修長的手指和手背,喉嚨咕嚕咕嚕沒完。然後沒多會兒又跳回顧星沉背後椅子的空隙,夾在那兒睡覺。
顧星沉才得空抽出一張潔白的稿紙,筆尖兒點在白紙上遊走,不急不緩,寫了個苯乙烯的化學式。
這時,桌邊兒的手機就驀地嗡嗡一震。
屏幕亮起。
顧星沉隨手拿過來,是那個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口吻。
【喂!】
只此一字。
顧星沉不覺笑了一下,沒有回的打算,可手機還沒放下又來了一條。
【你敢放下手機就完蛋了!】
「……」顧星沉輕笑著挑了下眉,到底是沒有放下手機,就盯著屏幕看許罌到底要幹嘛。
【你今天在教室!】
【怎麼能那麼對我!!】
貓兒被手機震動聲吸引,跳上桌,爪子撓手機。顧星沉推它的小梅花爪。「別鬧,小罌。」
剛對付過去桌上的小罌,手機里的小罌又來了。
【你這樣對我!】
【就不怕我真的不喜歡你了嗎!!】
然後簡訊間隔越來越密,顧星沉乾脆放在一邊,手機電不多了,還細心地連接了充電器。
如果一會兒許罌發累了,打電話過來他關機,恐怕會爆發世界大戰。
貓兒貪玩,來一條簡訊、屏幕變換一下,它就伸爪子,想把許罌的簡訊從屏幕里撈出來。
顧星沉笑了一下,拍拍貓兒的腦袋。「小東西,這個小罌可比你這個小罌厲害多了,讓她知道你亂動她東西,會揍你哦?」
貓兒含住少年的手指,舔咬。
「那個小罌凶起來,連我都怕呢。」顧星沉說。
屏幕還在閃。
【我是對你太好了,你得意忘形了吧顧星沉!】
【給我擰清楚,現在追你的人可是許罌!!】
【許罌!!!】
幽靜的臥室,許罌躺在床上,雙腿倒立靠牆,腳腕交叉一起,一邊等著顧星沉的回覆,一邊為自己剛硬的口吻、手段十分滿意。
手機叮咚一響,許罌趕緊拿起臉側的手機看——
【感嘆號用錯了。同學。】
笑一僵,許罌彈簧一樣坐直,暴躁地一撓粘著臉上的頭髮。
「顧、星、沉!」
手機被砸在床上,一彈,落在地板上-
顧星沉做完各科作業,貓兒已經在椅子上睡熟了,暖融融的一團,不捨得動。
顧星沉正要熄燈睡覺,安靜了一晚上的手機就又來了兩條簡訊。
【你再也別想親我了!!!!!!!!!!!!】
【我說真的!!!!!!!!!!!!!!!!!!!!!!!!!!】
顧星沉忍不住撲哧笑起來。
這作風,很許罌。
界面切換,顧星沉翻到通訊錄的未接來電時,手指頓了一下,深深皺起眉——那串電話號碼,是十三班那個男孩兒的。
摁滅了手機,顧星沉閉目睡覺。
可腦海里卻不住回憶起兩年前的那一天。
在那天,許罌與他分了手。
兩年的許罌比現在稚嫩一些,但臉上驕傲、美麗、張揚一分不減。她撐著把洋傘,從雨里走來,一勾他脖子就吻上他。
她的吻熱情而主動。
甜絲絲,像蜜。
化在他舌根兒、融進他心口。
與他唇齒分開,她漂亮的眼睛濕漉漉地看了他一會兒,說:「星沉,我們分手吧。」
猝不及防。
他不知道自己是她慣常看膩了扔掉的玩具,還是監督她、被她厭煩的監控器,總之,她斬斷了他們的聯繫。
毫無徵兆,毫不手軟。
許罌玩世不恭,懵懵懂懂,愛你,她便把自己最好的都給你,可她要走,也卻手起刀落、乾脆利落。
愛她,恨她,最後,還是愛著……
許罌是烈日下的風,熱烈柔情,也自由不羈。
體育館走廊上那個少年,讓顧星沉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當年的自己。
是否,也是那般狼狽?
不。
他或許,來得更狼狽。
重新摁亮了手機。手指一點,顧星沉刪掉了未接電話通訊錄里,辛辰那串電話號碼——
這幾日春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
s市比起南方氣候乾燥一些,習慣了這種乾燥,春雨帶來的潮潤,便讓人覺得有些濕悶。
許罌軟綿綿地趴在桌上,語文老師在講台朗讀著古文,她卻對著前座的少年背影神思游離。
宋小枝為了彌補那天情書事件的罪過,這兩天殷勤地攔截顧星沉的情書,整整齊齊盡數上繳許罌。
許罌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撕了丟垃圾桶,全程眼睛都看著顧星沉認真讀書做筆記的背影。
從小到大,許罌沒這麼耐心地追著一個人跑過。
可是,顧星沉這顆回頭草他不領情。
神遊了半節課,許罌找了張紙,嘩嘩寫了一排字,然後又覺得自己字跡放浪形骸、十分不夠秀美,遠不如情書里那些女孩子娟秀整齊,於是兩下子揉了,趴在桌上,肩膀隨著鼻子重重嘆息兒跨了跨。
最後,許罌決定還是簡訊解決。
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顧星沉的筆尖兒略有一頓,沒理,直到十分鐘後,都沒有響起第二次,顧星沉覺得異常,才垂頭掏出來,看了一眼。
【星沉,別不理我,我難過】許罌。
ˉ
大課間有三十五分鐘。
下雨天,不用做廣播體操,教室學生們高興得像過年,嬉鬧。
教學樓下,香樟樹旁有一片矮竹林。
雨不大,林下未濕。
許罌課還沒下課就來了,顧星沉到時,少女正拿著一本書在看。
沒錯,是一本書!
聽聞腳步聲,許罌合上書。她抬頭,顧星沉垂眸,正好撞進彼此的眼睛裡,許罌輕微一顫,把手裡的書遞過去。
「送你。」
顧星沉微微一愣,接過來。是《三體3》,劉慈欣簽名英文原版,編號限量的,有價無市。
許罌沒心沒肺,卻粗中有細,那天去顧星沉家裡,看見顧星沉在看2,家裡也沒有3,就默默記下來了。
「我不能陪你看,但我可以送書給你。」許罌說。
顧星沉:「謝謝。」
「喜歡嗎?」
「嗯。」
「那就好。」
許罌率先邁開步子,如往常手往兜兒里一揣,只是不如往常那般活力四射,顯得有些安靜,抬腳往走教學樓的方向走,
顧星沉低頭看著書的封面,被少女拿得久了,書皮上有些她留下的溫暖。
那溫暖,鑽進他血管,往他心尖一個勁兒的涌。
「星沉。」許罌背對顧星沉停下步子。「你還是怪我當初和你分手。對不對。」
過了一會兒,顧星沉才低沉著嗓音回答:「嗯。」
「我以為你留下來就是原諒我了。果然是我心太大,想得太好。」
轉身正對許罌的背影,顧星沉淡淡說:「許罌,你欠我一個理由。」頓了一下,「當初我們分手的理由。」
許罌怔了一下。
「對不起,理由……我想不起來了。」她有些迷茫,空氣沉默,過了一陣兒才說,「真的,我想不起來了。大概當時就是……有點兒害怕吧。」
「怕什麼?」
「……你。」
許罌說出口,又覺得自己說得有些荒唐。
顧星沉從沒有傷害過她,頂多是比較愛管她,逼她學習、不許逃課等等,都是為她好。實在勸不住了,他也會陪著一起去。她玩兒、她鬧事,他就在旁邊寫作業,等她,然後送她回家。
許罌:「對不起,大概不是你的問題,應該是我的。我好像天生就是這樣喜歡新鮮的東西,耐不住寂寞,沒有恆心。」
許罌:「我會好好反思。」
許罌:「如果我真改不了,我就……放你自由。」
許罌說完,沒有立刻走,在等待回復。
過了好一會兒,顧星沉才用低啞的鼻音回她:「嗯。」
「那,我回教室了。」顧星沉看著許罌走遠,沒入教學樓。
顧星沉略略翻翻手裡的書,笑了一下,「放我自由………許罌,心都給你了,你還要放我去哪裡自由?」
除了你身邊,哪裡都不是棲身之處。
只是,顧星沉沒想到,許罌當初和他分手的理由,竟是怕他。
一時心裡不知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