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江門變故


  春末的北方小城,依舊透著絲絲涼意,長街古舊,兩旁的槐花樹剛孕出細細花苞,還只有米粒那麼大。

  做豆腐腦的嬸子笑著說,再過上半月一月,這些花就都該開了,到那時,滿街皆是槐花香,還能拿來烙餅攤蛋,是一口時令好滋味。

  「兩位客人,是來這裡探親的嗎?」她的動作很麻利,也不耽誤聊天。

  季燕然守在攤子前:「我們只是路過此處,住兩天就要走……等一下,這碗多放些肉末蛋絲。」

  嬸子笑問:「給那位斯文公子的吧?他看著就像出自富貴人家,是吃慣了好東西的。」

  季燕然答應一聲,也笑著往身後看了一眼。

  雲倚風正坐在隔壁饅頭鋪前,專心致志等著下一屜的豆沙包。今日早起天寒,季燕然便讓他多穿了兩件,也不再是素白輕雪紗緞,而是鵝黃的雲錦——對,就是蕭王殿下深愛的鵝黃。又輕又暖又飄逸,髮帶也是同色,長長兩條垂下來,襯得整個人越發乖巧謙和,也難怪嬸子會將他當成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連往來人行道過時,也要忍不住多看兩眼,贊一句品貌不俗。

  熱騰騰的豆沙包出屜,雲倚風雙手捧著咬了一口,立刻就決定要在這裡多住兩天。只是還未等他將這個決定告訴季燕然,城門的方向卻突然進來了另一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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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夥極眼熟的人。

  打頭的男子身騎棕黑大馬,約莫五十來歲,身形魁梧面堂方正,叫人一看便心生敬畏,正是當今的武林盟主黎青海。自打上回長纓峰一事後,他其實對風雨門頗懷幾分愧疚,畢竟若當時自己下令仔細搜查了,也不至於忽略洞頂墓葬,讓雲倚風白白受了那許多日的追殺。因此這晌一看到他正坐在路邊吃包子,便勒緊馬韁,主動過來打招呼,又行禮:「蕭王殿下。」

  「黎盟主不必多禮。」季燕然隨口問,「怎麼,這是要回隴武城?」

  「是啊。」黎青海道,「前些時日去探望了子陽真人,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從前。」

  他原只打算客套兩句,說完就能走,雲倚風卻已經叫老闆多煮了十幾碗細面,熱情道:「來,我請客。」

  黎青海:「……」

  季燕然也在旁道:「這裡的豆沙包不錯,本王再去替諸位買幾屜來。」

  「這如何使得。」黎青海趕忙道,「讓小三子去就行了,王爺請坐。」

  三言兩語間,這頓飯就成了「非吃不可」,黎青海見慣人情世故,自然知道自己與雲倚風的交情,遠未達到「能令蕭王殿下紆尊降貴,親自去買豆沙包」的份上,便主動道:「門主是想問江家的事情吧?」

  「只是好奇罷了。」雲倚風並未否認,親自將面替他拌好,「黎盟主去青雲觀探望子陽真人,怎麼算都得路過丹楓城,江掌門到底出了什麼事?」

  黎青海道:「據說是病了。」

  據說是病了。

  這話若從街頭百姓嘴裡出來,倒還能說得過去,可堂堂武林盟主,面對江湖第一門派江家山莊的事情,能含糊其辭到這種程度,顯然敷衍得有些過分。

  黎青海嘆氣:「風雨門洞察江湖事,雲門主理應能想明白,並非武林盟不管江家,而是實在難以插手。前陣子我的確路過了丹楓城,可就是那僅僅半日的『路過』,江家眾人都如臨大敵,整座城亦戒備森嚴,幾乎要將逐客令貼到我臉上來,又哪裡還能登門去探望?」

  落在雲倚風耳朵里,這話就是半真半假。江家不歡迎黎青海是真,但即便沒有這層理由,黎青海也斷然不會想要主動探望江南斗。不過這也算人之常情,鬥了大半輩子、烏眼雞似的一對宿敵,其中一方突然就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了,黎青海沒有在家門口掛個橫幅出來敲鑼慶祝,已經算是十分克制。

  畢竟,武林盟主也是凡人嘛,而黎青海更是凡人中的大凡人,七情六慾都明顯得很,在旁人面前還能裝一裝剛正不阿,但在風雨門門主面前,就連裝都不必了。

  吃碗麵後,這一行人便匆匆告辭,繼續北上。季燕然搖頭:「江湖中前幾年打來斗去,最後就推選出這麼一個盟主?」

  「功夫夠高,資歷夠深,年紀夠長,威望與地位都數一數二,所在的漢陽幫亦是赫赫有名的正派名門,舍他其誰?」雲倚風道,「唯一能爭一爭的,就是江南鬥了。」

  「凌飛不怎麼喜歡他那位叔父,也很少提及江家的事。」季燕然道,「平時回家探親,都是待兩三日就走,這回卻一住就是大半年,還要籌備五月的掌門推選,也不知是打算自己接手,還是在家中選了個勉強過得去的。」

  江家兄弟眾多,叔伯更多,按理來說硬要找一個與江南斗差不多的,好像也並非難事。雲倚風想了片刻,道:「不過我倒是聽過一個傳聞,在雁城時,也同江大哥提過幾句。」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風雨門的弟子出去做事,順便帶回了一個消息——有人說黎青海與江家的四少爺江凌寺有私交,而且交情還不淺。不過無憑無據的,當時也只聽完就散,並未放在心上

  江湖中,這種半明半暗的關係並不算稀奇。但怕就怕在,將來江凌寺會借武林盟的勢力,與江凌飛為敵。而且黎青海好端端的,突然就跑去青雲觀探望那已經病了七八年的子陽真人,也挺奇怪。

  雲倚風難免擔心:「不如我們還是趕幾天路吧,免得江大哥吃虧。」

  「不必。」季燕然替他掰開芝麻糖包,吹涼後遞過去,「凌飛的本事,可不單單在帶著你吃喝玩樂上,哪怕江家已經爛成了一窩蛇蟲,他也能重新撿起來,再收拾得整整齊齊。」

  雲倚風狐疑:「當真?」

  「放心吧。」季燕然看著他吃東西,「你既喜歡這小城,我們就多住幾天,住膩了再走。」

  雲倚風笑:「那也成。」

  如此,兩人的話題便轉向了別處,又同喝著一碗熱湯,親密極了。

  神仙眷侶,眷侶神仙。

  ……

  江凌飛道:「啊!」

  江凌晨被嚇得不輕,險些將手裡的食盒扔在地上:「你鬼叫什麼?」

  江凌飛儘量心平氣和:「你到底打算將我關到什麼時候?」

  江凌晨道:「至少等我成為江家新一任掌門。」

  江凌飛實在百思不得其解,他這二百五的野心與自信到底是從哪來冒出來的。但罵是不能罵的,畢竟手腳還被這崽子捆著,內力也被銀針封去九成,便只好擺出兄長的慈祥面孔,諄諄道:「即便蕭王殿下答應借兵,你還真能率領那幾萬人馬,大張旗鼓同大哥他們對著幹?」

  「我自有布局。」江凌晨冷冷道,「你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吃吃吃。」江凌飛吞下一大口飯,又含含糊糊地說,「什麼布局,講給三哥聽聽。」

  江凌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可能覺得這五花大綁的鐵粽子對自己毫無威脅,又抱有一絲絲少年都難以避免的膨脹心態,便道:「江家人雖然多,可有能力爭掌門之位的,用兩隻手就能數過來。再經過這麼多年的明爭暗鬥,現如今便只剩下了三方勢力,五叔算一個,大哥算一個。」

  江凌飛點頭:「還有一方呢,我?」

  江凌晨道:「沒有你。」

  江凌飛:「……」

  江凌晨道:「是四哥。」

  聽到這個回答,江凌飛心裡倒是有些意外,畢竟江凌寺這些年來一直低調行事,在外人眼裡,應當是最沒有威脅的那一撥人,卻沒想到會被面前這看起來有些……愣的少年發現端倪。

  江凌晨嘴角一勾:「怎麼樣,沒想到吧?」

  江凌飛奉承:「確實沒想到。你既這麼聰明,不如再說一說,叔父這回離奇走火入魔,到底是何人所為?」

  「是何人所為不重要。」江凌晨道,「重要的是,這於我而言,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江凌飛聽得牙根直扯:「不是吧?叔父當年可是親手給你換過尿布的。現如今他受人暗害,你不想著報仇也就罷了,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江凌晨被他說得面上一僵,怒道:「我自會留他性命,再派丫鬟好生伺候!」

  江凌飛心想,換過尿布就能留住性命,看來你也沒壞到哪裡去,說不定還能再搶救撈一把。

  於是他繼續道:「你既覺得我對掌門之位構不成威脅,不如解了這鎖鏈,哥哥幫你奪權。」

  江凌晨譏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這麼好騙?」

  你確實不是三歲,你今年十五歲,十五歲當個屁的掌門,當心被那伙老東西嚼得骨頭渣都不剩。江凌飛把髒話都咽回去,苦口婆心道:「當上掌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做盟主了?再下一步,是不是還想率領群雄篡位打王城啊?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孫子在背後攛掇你?」

  江凌晨將桌子一掀,怒氣沖沖地走了。

  飢腸轆轆的江三少痛定思痛,總結經驗,下回再想罵弟弟,至少要先把飯吃完。

  也不知西北那頭怎麼樣了。

  他雖然嘴上調侃,說季燕然斷不可能借兵,內里卻是真的擔心對方會中計,將兩萬大軍隨隨便便借給那二愣子弟弟,闖下什麼不可彌補的禍患來。

  ……

  而就在江三少飢一頓飽一頓,生不如死的時候,他心心念念、牽掛無比的狐朋狗友,卻正在替心上人摘桃花,還文縐縐扯了兩句酸詩。

  雲倚風笑道:「王爺手中拿著桃花,念什麼『紅杏枝頭春意鬧』。」

  「意思到了就行。」季燕然咳嗽幾聲,將話題敷衍過去。兩人一道慢悠悠往桃林深處走,直到看盡春景,聽過春風,將那粉粉白白的花瓣盈了滿滿一袖,方才騎馬回了客棧。

  直到晚上休息時,耳畔仍殘有淺淺暗香。

  雲倚風散著一頭沐浴後的微濕長發,握住他的手,在紙上慢慢寫,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又寫,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季燕然側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家。」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的紅包要到周一才能發啦,我後台出了bug沒法換jjb,在這說一下,啵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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