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豆蔻少年時2
「哈?」許罌彎腰背著手,歪頭。「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顧星沉被她不耐煩的質問眼神盯得不自在。「我是說……拉手……發展太快。」
風吹著女孩兒額前的碎發,把她有點戲謔眼神的大眼睛遮掩了一些。
許罌把髮絲撥開,然後壞心眼兒地飛快捏了把顧星沉的臉:「呵!笨書呆子。」
她把「笨」字咬得很重,話裡有話地丟下這句,就背著手兒走了。
摸摸臉上被揪得發紅的地方,顧星沉看著女孩子鑽進一輛看起來很貴的車裡。她走得乾乾脆脆,沒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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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力氣可真大。顧星沉覺得自己臉可能會淤青。
譚強他們沒說錯,許罌,真有點兒凶。
「自己考倒數第一。居然說我笨。」
少年低聲自語,眼睛還有孩童時期留下的清澈、純淨。
今天在樓下放單車的時候,顧星沉又遇到了那對青年情侶。
樓道有個黃燈泡,但聲控開關很遲鈍,一般都不亮。
樓梯很暗。
不過情侶倆似乎很享受這種昏暗的逼仄空間。他們一邊親,一邊往上走,慢吞吞地攔著路。顧星沉垂頭跟在後面,不敢看,耳朵里全是他們嬉笑和微喘的呼吸。
女人嘻嘻地笑,顧星沉把頭埋得更低了。好不容易,才磨蹭到家門口。
這片區的居民樓有點老,風俗習慣也老式,大家東家西家地躥,鄰里關係沒那麼防備。此時母親正開著門,在門口清理鞋櫃。
顧馨萍用雪白的乾淨毛巾擦拭柜子上莫須有的灰塵,就見一清瘦的影子落在柜子上。
「媽,我回來了。」
顧馨萍抬起臉。「啊,星沉回來啦。」
「嗯。」
書包很沉,顧馨萍把這重擔從兒子身上的取下來,兒子行動都輕快了不少。「今天功課怎麼樣?」
「不多,在學校就做完了。」
十三歲的少年,身子清瘦得很,顧馨萍看了眼兒子,一邊想,他必須多吃一點,一邊又忽然冒出…說不清的牴觸。
這白淨、清秀,越看,越像那個人……
母親忽然不說話,顧星沉摸不清是什麼原因。
他去桌邊倒了杯水喝,默默看著母親一語不發地戴上圍裙,然後不由自主地加倍小心。因為母親不說話,就代表她又想到了不開心的事。她一不開心,就會對他格外嚴格,甚至說是嚴厲。不允許他犯一點錯。
雖然作業做完了,但顧星沉還是去書房看書。他看書,母親心情就會好很多。
晚飯間母子倆誰都沒說話。吃到尾聲,顧馨萍抬起溫柔陰鬱的眼睛,「星沉,母親這輩子沒別的願望,就希望你好好地,做個好人。」
顧星沉抬起頭,白淨的臉在鵝黃的燈光里分外清秀,頭髮睫毛是純淨的黑色。他點頭,認真地答應:「是。」
嘆息之後,顧馨萍給兒子夾了個煲得半爛的雞腿,「多吃點肉。」她微微笑,「快點長大。」
顧星沉就點頭。
孩子雖年少,但心思卻敏感。顧星沉一直記得這晚上母親這句話。當時並不懂得,後來,才明白那個「做個好人」背後,隱藏多麼深沉的意思。
飯後,顧星沉依然是看書。
附近同齡孩子少,加上顧星沉的成績又特別好,人聰慧,一般孩子不太敢跟他玩兒。幸好小少年個性安靜,耐得住寂寞。
窗外,雪獨自在夜色里消融。
屬於母子倆的陰冷、寂靜夜晚,被客廳里忽然響起的老式電話機打破。
顧星沉正在做筆記。書桌,檯燈,以及他胳膊下壓著的,被燈光暈得泛白的書頁。
鋼筆藍色的筆尖滑動,落下工整的一撇一捺,他寫得正認真,忽聽門口母親淡淡說:「星沉。有同學打電話找你。」
筆尖抖了一下,頓住,染開一小團藍。顧星沉那一點困意都給驚散了。
「快去接。別讓同學等太久。」
「……嗯。」
他不敢表現得太急切,雖然心裡已經急得火燒,但臉上仍舊冷冷淡淡,慢慢扣上鋼筆,折上書頁做標記,合上書,才去客廳接電話。
「餵顧星沉,你其實是唐僧!」
電話里,許罌沒好氣。聽筒讓她的聲音變得更脆了些,生起氣來的嗓音是一個字一個字使勁蹦。
「什麼唐僧。」
「取經啊!」那邊說,「每次給你打電話你都磨蹭死了!我每次都等你!」
顧星沉聲音平和,看了眼母親臥室的方向,母親似乎沒管,才敢稍稍多說兩句話,「對不起。我剛剛不是很方便。」
「你、不、方、便?!」那邊似乎不可思議,好像還很小聲地說了個「活見鬼」什麼的,然後顧星沉就聽到女孩兒嬌俏地說:「顧星沉,你是第一個讓我每次打電話都等這麼久的男人!」
他怔了兩秒。
「許罌,你才給我打過兩次電話。」他說,「『每』這個字,大於等於三次才準確。」
那邊忽然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聽見女孩兒「嚯」地冷笑了一聲,接著又是幾聲不客氣的笑。
顧星沉安靜地聽她笑,心裡暗暗地覺得:許罌這個女孩,真的跟別的女孩好不一樣。至少,他從沒聽別的女孩兒說什麼「男人」這種字眼,總覺得……有點不正經。
許罌的冷笑最後變成一串清脆的笑聲,顧星沉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心情又這麼好。
「好啦。算了書呆子。我懶得跟你計較!就念在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
她有些豪爽地說,「就算給你的特權。」
顧星沉有種被俯視、壓迫的感覺。但對方似乎又在明確地表明,他底下還踩著一批人,應該為此感到榮幸。所以他有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應該真的高興。
母親臥室傳來響動,顧星沉出聲打斷了女孩子叭叭叭說沒完的話。「許罌,我要掛了,去看書。我母親可能不太喜歡我打太久電話。」
「你母親還管這個啊?」
「她沒說,但我覺得……是。」
那邊似乎無語,然後說,「好。乖寶寶。」
臨掛電話的時候,顧星沉忽然有些莫名不舍,不舍這串熱鬧清脆的聲音。他多問了一句:「你爸媽不管你嗎?」
女孩子瀟灑又得意。「管我什麼呀?他們忙著賺錢呢。」
她鼻子又哼了聲笑,「再說,我有手機,愛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愛在哪兒打就在哪兒打。誰管得著我?」
窗戶大開,風迎面吹來,許罌趴在飄窗的大毛絨玩具上,晃著兩隻腳丫。說完這句話,心裡甚是優越,覺得肯定要被對方羨慕一通。結果,那邊的少年只是:「哦。」
她愣了一下,腳丫停頓。
他「哦」?
哦,是什麼意思????
顧星沉不知道為什么女孩兒不說話了,他心中記掛著不能讓母親生氣,更不能讓他發現他背著她幹了件這麼不聽話的「壞事」,就匆匆說:「許罌,你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或者,不要這麼勤。好了,我掛了。再見。」
掛掉電話,顧星沉看一眼母親臥室。沒動靜。他才鬆了口氣,回到書房。
然而看書的時候,耳朵里卻還停留著許罌的聲音。
他停下寫字的筆,想:
她的笑,可真豐富多彩。
有時候是「哼」,有時候是「呵」,有時候是「哈哈」。
高興的時候笑,不高興的時候,也笑。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
期末考快到了。各班學業都抓得很緊,清早早讀下了之後,教室里就開始發上周隨堂考試的英語卷子。
按成績高低排,發到最後一張,英語科代表看了眼那個紅色的25,悄悄走到許罌旁邊,紅著臉,遞過去。
「許罌。你的。」
許罌正嚼著根棒棒糖,手扎在兜兒里晃著凳子看對面班教室,聞言看旁邊紅著臉的男生,「幹嘛?」
「卷子,你的。」
男孩子手裡遞過來的卷子,細心地打了對摺,擋住了分數。
許罌斜瞟著他眼睛,笑了聲,明白了。「挺有心嘛。」
她隨手接過來,也不怕丟人,大喇喇擺在桌上,「謝謝啊。」
男生有些緊張,悶頭點了一下,然後怯怯說:「快要期末了。你……你要是卷子上的不會。我可以給你補習。」
然後說完還不待許罌說話,他一溜煙兒就跑了。
「呵。」許罌瞄他背影一眼,覺得真逗。然後她繼續盯著對面班。
巧了,3班4班都一個英語老師。對面班正好也在髮捲子。
顧星沉發到第一排,忽然覺得脖子毛毛,這種熟悉的「毛毛」感,讓他抬眼一瞧,一下子撞進女孩子有一點兒玩味笑容的眼睛裡。
他腳一下定住了。額頭,滲出淺淺的冷汗。
——她,似乎不太高興?
「班長你快點發呀,要上課了。」
「卷子卷子卷子。」
「我的還沒有。」
沒卷子的同學在催了,顧星沉回神,從女孩子緊迫的視線里離開。
發完卷子,剛好打鈴。
顧星沉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乾淨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莫須有的粉塵,剛回到座位,譚強就拿了一張折好的信簽紙給他。
「這是什麼?」顧星沉淡淡問。
「哦。對面班馬小胖讓我轉交給你的。」他忙澄清,「我可沒看過啊?馬小胖是許罌的手下,那幫同學很兇的。我才不看。」
顧星沉有點猜到了,點點頭。
英語老師走進來,教室立馬自動安靜。顧星沉打開摺疊的信紙,紙張圖案是女孩子經常用的睡眠大白兔圖案,很可愛,但是字跡……像個男的?
信上:
小子,敢拒絕我打電話?
你很轉(劃掉)鑽(劃掉)曳(劃掉)zhuai嘛!
哼!!
少年眨眨眼,徐徐攏了清秀的眉頭。
同桌湊過來:「怎麼了星沉。」
顧星沉趕緊把信紙疊好,按捺住心裡微微的慌亂,把紙夾在日記本里。
「沒什麼。」
「哈哈,是不是有女生給你寫信啊?」同桌八卦地問。
「不是。」
「真的?」
「嗯。」
老師在說安靜了,同桌才沒問。
然後趁同桌不注意,顧星沉又悄悄拿出來看了一眼,眉毛又蹙起來:
長那麼漂亮。
字怎麼這麼丑……
張牙舞爪的。
顧星沉拿起藍墨水的鋼筆,在拼音zhuai下面,工工整整地補上了個:
拽。
作者有話要說:許罌:你很zhuai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