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靳峯在鎮上的醫院包紮,他們驅車前往。

  黎箏坐在後排中間,一邊是小叔,另一邊是傅成凜。

  她拿出手機,整個人往後貼在椅背上,把手機舉在眼前,這樣不管是小叔還是傅成凜,就看不到她在幹什麼。

  蔣城聿在朋友群里報平安,感謝他們幫忙,回消息間隙,他瞅了眼侄女,問她想吃什麼,前面到了鎮上超市給她買一點。

  結果就看到她恨不得鑽手機里去,「你正常看行不行?手機靠眼這麼近,看時間長了眼就瞎了。」

  黎箏根本不理會蔣城聿,還是靠那麼近,她不緊不慢道:「我眼本來就瞎。」

  一語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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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成凜也聽懂了,餘光掃了一眼黎箏。

  蔣城聿拍拍她腦袋,倒也沒再多說,「想吃什麼?」

  「隨便,飢不擇食,有的吃就行。」黎箏想了想,「要不來點甜的餅乾什麼的,壓壓驚。」

  她開始打字:

  【我還以為我再也不會寫跟你有關的心情日記。

  現在,你離我很近,就在我邊上。

  而我,比以前更喜歡你了。

  不管如何,我都特別感恩,感激,感動,在我最想看到你的時候,你出現了。

  傅老闆,我還想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可能是被你那個懷抱給蠱惑了,也可能是傷疤好了,暫時忘了被你第一次拒絕時的疼。

  可就算給了機會,我也沒那麼多勇氣再去追你了,萬一你對我沒那個意思,今晚你緊張我只是出於一個朋友的本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那就尷尬了,還會給你帶來困擾。

  你要是喜歡我,你來追我吧。

  你要主動追我的話,我第二天就答應你。

  你能不能早點來找我,別讓我等太久。】

  有了上次翻車的心理陰影,黎箏發表時特意檢查了一番,確認設置了私密狀態,才摁了發表鍵。

  「蔣總,前面有家便利店。」司機緩緩將車靠邊停。

  傅成凜觸了下門鎖,「我下去買。」

  黎箏一把抓住他沒讓他下去,「不用麻煩你了,讓我小叔買。」她趕緊回頭跟蔣城聿說:「小叔,給我買夾心餅乾,再要一盒酸奶。」

  蔣城聿怕餓著侄女,他忙推了車門下去。

  黎箏鬆開傅成凜,她指尖還有他手腕上的溫度。「今天謝謝你來找我。」

  傅成凜:「這話你說好幾遍了。」

  不然還能聊什麼?

  黎箏也不想一直重複,趁小叔不在,她問傅成凜:「傅老闆,你知不知道在我們家,誰在食物鏈頂端,誰在末端?」

  傅成凜一時沒琢磨透她怎麼突然聊起這個:「誰在食物鏈頂端這還用說?你小叔在末端。」

  黎箏點頭,「嗯,所以以後不管誰...」跟我在一起,都不會受罪。

  話說一半,被他電話給打斷。

  傅成凜歉意地點下頭,接了電話。

  向舒夜戲才拍完,「什麼事?」

  她顧不上卸妝,先回他。

  沒十分火急的事,傅成凜不會給她打電話。

  傅成凜直言:「千向的林肖宇,拿地暖廠家的回扣,以次充好,扣留記者,還把靳峯給打傷了。」

  向舒一愣,她只知道千向是她家公司的,林肖宇是誰她不清楚,公司的事,她也從來不感興趣。

  「那你直接找我爸,你找我不等於沒找?」

  說完她反應過來,「沒打通我爸電話是不是?他晚上的航班回北京,估計快下飛機了吧,你等等,他看到了肯定回你。」

  「記者怎麼樣了?」

  她後知後覺,「不會又是黎箏跟那個何熠吧?」

  傅成凜『嗯』了聲,「現在沒什麼了,人找到了。」

  一聽說是黎箏,向舒胸悶氣短,這還沒完沒了了,她實在想不通哪裡得罪了黎箏,她要處處針對她,現在直接盯上了她家公司。

  「靳峯傷得怎麼樣?」

  這個拼爹二代更難伺候,跟黎箏可真是天生一對。

  傅成凜:「我還沒到醫院,不知道。」

  向舒問他,在哪家醫院。

  那邊,蔣城聿買了餅乾回來,黎箏拿過來撕開,自己沒吃,塞了一塊在傅成凜嘴裡。

  剛才黎箏的手突然伸過來,傅成凜嚇一跳,嘴裡有餅乾,說話都不好說,他只好先嚼了咽下去。

  向舒聽到了手機里傳來的聲響,「你在吃東西?」

  「嗯。」

  「什麼好東西?」她自己也餓了,就順口問了句。

  「餅乾。」

  「......」

  向舒震驚:「你不是從小就不吃餅乾的嗎!」

  傅成凜沒吱聲,咽了下去。

  他把醫院告知向舒,掛了電話。

  黎箏還在想著被打斷的那句話,憤憤吃著餅乾。

  蔣城聿也伸手過去捏了一塊,他還以為侄女能主動給他,等半天沒等來,傅成凜有餅乾,他沒有。

  越想心裡越不平衡。

  雖然,他也不愛吃餅乾。

  --

  到了醫院,靳峯在病房裡正在打點滴。

  腦袋被啤酒瓶傷著了,林肖宇那個助理喝得半醉,有點衝動,掄起酒瓶就朝靳峯砸去,靳峯當時在打林肖宇,沒注意邊上的助理,酒瓶砸到了頭上,碎了,腦袋直流血。

  胳膊也被玻璃渣割破了。

  後來靳峯的司機停了車進來,一人對付好幾個。

  包間亂成了一鍋粥,一片狼藉。

  靳峯看到黎箏的第一句話,「我頭髮被剪了不少下來,影響形象。」

  黎箏:「......我給你買個棒球帽。」

  靳峯靠在枕頭上,「帽子不用。」他指指頭,「有點腦震盪,本來就靠拼爹上去的,腦子再不好使了,這下半輩子可怎麼過。」

  本來傷感的氛圍,黎箏沒忍住笑了聲。

  靳峯幽幽道:「真要傻了,我都不知道該找誰負責。」

  趙佟站在邊上,沉默不語。

  林肖宇和助理還在另一個病房打消炎針,沒傷著骨頭,都是被碎了的啤酒瓶傷著了。

  趙佟又看一眼靳峯,一個多月里,二世祖進了兩次派出所。

  何熠也到了醫院,他跟靳峯表達了謝意和歉意。

  靳峯擺擺手,「沒事,你和黎箏想想怎麼跟警察說,林肖宇肯定不會承認自己做過的,還不知道要怎麼狡辯。」

  一次性說了這麼多,他吐口氣,牽扯著頭上傷口疼。

  黎箏剛才在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杯紅豆奶茶,插上吸管給他,「先湊合補點血。」

  傅成凜和蔣城聿不約而同看著那杯奶茶。

  靳峯緩了緩,看向傅成凜:「向董事長剛給我打了電話,說剛下飛機,要來醫院看我,你跟他說的?」

  傅成凜的視線從那杯奶茶上收回:「嗯,事情鬧這麼大,千向管理層也給不出滿意的解決方案。」

  靳峯悠悠嘬著奶茶,「來了也好,我能收點營養費。」

  「......」

  「我現在也沒事兒了,你們都回去吧。」靳峯嘴上客氣了兩句。

  黎箏和何熠不可能走,靳峯掛了水還要去做筆錄,這件事牽扯到他們去採訪,他們是當事人之一。

  蔣城聿更不會一走了之,靳峯是為他侄女受傷。

  傅成凜在沙發上坐下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黎箏放下包,「我去下洗手間。」

  「我陪你。」趙佟快步跟上去,杵在病床邊上她也難受。

  去洗手間要路過隔壁林肖宇那個病房,趙佟腳步都沒有頓一下,見他被靳峯打成那樣,她心裡還是有點觸動的。

  已經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愛?恨?

  也可能兩者都不是。

  黎箏見她走神,戳了戳她肩頭。

  趙佟莞爾,「我沒事兒。就是挺感慨的,他以前在學校不是這樣。」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現在油膩世故。

  嘴裡早已沒有半點真話。

  她不知道是替自己不值,還是替曾經那個林肖宇惋惜。社會這個大染缸把他徹底染成了灰黑色。

  「沒傷著你吧?」趙佟腦子不夠用,這才想起來關心黎箏。

  黎箏搖頭:「沒,我都沒跟他碰到面,只是把我跟何老師關了起來。」

  前邊拐彎就是洗手間,趙佟在走廊窗口等黎箏。

  她雙手抱臂,望著遠處一眼看不到底的黑。

  --

  凌晨一點鐘,靳峯的藥水還剩一瓶,向董事長一行人匆匆趕到了醫院。

  向舒也來了,還買了一束百合花。

  已經跟南峯集團簽了代言合同,知道二老板傷了,還是被自家公司員工打傷,於情於理,她也得來一趟。

  不過氣了一路。

  因為黎箏。

  向董事長到了病房,打了聲招呼,便給靳峯致歉,把責任全都攬了過去。

  靳峯表示理解,畢竟這是林肖宇的錯過,看在他半夜親自跑來的份上,沒打算斤斤計較。

  說了幾句場面話。

  向董事長看向黎箏,「丫頭,沒嚇著吧?」

  黎箏客氣笑了下,「還行。」

  道歉,關心,一樣沒少,接下來十多分鐘裡都在自責,說公司內部管理不善,讓她受了驚嚇。

  之後向董事長的話題回到靳峯身上,「明天一早我給你轉院,這裡條件不如市區,今晚委屈你先將就著。」

  黎箏等了片刻,始終沒等到向董事長跟何熠說句話。

  向董事長能半夜馬不停蹄從機場趕到醫院,是因為靳峯是他們向飛集團得罪不起的人。

  跟她道歉,不是因為她長得討人喜歡,因為她身後是小叔,是蔣家。

  可何熠呢,他進來後明明介紹給他了,他後來連個眼皮都沒抬。

  黎箏打斷向董事長跟靳峯的聊天,「向董,您今天過來是不是代表千向公司?」

  向董事長笑笑,「那必須的,有什麼委屈儘管跟我說,我也是來的路上才剛知道怎麼回事兒,等明天董事會肯定會討論怎麼處理林肖宇,到時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說法。」

  黎箏下巴朝何熠那個方向點了下,「我老師也被關起來了。」

  向董事長臉色僵了下,而後笑笑,沖何熠微微頷首,「讓你們受驚嚇了。」

  向舒看向黎箏,她頭一次見識到黎箏的囂張。

  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扒了台階。

  黎箏沒事人一樣,慢條斯理一勺一勺吃著酸奶。

  蔣城聿知道侄女這個脾氣,視而不見。

  他習慣了被侄女冷暴力,覺得向董被駁面子也實屬正常。

  傅成凜就更見怪不怪了,沒有她怕的人。

  有時候,誰都不在她眼裡。

  趙佟打破了尷尬,給他們每人拿了一瓶水。

  沒顧得上燒水泡茶,就只能拿蘇打水將就。

  又寒暄了幾句,向董事長起身,讓靳峯好好休息,「我在這說個不停也打擾你,本來你就頭疼,我跟成凜都樓下抽根煙,再了解一下今晚工地那邊到底怎麼回事兒。」

  向董事長和向舒先行離開,傅成凜跟蔣城聿說了幾句,也離開病房。

  蔣城聿要去隔壁會會那個林肖宇,生怕自己一個衝動再打人,趙佟陪他一塊過去。

  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靳峯的腦仁被吵吵得疼,他放下奶茶,不敢多喝,不然還得起來上洗手間,麻煩。

  何熠再三跟靳峯道歉,他實在過意不去。以前都是別人欠他人情,他第一次欠人這樣的大人情。

  靳峯手一擺:「打住打住,可不是因為你,打林肖宇是因為他欠打。」

  黎箏晃到病床邊,看他頭破血流,心軟了,「反正不管怎樣,我跟何老師都欠你的,下次再吃小龍蝦,我給你剝,你吃多少我剝多少。」

  靳峯不敢置信:「說話算話?」

  黎箏:「哪小王八蛋騙你。」

  何熠笑著接過話:「到時我請客。」他又想起江小楠,後來打通了他電話竟然哭了,問黎箏怎麼樣?

  要不是江小楠,他跟黎箏今晚八成要在那邊過夜。

  黎箏又舀了一勺酸奶放嘴裡,「欠你越來越多,都快還不完了。」

  「你還年輕,慢慢還。」靳峯單手枕在腦後,「也別放在心上,打林肖宇一半是因為你,用不著內疚。」

  黎箏抓住了話里的重點,「那另一半為誰?」

  何熠半開玩笑接話,「反正不是因為我。」

  靳峯沒吱聲,抽出手臂又把桌上那半杯紅豆補血奶茶拿過來喝,有點涼了,口感沒有剛才好。

  黎箏瞅著他,「你跟林肖宇有過節?」

  靳峯頓了下,「我跟他能有什麼過節,單純看他那樣的人不順眼。」

  他忽然『嘶』了聲,頭上縫了幾針,剛才牽了一下,疼得倒抽冷氣。

  一盒酸奶喝完,傅成凜回來了。

  黎箏下意識往他身後看,沒有向董事長跟向舒。

  傅成凜關上了病房的門,徑直走到了病床前。

  他雙手抄兜,靠在床尾。

  「向董回去了?」黎箏問了句。

  傅成凜:「沒,還在樓下。」他看了看何熠,又看向黎箏:「向董讓我下去是商量這事怎麼解決。」

  「嗯,商量出來了?」黎箏的語氣不咸不淡。

  傅成凜把向董的意思轉達:「向董希望這事能私下解決,問題地暖重新返工,保證業主的權益,林肖宇的所作所為,他們絕不會縱容。」

  黎箏聽明白了,是想大事化小,讓他們不要報導,不要去投訴。她把酸奶盒子扔進垃圾桶,定定看著傅成凜:「我憑什麼相信他?」

  她從床頭柜上抽了張紙擦擦手,「他說返工就一定返工?誰有那個時間盯著他們一家家返工?傅總,你嗎?」

  傅成凜無言以對。

  黎箏揉著手裡的紙,「我也不強人所難,如果傅總要是能一家家監工,保證他們之前鋪設的問題地暖全部返工,換成合同里簽訂的標準,我ok。」

  靳峯吸溜一口,吸了幾顆紅小豆到嘴裡,齁甜齁甜的。

  他愉快咽了下去。

  傅成凜覷他一眼。

  黎箏把紙團成了團,「要是你監工,不報導就報導,本來我和何老師報導的目的就是替那六百多家住戶維權。權益得到維護了,方式不重要,現在重點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來的解決方法,我怎麼信啊?」

  傅成凜:「到時肯定會有具體返工方案,弄成這樣,不是千向的本意。」

  「我知道不是千向的本意,更不是向董的本意,」黎箏把那團紙也扔了,「可是,傅老闆,你算沒算過,六百多家地暖要返工,要多少錢?」

  她開始一筆筆給他算,「瓷磚早就鋪好了,還做了美縫,現在需要重新扒了再鋪,這可不是人家瓷磚廠的問題,要重新返工,就意味要另外支付人工費,人工費多少你想過嗎?再加上要把之前不符合標準的地暖全換了,一來一回,好幾千萬呢。」

  「這錢誰出?」

  「他們願意出嗎?」

  黎箏跟傅成凜對望,「他們肯定就返工幾家,拍個照片什麼的走個形式,不會真的全部返工。傅總,這事沒得商量。」

  對於接下來的做法,她沒有絲毫隱瞞,「誰都沒精力盯著那麼多家返工,除了專門負責這方面工作的人。」

  「我現在這邊證據都有,肯定會向主管部門和監管部門投訴。」

  何熠也想聽聽黎箏的思路,之前他們沒討論過後續。

  黎箏:「當然,我不會到區里投訴,我直接去市局,等到他們處理好了,我再做個後續報導。」

  「我想,監管部門很樂意我在他們處理結果的基礎上報導,也是給他們工作的一個肯定。」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就是傻缺。我覺得值就行。」

  她走到病房門口,把門拉開來。

  「傅老闆,請吧。」

  傅成凜站在那沒動,「箏箏,好好說話。」

  黎箏到他旁邊,拖著他胳膊往門口拽。

  「箏箏。」

  傅成凜也不敢用力掰她手,輕輕碰了下她手背。

  「你在這打擾病人休息了。之前你要壓我採訪那個電動車女生的報導時,我就警告過你,你要是再把手伸那麼長多管閒事,我直接揮刀砍你,沒跟你開玩笑。」

  她把他用力推到門外,『砰』一下,門關上,還從裡面給反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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