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老子兒子孫子


  到底是招誰惹誰了?虞之淵想不明白這事。

  「你在琢磨著朕是怎麼知道的?」

  虞之淵搖搖頭,「……兒子只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皇帝自問自答道:「金閣老告老前,就說過一山不容二虎。朕一直警惕著呢,太上皇暗中調動兵馬的時候,朕就察覺了。自從朕病後,你不來給朕伺候湯藥,朕看得更清楚了。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六弟侍疾,如今朕病的不能早朝了,你母妃跟一干大臣去明園跪請太上皇回宮主持朝政,沒兩日,就會誣陷你六弟給朕下毒。隨後國不可一日無主,你會被太上皇選為太子,然後太上皇會以輔佐太子的名義留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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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之淵早猜到太上皇、宸妃的算計,於是只是滿眼含淚,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你提著寶劍,去鳳翔宮殺了你母妃吧。不然,朕若保你,就愧對一干對朕性命相托的臣子。」皇帝拿著虞之淵的手,把劍柄塞在他手心裡。

  虞之淵的手心裡冒出汗來,那劍柄華麗非常,上面鑲嵌著兩顆大大的紅寶石,不經意間將劍從劍鞘里抽出一存,劍中冷意流出,頓時凍傷了虞之淵的眼睛。

  「父皇,兒子不能……」寶劍從虞之淵手上脫落,掉到厚厚的絨毯上,一點聲音也沒發出。退後兩步,虞之淵又恭謹地跪在皇帝跟前。

  「朕就知道你不能,出去吧,見到你母妃該如何說就如何說吧。」皇帝一點不擔心虞之淵撿起地上的劍把他殺了,又在龍床上躺下,由著大太監把錦帳放下。

  大太監說道:「三位次輔又去明園了,金閣老還留在錢家老宅,玉老將軍也沒動。沈老尚書倒是去了明園一次,可出來的時候面紅耳赤,還被太上皇發出旨意閉門思過,應當是頂撞了太上皇。」

  虞之淵渾身僵住,心說跟金家有干係的人家這次都沒犯錯?

  「至於京中其他王公,也有稱病閉門不出的,也有趕著打聽到底是怎麼著的。太后那邊也一直沒消息,想來,太后是被太上皇軟禁了。」大太監說話的時候,淡淡地掃了虞之淵一眼,心嘆虞之淵該早兩日來見皇帝。

  「朕今次,一定要將那些不識時務的臣子全部揪出來。」

  帳子後,傳出了那麼一句話,虞之淵渾身戰慄起來,不由地回想起太上皇剛剛禪位時,皇帝跟太上皇兩父子之間的和睦,暗道果然是天家無父子,拿著袖子把眼淚抹去,「兒子遵旨。」站起身來,便要向外去。

  「你覺得子規城如何?」皇帝語氣輕鬆,仿佛在問,今兒個天氣如何?

  「兒子……」虞之淵心知宸妃犯事,他再無辜,為向其他臣子交代,皇帝也保他不得,於是咬緊牙關,極力鎮定地回來磕頭道:「兒臣多謝父皇不殺之恩。」

  「去吧。」

  虞之淵卻不起身,靜靜地問:「父皇真心疼過我嗎?」若果然疼他,為何一次次把他推上風口浪尖,恨不得他做了所有人的靶子,巴不得他迷失心智、陶醉在盛寵中?

  「……去吧,去子規城,總好過軟禁在京中。」皇帝語氣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愧疚,把自己當做虞之淵設身處地地想了想,也不想不出,若自己是虞之淵,又會如何做。

  虞之淵又磕了兩個頭,「父皇要坐實兒子謀逆的罪名,兒子去就是了。」這才擦了臉向外去,向外走出百來步,又有宸妃派來的太監接應。

  「皇子,娘娘等著你呢。」

  略一點頭,虞之淵便示意那小太監帶路,鳳翔宮中,宸妃正在挑選衣料,準備著虞之淵封太子那一日的穿著,一堆堆流光溢彩、五彩斑斕的昂貴衣料,不值錢一般堆在地上。

  「廢物,竟然一匹好衣料都尋不來。」宸妃氣惱地在衣料上踢了踢。

  「母妃的心亂了。」虞之淵道。

  宸妃紊亂的氣息,在虞之淵平靜的聲音響起後,恢復了平靜,「皇兒,你去見了你父皇,他怎樣了?」

  「父皇,」虞之淵眼睛一紅,「他不中用了。」

  宸妃面上一喜,握著拳一拳砸在衣料上,「你父皇奄奄一息的時候,旁人不叫,單叫了淑妃母子過去探望,可見,他心裡的那個人是淑妃。」眼中滿滿都是嫉恨,昔日皇帝時時刻刻偏袒她,此時就覺自己就如一個笑話,「……日後,本宮定要淑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母妃急躁了。」虞之淵面無表情。

  「你說的是。」宸妃深吸了一口氣,又叫宮女們拿著靶鏡站在她周圍給她照著鏡子,一邊拿著炭筆去描眉,一邊對虞之淵道:「好孩子,幸虧還有你皇祖父疼你,你隨著母妃去明園裡跪求你皇祖父回宮主持政事。」

  「好。」

  宸妃聽虞之淵答應得乾脆,不由地怔住,「你……本宮不曾把前因後果說給你聽,你怎就答應了?」

  「父皇暴病,群臣騷動,皇兄皇弟們個個上跳下竄沒個安分的,這節骨眼上,不去求皇祖父回來,又去求誰?」虞之淵道。

  宸妃默默點頭,口中稱讚道:「我兒果然機敏。」饒是如此,卻又吩咐人:「去把皇子們,不管封王沒封王的,都叫去明園,宮中的妃嬪,也叫過去。」

  「是。」

  虞之淵詫異道:「母妃這是……」

  宸妃不急不緩地道:「事到如今,也該叫他們知道該聽誰的,不該聽誰的。」

  「母妃,咱們母子兩個把皇祖父請來就是,何必叫其他人同去?」虞之淵道。

  宸妃卻說:「糊塗東西,若有個萬一呢?」又連聲催促太監把宮妃都叫來。

  虞之淵有些木訥地眼瞅著宸妃一聲令下後,宮妃們立時結伴過來,其中淑妃並不在。

  「淑妃呢?」宸妃問。

  「回娘娘,淑妃昨兒個對月為皇上祈福,病了。」

  宸妃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虞之淵卻立時明白淑妃才不是皇帝的心頭好,不然,也不會那麼早就暴露出來。

  「母妃,不必理會淑妃。」虞之淵拉了拉宸妃的袖子,宸妃料到淑妃是裝病,本想叫太醫去抓她個現行,轉而見虞之淵的眸光肅穆,一時竟不敢再悖著他的意思行事。

  「母妃,咱們走吧。」虞之淵攜著宸妃的手臂向外去。

  宸妃心中雖疑惑,但當著眾宮妃的面,卻擺出了威嚴凌厲的姿態,率領一眾後宮女子出宮,在宮門外清點了皇子們,瞧見淑妃的兒子六皇子不在,越發把淑妃母子當做眼中釘肉中刺,在轎子裡暗暗把將來如何處置淑妃母子思量再三。

  虞之淵卻見除了六皇子,還有個德妃生的八皇子也不在,卻覺皇帝當真看重的,是那個八皇子。

  轎子一路進了明園,虞之淵攙扶著宸妃下了轎子,領著眾人向太上皇居住的院子去,院子前,已經瞧見不少跪求的老臣,六王八公來了一半,虞之淵、宸妃等跪在地上。

  「求皇祖父回宮主持政務,國不可一日無君,求皇祖父為江山社稷回宮。」虞之淵喊了一聲。

  「求太上皇回宮。」一群人見虞之淵來,越發安了心。

  虞之淵餘光掃向死到臨頭還不自知的眾人,眸子飽含不舍地看向宸妃,不敢去想宸妃的下場。

  「四皇子,太上皇請你進去。」

  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虞之淵答應一聲,起身器宇軒昂地進入太上皇寢宮。

  太上皇問:「你父皇如何了?」

  「……父皇他……」虞之淵哽咽住。

  太上皇嘆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至情至性的孩子,你父皇病了,你也無能無力。」因不知虞之淵是為宸妃悲切,太上皇以為皇帝當真病入膏肓了,一絲憐子之心湧起,似乎是安慰虞之淵,又像是給自己定心,「放心,過些時日,你父皇就好了,沒什麼大礙。」

  太上皇只覺得自己的壽命已經掐指可數了,饒是如此,皇帝卻不肯叫他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安享餘年,一心要叫他不好過。如此,自己少不得要使出一些手腕,教訓那不孝子。待他撒手人寰的時候,再將江山還給皇帝就是了。

  虞之淵默默點頭,「皇祖父,回宮吧,宮裡少不得你。」

  太上皇卻搖搖頭,「還不到時候。」揮揮手,又令虞之淵出去。

  虞之淵出去,又跟其他皇子們跪在一處,冷風沁骨,膝蓋處一陣陣地刺痛,再看那些王公們,也是搖搖欲墜還不忘再堅持跪著,心裡琢磨著太上皇那句「還不到時候」,是說他的兵馬還沒進京?

  雖皇帝「病入膏肓」,可是,太上皇要回宮,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果然瞧見他來了之後,又有幾個武將進入屋子裡,然後匆匆離開。

  一直到黃昏時分,那幾個武將又回來了,雖他們臉上神情嚴肅,但眼神里滿是興奮,仿佛在提前慶賀他們又回到了權利的頂端。

  「太上皇,不好了,淑妃與亂臣勾結,擅自調動禁軍進宮意圖逼宮。」一個太監急匆匆地趕來,一開口就喊出一句叫眾人心跳的話。

  宮妃們自然是憂心忡忡,皇子們個個詫異。虞之淵心嘆這太監戲演得太假,瞥見宸妃嘴角一抹淺笑,暗道宸妃定以為淑妃死定了。

  「豈有此理!皇上尚在,竟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正頭戲來了,跪求的老臣們趕緊磕頭,再次喊出「請太上皇回宮撥亂反正」等話。

  「求皇祖父回宮。」虞之淵臉上被風吹紅了,兩隻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顫抖,想不明白是不是自己不來,今日的正頭戲就不會上演了?

  虞之淵猜對了,太上皇不是冒進的人,虞之淵不來,就說明皇帝那邊還有反手之力,那等情況下,他怎肯亂動?

  「提早宵禁,打開城門,召令徐傳峰率兵進京剷除奸妃逆臣。」太上皇此時才出面。

  原來是等這個呢。果然是師出有名。待太上皇一揮手,虞之淵便站了起來,不似早先那般去攙扶太上皇,心知太上皇今兒就叫是人知道他老而彌堅呢,自己去攙扶他,不定會得罪他。可太上皇也是秋後的螞蚱,自己得罪他,又能怎樣?

  自嘲地腹誹一番,虞之淵臉上便也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如此看在太上皇眼中,太上皇越發地不疑有他。

  一番調兵遣將後,聽說徐傳峰將軍已經等在明園外了,太上皇便親自騎馬,帶領跪求的皇子、宮妃、老臣向皇宮去。

  此時已經是一更天了,宵禁後的京城中迴蕩著空洞的車輪聲、馬蹄聲。

  虞之淵冷不防地瞧見通向宮門的大街上金閣老夫婦、玉老將軍、玉將軍,甚至沈老尚書等人都在,猜測到他們是被太上皇強請來的,咋舌地想:莫非太上皇要借刀殺人,將帶頭不遵從他號令的人借著淑妃的手殺了?只是,金老夫人過來做什麼?

  此時金老夫人跟著金閣老站著,眼瞅著太上皇帶著人來了,微微側頭,卻是拉著金閣老的袖子,「表哥,這是皇上打獵回來了?」

  「嗯,皇帝打獵回來了。」金閣老拍拍金老夫人的臂膀。

  虞之淵恰從這邊走過,聽見這句話,詫異得很,連忙下馬,望向金閣老:「老夫人這是……」

  「內子年紀大了,有些糊塗了。」金閣老哀痛地道。

  街上火光忽明忽暗,襯得金老夫人一身綾羅分外的華貴。

  虞之淵果然瞧見金老夫人面上露出與年紀不相符的「天真爛漫」,看著他們二人,不由地想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句。

  沈老尚書眼皮子跳個不停,打死他,他也不信金老夫人那毒婆子糊塗了,跟玉老將軍遞了眼色,果然玉老將軍也跟他一般,猜到是金老夫人不肯叫金閣老一個人來,金閣老說不過她,又覺帶著她來有些不便,是以才叫金老夫人裝糊塗。

  沈老尚書、玉老將軍這次猜對了,金閣老兩口子雖都算計好對方死後,自己要做什麼,但冷不丁地被太上皇點了名,這二人又決心同生共死了,因此這二人握著手,一個裝傻,一個哀痛,都在偷偷地打量馬上強忍著咳嗽年邁的太上皇。

  「王爺。」

  虞之淵聽見一聲呼喚,扭頭就見陸繁英有些慌張地跟一乾女眷站在一起,眼瞅著太上皇是把所有皇子皇子妃都叫來了,心登時提起,疑惑莫非太上皇還想著用他們做人質?

  「咳咳,進宮。」太上皇道。

  果然,立時一群太監就來令皇子妃並玉老將軍、沈老尚書等人打頭陣,先進宮去,只把皇子們扣在太上皇身後。

  「王爺。」陸繁英又喊了一聲。

  虞之淵待要過去,就被個老太監攔住。

  「皇祖父?」虞之淵臉白了,瞧見陸繁英被逼著進入轎子,趕緊去哀求太上皇。

  太上皇咳嗽兩聲,叫他就近說話,「陸家是個累贅,趁著這機會,甩開陸家吧。」

  「皇祖父不可,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啪」地一聲,太上皇乾脆利落地給了虞之淵一巴掌,「你道祖父為何挑上你?你是個好孩子,奈何身邊都是累贅,待祖父替你把累贅剷除了。你瞧瞧陸家那女人,nǎ里有一點母儀天下的樣?」

  虞之淵呆住,聽轎子裡陸繁英嚎啕起來,又趕緊求太上皇:「皇祖父……」忽地醒過神來,心道自己糊塗了,皇上好端端的,皇上他無緣無故去殺陸繁英做什麼?這就是太上皇以為金閣老他們是去送死。

  才略安了心,又見太上皇狡詐地叫一群士兵把金閣老、陸繁英等人的轎子團團圍住。

  到了宮門前,就見城樓上羽箭不住地射下,宮門外哀聲一片。

  繼而轟隆一聲,城門被炸開一道口子,又有幾聲響起,城門大開。

  隨著徐傳峰號令,陸繁英、金閣老等人的轎子便先進了宮。

  「祖父,那是……」虞之淵聽說過天雷地火,此時遠遠地聽見轟隆聲,忍不住就去看太上皇。

  太上皇的野心,此時淋漓盡致地顯露在臉上,半真半假地說:「若沒那東西,今日朕還安心在明園含飴弄孫。可既然有那東西,朕怎能、怎能……」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創下千秋霸業,而他,只能背負著致使三王作亂的罵名,慢慢地在紙醉金迷中腐朽。若有了那東西,哪怕他還有兩三年的陽壽,他也能創下霸業,洗去禪位時的恥辱。

  宮裡傳來幾聲慘叫,所有進去的人有去無回,只剩下徐傳峰站在宮門外派人進去一探究竟。

  虞之淵的心揪住,漸漸有些麻木,轉頭去看宸妃,冷不丁地瞧見宸妃的轎子不見了,只剩下其他宮妃的轎子。

  「皇祖父,母妃……」

  太上皇一言不發,靜等著看虞之淵的反應。

  虞之淵呆住,醒悟到不知什麼時候,太上皇叫人把宸妃的轎子也抬進宮裡了,渾身冰涼後,卻又鎮定下來,「母妃,也是陸家女人。」所以太上皇叫她送死?

  「孺子可教。」太上皇眼睛看向正冒煙的宮門,「之淵,祖父的千秋霸業,就靠你來繼承了。」

  「是。」這聲音仿佛不是自己的,虞之淵用力地眨了下眼睛,以求找到一絲對自己身體掌控的證明,「皇祖父,只怕事情沒那麼簡單,除了徐傳峰,可還有旁人幫著皇祖父?」

  火光下,虞之淵的臉色慢慢冷酷起來。

  「還有幾路人馬。」太上皇含糊其辭。

  「皇祖父,孫兒替你去打前鋒。」虞之淵慢慢回憶自己在上書房學的史書里有沒有老子帶著孫子打兒子的記載,想了半日沒想出來,便縱馬身先士卒地向宮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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