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激戰
鋪天蓋地的火焰襲來。
這些火焰,在南庫塔木一拳襲來的時候,一寸一寸地自虛空生來,仿佛南庫塔木這一拳溝通了天際之上,打開了貫通神祇座前的大門,自上蒼降下神火,來將寧宣給焚燒、毀滅。
滾滾的熱浪之中,大片大片的火焰顯得熾熱,雪白,光亮,超凡脫俗。
這一場景,登時驚起了周圍無數人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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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場景不僅是武道上匪夷所思的成就,而且還和赤族的許多神話暗合。
赤族崇尚火焰,在古代不知道有多少傳說,都是神的使者眼見人間污穢,於是降下神火,焚燒一切罪惡,給人間留下了一處淨土。
南庫塔木這一招,對赤族人而言,就好像佛門弟子看到了佛光舍利,道家弟子看到了飛劍金丹一般,他們心中明白這是武功,可同時也不由對南庫塔木生出一種對待神的使者一樣的嘆服之情。
更何況,即使是武功,這也絕對超過了以往任何真氣境的範疇。
甚至連自然界的火焰,都燒不出如此的模樣。
火焰熱得發白,白得聖潔,好像不僅沒有毀滅的力量,反而代表著一種迎接,一種歡送,一種喜悅。這火不是霹靂火,不是爐中火,不是覆燈火,不是山下火,不是山頭火,不是天上火。
而是「火精」。
火中精粹。
熱浪一層一層,撲面而來,打得寧宣皺眉,速退,彈指劍氣。
劍氣靈巧,輕盈,一觸即走,可供試探之用。
寧宣在刀劍雙修的時候,也漸漸從刀劍之中尋到了區分,找到了相異,並且各行其道,相得益彰。如果他現在仍然只會刀法,就遠不能做到如此舉輕若重,揮灑自如,此時此刻的唯一選擇就是拼殺或躲閃了。
呲呲呲,劍氣如同一支一支箭矢,深入火焰之中,發出輕微響動。
寧宣臉色一變。
他從這火精之中,感覺到的不只是熱力,更有一種內力蔓延遍布。
這些內力一感應到寧宣的劍氣,立馬一陣翻騰,氤氳滾動,仿佛寧宣的劍氣干擾到了其中一個微妙的平衡,反而讓其中的內力爆發出來。
轟一聲,一條火蛇驟然爆發,朝著寧宣臉上掠了過來。
這一掠突如其來,猶如有生命一般,居然比南庫塔木的拳頭更快。這已經不是火焰了,完全是南庫塔木身體的延續。
這火焰,居然和內力結合,生出了一種非自然界的力量!
其實常規的火焰,即使溫度再高,寧宣也不怎麼怕了。以他現在這千錘百鍊的肉身,一千度以下的溫度對他都沒有用,只會感覺到熱量,而非損傷。
即使是一兩千度以上的高溫,也是不會動,不會沖,不會施展招式的自然景觀而已。
真氣境高手害怕這些東西,就好像一個人害怕篝火一樣,十分地可笑。
所以不到玄關境,人們還是以肉身、兵器為主,而不能夠像是玄關境高手一樣,溝通天地自然,造成大片的地圖炮效果。
寧宣在面對玉蟾子的時候也是如此,玉蟾子雷光再是環繞,電芒再是閃爍,對他也沒有太大的作用。因為他就算真的挨了一擊老天爺的五雷轟頂,也不會怎麼樣。彼時彼刻,真正讓寧宣防備的,是玉蟾子掌中的雷電,那才是真正有危險的地方,更勝過自然界的霹靂雷霆。
而不管雷霆還是火焰,這些外在溢出的光景,對於他們的高手而言,只是一種達到真氣境極致而無法控制力量的象徵,卻也不能夠讓對手如何頭疼。
——南庫塔木的火焰,本來也應該是這樣的。
但火精五變不愧是赤族的鎮族之寶,當年赤族大賢苦心孤詣尋找的法門。在南庫塔木服下炎玉,內力激增的現在,竟然生成火焰,並且與內力彼此結合,形成了一種自然界誕生不了的奇異火焰來!
這種火焰,溫度極高,而且散布周圍,一旦觸碰就會激生反應,其中的速度之快,甚至還遠超寧宣和南庫塔木他們自己。
這就好像是自然界一些昆蟲,雖然個體所能使用的力量極為微小,但在特殊構造之下,卻能夠釋放出遠超過自己十倍、百倍的力量。這火精看似是火焰,其本質卻是一個陷阱,一旦觸及就立刻被纏繞上來,怎麼也沒辦法甩脫去了。
「竟然用內力製造出了一種違背自然定律的火焰。」
寧宣大為震驚,腦袋下意識地一後仰,但那火焰速度之快,根本容不得他有所反應,一下子打在寧宣臉上,就往寧宣的眼耳口鼻,大腦臟腑鑽了進去。
這哪裡是火焰,簡直是跗骨之蛆,無孔不入。
即使是真氣境的高手,其五臟六腑也絕對不可能抗擊如此高溫的火焰,就算是玄關境的高手也不太可能練到這種境界。如果真讓它們一路鑽了進去,最後的結果只能夠是寧宣全身上下的血液被燒乾,五臟六腑成了一窩焦炭,即使血肉能夠阻擋高溫,也只是外殼而已。
更可怕的是在這之後,還有大量的火精以及南庫塔木撩陣。
好毒辣的手段!
寧宣心中一動,雙眼緊閉,嘴巴鼻子一封,再屏住呼吸,不讓自己的氣息裹著火焰沉入肺腑。現在的火精,停留在他口間,喉嚨里,一股股熱力散發,如同無數把小刀在割喉一般煎熬,而且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眼前一片黑暗,眼皮上則是層層光亮和火熱。
他這樣的處理,也只能夠解一時之急,但真正的危機緊隨而來,
面前火焰盪開,南庫塔木的拳頭也終於到了。
——就是這個時候!
寧宣站定不退,抬頭一吐,鼻子一噴,眼睛仍然緊閉。他將肺腑之間的所有氣息,都在此時此刻盡數吐出,不留一絲一毫,全部放空出去。
一道白光從寧宣的舌間炸裂出去。
一光綻放。
這是一道氣劍!
這氣劍混合著火焰,凝聚著氣流,在半空之中形成一道劍的模樣,迎上南庫塔木的拳頭。
在這之前,寧宣是不敢開口的,因為一旦開口,更多的火焰就往寧宣的體內鑽進去,他是撐不了多久的。
在這之後,寧宣更是要立刻被南庫塔木的拳頭打中面門,以南庫塔木此時此刻的體力、內力,這一擊之下只怕就要讓寧宣成了肉泥。
但偏偏就是這個時候,南庫塔木的拳頭盪開了火焰,寧宣可以不擔心剩下的火精。並且他還利用肺腑之內的氣息,推動火精,反成一劍,刺向了南庫塔木的拳頭,正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而且肺腑之氣屬金,寧宣這一口氣息吐出,聲音嘶啞,發出非人的呼號,仿佛一把利劍出鞘,肺腑內的所有氣流都被抽乾、去盡。
這當真是一道絕世劍氣。
「好劍氣!」
千鈞一髮之際,連南庫塔木見了這一道劍氣,雙眼之中也放出無窮的光芒來,「你的劍法此前看來,不過是輔佐你的刀法。但有此一招,就是登堂入室,不輸給你的刀法了!」
說話間,南庫塔木拳化作掌,避開劍氣最銳利的鋒芒。五指連彈起伏,居然各自施展出一路刀法,橫切豎斬,五道刀氣縱橫交錯,包裹住了那劍氣。
他也是刀法名家,而且和寧宣相似,就是同樣不使用真刀,而是以自己的拳腳施展刀法。
甚至,南庫塔木更為極端,他在之前是以腿用刀,現在以五指用刀,比寧宣的手刀都要來得更加詭異、兇猛、凌厲。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能夠炫耀的事情,這只不過是他們的地位尷尬罷了。到達他們這個境界,普通的金鐵刀劍用處極小,根本沒辦法承受他們的力量,只有如落日圓這樣的寶兵,才能夠讓他們展現身手,否則還不如自己的拳腳。
以他們現如今的境界,隨隨便便一拳一腳,都能打碎什麼千年寒鐵了。事實上,有不少邪派,都是獵殺真氣境高手,以其殘軀作為煉器材料的。
南庫塔木的武功是比張傲高了許多,但即使是赤族一族的底蘊,其實也尋不到讓他全力施展的刀兵。
所以他與寧宣相似,兩個人以拳腳用刀,不是由獨特心得,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南庫塔木五指輕點,接連五刀,才勉強制住這一道劍氣。
捏在手中,劍氣仍不住跳動。
這劍氣是寧宣肺腑之中五行屬金的那部分氣息凝聚,銳利無比,鋒芒難當,即使是南庫塔木也不能夠與其一爭,要將其制服,非得耗費功夫以巧力制服不可。
這正好是寧宣重振旗鼓的時候。
重振旗鼓?
不!我要乘你病,要你命!
寧宣深吸一口氣,補充空虛的肺腑,四肢百骸在這一刻回流力量,當即大喝一聲。
這一聲大喝,也就代表著他的內力達到了曜日隱陽變的最巔峰狀態,再一次縮短和南庫塔木的差距。
兩人的差距從一個階段,縮短到了一線上下,分毫之差。
他在見到南庫塔木服下炎玉之後,就比較過兩人的實力,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在那曜日隱陽變的最巔峰時期,只怕也差了這南庫塔木一線。
而這個最巔峰時期,其實能保持的時間極短,幾乎是三兩招之間,就要立馬衰退。
自己僅能夠維持不到十個呼吸的最強時期,僅能夠與別人有一爭高下的可能,這其實是非常絕望的事情。但寧宣卻從其中看到了破敵的可能,不在於其強大,只在於突然性。
只需要有與其對抗的能力,那就能夠製造出勝利的契機!
所以他自與南庫塔木交手以來,一直隱藏著這一道信息,即使在最危機的關頭,也只將自己的內力提升到次巔峰,以其他技巧、方法來避開南庫塔木的猛攻。
待到南庫塔木放鬆警惕的時候,寧宣才爆發出這一道底牌。
隱陽劍·遺世獨立!
曜日刀·相依為命!
「什麼!」
南庫塔木正覺得寧宣能拿出這一招劍法,已經是頗為難得,可沒想到的是寧宣的底牌接二連三,居然又拿出一張來!
他現在正制服劍氣,根本未能抽身,低頭一看,面前就是一刀一劍,痴痴錯錯,一股自擊自成、自破自立的浩大力量,洶湧而來。
他們身在層層火焰之中,宛若身處煉獄,普通的真氣境根本無法分辨其中的景象。
但莽古麻、玉蟾子、常和子這些高手中的高手,卻洞若觀火,清晰無比。
「好厲害的魔頭。」玉蟾子一皺眉,他是與寧宣最強狀態交過手的,所以非常明白寧宣一直以來的策略,「這一下爆發,的確頗有勝算。」
他甚至還知道寧宣還隱藏著一種能夠變化身形樣貌的可怖「武功」,與玄關境交手也不差。
可他沒想到的是,寧宣根本沒有使用這門隱藏的武功,就一路隱忍,只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將自己的真實實力給爆發出來。
「這個暴雪書生,他的時機抓得極好,也居然真能一直忍耐,幾次身陷險境都只應付了事,只等這樣一個機會。」莽古麻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難道南庫塔木服下炎玉之後,連姚洗月都逼不出來,就要被他擊敗?」
千鈞一髮之際,南庫塔木忽然一捏掌心的劍氣。
刺啦!
他只覺得一陣鑽心的疼痛。
這一道劍氣,還未被他徹底馴服,其中畢露的鋒芒,恰在最銳利的時候。按照常理,南庫塔木還需要兩三個呼吸,才能將其消磨乾淨,這樣就絕對毫無損傷,化解寧宣一大絕招,接下來對付寧宣就萬無一失。
但他沒料到寧宣還有後招,不得不現在中途變卦,五道刀意與劍氣牽動在一起,在他的掌心糾纏成一片,一起破碎。
這就好像是普通人把五把刀子按在手中一般。
這也是南庫塔木作為強者的懈怠,其實他如果一開始願意速戰速決,以攻對攻,以強對強,寧宣的劍氣畢竟是以弱擊之,也不能將其如何,最多讓他受一些輕傷。但南庫塔木自詡強大,所以反而更加沒有寧宣捨棄一切、冒險衝動的風格,反而保守了一些,選擇了一種比較安全的手法,來處理這一道劍氣。
其實他服下炎玉之後,根本無需這麼謹慎,反正來回來都不過一個死字。
只是他習慣性地處理了這個危機,並沒有將自己的警覺提高到最極限狀態,這正是寧宣所能夠利用到的東西。
而這一處理,就留給了寧宣反應時間,這下子寧宣達到最巔峰狀態,雖然仍比南庫塔木相差一線,但一個占據主動,一個只能被動,一個趁勢攻之,一個分神迎敵,完全是沒辦法應付的。
不過南庫塔木也是決絕,他眼見沒精力迎敵,乾脆對自己掌間的刀意劍氣不管不顧,徹底將其放棄,而把寧宣作為主要對手。
南庫塔木伸出手掌,五指大張,周圍的火精倏然一動。
那些普通的真氣境高手,這下看得分明。
仍然是那麼快,那麼迅疾,遠遠超過寧宣和南庫塔木的動作,雪白的火精匯聚到南庫塔木的掌心上,壓縮到了一個點上。那一點已經不只是雪白了,更是閃亮,亮出了一種光,構成了一個極為微小,極為閃爍的光球。
在這其中,蘊含著極為恐怖的能量,讓人幾乎只能夠想到毀滅二字。
火精五變,灼字訣!
南庫塔木臉色蒼白,左手的筋骨、血肉、經脈、真氣亂作一團,像是麵條一般垂了下來,他吹了一口氣,將這亮得刺眼的光球,朝著寧宣推動過來。
寧宣的刀劍合擊,清淨寂滅一切破碎,自擊自成,自破自立一擊,也剎那間殺到。
刀與劍與火。
這是在場許多人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然後就是光。
無窮的光,毀滅的光,熱烈的光,滿盈的光。
光芒與光芒和光芒還有光芒以及光芒再加上光芒光芒光芒光芒光芒們,一起吞沒了天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