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歸
這是一張十分普通的照片,上面只有一個溫文儒雅的老先生。頭髮花白,面容慈和。
可能是不習慣拍照,老先生的表情有些微微的不自在,坐姿在鏡頭下也顯得僵硬。
不過或許是為了滿足某個人的願望,他還是壓制住了想要叫停的想法。過了許多年,時間早已經在相機里定格,但老先生眼中的無奈與妥協還是從眼睛裡溢了出來。
相框上面的漆皮已經脫落了一大半,一看就是被人日日端詳、擦拭的結果。
「夫16年七月留」,幾個骨架娟秀的鋼筆字映入眼帘,葉青頓了一下,接著就知道這是老太太丈夫的照片了。
當然,照片裡的老先生也是那個青年的爺爺。
普普通通的紀念品,本來沒什麼好稀奇的。但葉青的目光卻突然對準了照片上面,老先生身後架子上放置的物件。
青翠欲滴,溫潤如玉,哪怕這種情況下展現出來的光澤,都令人迷醉。蔥綠釉色和露胎赭紅色相映襯,這是元代龍泉窯特有的搭配。
葉青不由得有些慶幸,幸而拍照用的是專業器材,不然她還不能發現這個。
沒有硫酸腐蝕或者其他化工用品的痕跡,器物周圍光澤感內斂平滑,不是土埋做舊。
這件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應該是件真品,不出意外的話,賣個一兩百萬沒問題。
葉青將相框放回到茶几上,然後抬頭去看照片上的那個架子。她預料的沒錯,架子還在同樣的位置,但上面的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卻不見了蹤影。
走近去看,周圍有些細微的灰塵,中間卻是乾乾淨淨的。葉青抿唇,然後伸手比劃了一下,按比例來講,空白的痕跡跟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底座大小差不多。
這東西一直在這裡放著,剛被人拿走,看灰塵的痕跡,絕對是這兩天的事。
得到了想要的,葉青悄無聲息的穿門而出。下午兩點,她在樓棟下面的小花園靜靜的等待著什麼。
這是很多年前的小區了,居住在這裡的基本上都是老年人。差不多一個小時後,老人們三三兩兩的下樓,然後在樹蔭底下湊在一起打牌下棋。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日子過得相當悠閒。
很快,平靜被打破。
「唉,你們聽說了麼,張老太太死了。」
「怪不得今天上午來了輛警車喲。」
「她命不好啊,前兩年先是老伴患癌症去世,留她自己一個人,現在又遇到飛來橫禍,人直接就沒了……」
話音落下,眾人先是戚戚然,接著就是唏噓。
見他們即將轉移話題,葉青不急不緩的開口,「老太太是不是有一個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麼?」
這是誰?看著面生,不像是小區裡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去打量葉青的時候,年過七十,精神狀態不怎麼好的老人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也是,任誰家的鄰居出了這樣的事,誰都得驚慌半天,他現在甚至都不敢一個人待家裡。
還是人多聚集在一起安全。
沒有猶豫,葉青似是而非道:「我之前對它很感興趣,不過現在……」
原來她是來買東西的啊。
因為之前也有人上門來打聽,所以老人並不覺得奇怪,「別打那東西的主意了,那是洪老頭生前最喜歡的東西,那家人不會賣的。」
停頓兩秒鐘後,或許是覺得不妥,老人又迅速改口:「不過現在也不一定,張老太太死了,她孫子離的最近,估計東西都得落她孫子手裡。那小子平日裡看著老實,實際上……嘿。」
雖然沒有明說,但老人眼中的不屑完全不加掩飾。
「祖孫兩人關係不好?」葉青不怕弄髒衣服,直接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好?」仿佛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老人迅速撇了撇嘴,「沒打起來就不錯了。哦對了,前段時間我還看兩個人因為這個東西吵架,張老太的孫子差點動手打她。」
這樣的不肖子孫,當初就不應該生他們。
圍觀的人忍不住了,對方相當驚愕,「不會吧?我看兩人關係挺好的,有時候還一起出去買菜,張老太的孫子還幫她揉肩。」
「做戲唄。」作為鄰居,老人最有發言權。
「打架的原因是不是因為錢?」葉青冷不丁的發問。
察覺到不對,老人上下掃視了一眼面前的女生,「便衣?」
這樣看來應該是了。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葉青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塵,然後說了句「謝謝」之後就離開了這裡。
有便衣警察在這裡巡邏,小區可能也沒有自己想像的危險。
想通了這個關竅,老人突然來了精神,「快快快,下棋下棋!」
……
葉青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驗證,現在她覺得是時候去把自己倒霉的員工從警察局裡撈出來了。
重新踏入氣氛沉靜的地方,葉青把自己查到的消息告訴了警察。
「稍等,我去問一下。」先是震驚,接著了解到事情嚴重性的女警察匆匆忙忙的站了起來。
葉青目送她往審訊室的方向走。
如果這個樣子馮志勇都不能洗清身上的嫌疑,那葉青就要懷疑青年是不是把整個警察局的人都給買通了。
另一邊。
馮志勇第七次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靠近屍體,甚至將屍體從浴缸里撈出來,「我說了,浴缸裡面有水,頭髮又遮住了老太太的臉和胸口,我以為她還活著。」
至始至終,馮志勇都覺得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沒有錯。
誰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再去計較那麼多,什麼會不會被懷疑,那都是之後的事。
「至於為什麼我身上會沾那麼多血,那是因為地上太滑,我一不小心抱著老太太摔倒了。」可能真的是背到家了,與原來的刀口相比,這麼一倒,老太太胸口上插著的水果刀又深了兩分。
馮志勇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背上殺人罪的時候,一個女警察推門進來,然後沖正審訊的大隊長匯報著什麼。
「你說的都是真的?」大隊長眯起了眼睛。
「真的。」
「那就去把人找來,順便查查他的欠債情況。找個機靈點的人去,對方開門的時候,記得好好看看有沒有說的那個東西。」
「好。」
有些不解的聽著他們的對話,但馮志勇十分配合的擺出守法公民應有姿態。
莫名的,他覺得事情的轉折要來了。
一個小時後,看著自己手下調查出來的資料,大隊長不由得舒了口氣。
經過一下午的審訊,他也相信馮志勇不是兇手了。激情殺人過後,很少有人敢再上門,還是這麼光明正大。
預謀殺人的話,又需要動機。馮志勇作為一個首次來帝都的外來人員,從來沒有見過被害人,怎麼可能有殺人動機?
所以他們的方向搞錯了,按實際情況來說,張老太太的孫子殺人的理由倒是更充分一些。
很快,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的照片也發了過來,確實是在青年租住的房子裡。
「以和被害者家屬商量屍體安置問題的理由,把張老太的孫子帶過來。」大隊長一聲令下。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青年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暴露,而且還暴露的那麼快。
元龍泉窯貼花雙魚紋折沿洗一個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裡,測試出了血液反應,他就是想辯駁都沒法辯駁。
鐵證如山,他完了。
對比青年的面如死灰,馮志勇只覺得驚喜。差不多下午五點,他無罪出了審訊室的門。
在看到葉青的的身影時,馮志勇先是怔忪,接著迅速低下了頭。
如果是別的老闆,在自己進公安局的時候,恐怕就能離多遠離多遠了。葉青這樣,怎麼不令馮志勇感動。
他決定了,自己今後一定要盡心竭力的幫新老闆做好每一件事!
察覺到男人情緒和心境的變化,葉青不由得失笑。
舉手之勞換來一個人的忠誠,這可真是太划算了。
和兩人的輕鬆不同,被帶來警察局,猝不及防進了審訊室的青年則臉色發白。
一樁樁一件件的證據,讓他無法反駁也無力反駁。證據確鑿,就算是青年不承認也不行了。
人倫道德加上法律,他恐怕難逃一死。
審訊結束,基本將青年定罪之後,大隊長就趕忙讓人通知把青年移交到看守所去,讓他去看守所等待著法院的判決。
經過一下午的審訊,青年大腦已經混亂成一片,身上也一陣冷一陣熱,他現在只覺得滿心的絕望。
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
神情麻木的在走廊上前行,青年的身後跟了好幾個警察。
葉青看到這個陣仗,微不可見的勾了勾唇。
瞳孔驟然收縮,接著青年啞聲問:「是你?」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理由了,自己計劃明明就是天衣無縫。
「是我。」葉青點頭,仿佛並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怨恨一樣。
毀了自己一輩子的人居然還笑的這麼燦爛,青年的目光倏而變得陰冷,理智同樣破籠而出!
抄起不遠處桌子上的剪刀,青年用手肘一把勾住葉青的脖子,然後將剪刀尖抵在她的脖頸大動脈那裡,「一起死吧!」
反正絕對是死刑沒跑,青年現在什麼都覺得無所謂,能拉一個人同行的也不錯。
沒有料到青年能瘋成這個樣子,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