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打了個哆嗦,一股微涼的寒意順著脊樑爬到頭頂,像無數螞蟻在每一根發梢處竄行,頭髮不由自主的乍起,撩撥著纖弱的神經。

  初春深夜,雨意料峭,我活動了一下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呵著氣,潮濕的溫暖在掌心溫潤散開,淡淡的霧氣從手指縫中飄出。《Unchained Melody》已經到了尾音,若有若無的在咖啡屋裡遊蕩,似哀怨的幽魂輕輕撞擊著咖啡屋裡每一個角落,然後慢慢侵入我的身體,用通靈的方式在我心中慢慢講述愛情與死亡的糾纏。

  音樂終於結束,咖啡屋裡頓時幽靜下來,狹小的空間異常空蕩。寂寞的人們早已三三兩兩的離去,只剩下我,還有我身後那個女人。因為我聽到了淺淺的啜泣聲。

  那個女人在哭!

  

  哭泣聲斷斷續續,弱有若無,像一道道詭絲鑽進我的耳朵,把剛剛捕捉到的靈感攪擾的亂七八糟。厭惡的抬起頭,側了側身體,這樣我就可以從玻璃中看到身後的女人。那極度恐怖的一幕,讓我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

  從玻璃中,我看到那個女人就站在身後,俯身看著我,長長的頭髮擋著她的臉,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意想不到的一幕頓時使我渾身僵硬,腿冷冰冰的抽搐著。脖頸上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仿佛感受到發梢掃過的酥麻感,後腦感覺到那個女人呼出的陣陣熱氣。

  一秒、兩秒、三秒。

  我們倆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維持著恐怖的平衡。仿佛聽到我的靈魂聲嘶力竭的驚懼尖叫。

  我雙手死死板著桌子,因為用力過度,桌子竟然晃動起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也跟著顫動不止。白色的螢光也跟著搖曳不定。從玻璃中望去,我們倆忽明忽暗,好像光是靜止的,我們卻在不停的活動。

  終於,強忍著狂猛的心跳,我努力轉動木耿的脖子,慢慢回過頭,脖頸關節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身後,竟然什麼都沒有!

  再看那個座位上,空無一人!

  我連忙又轉頭看窗玻璃,發現那個長發遮面的女子竟然就坐在我的身旁,緊緊靠著我,被長發遮住的臉上,兩道幽藍的目光穿出,直射在我扭曲變形的臉上。我完全僵住了。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下意識的收斂住。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恐怖電影裡面的場景以蒙太奇的方式來回切換,最終定格在一張恐怖的臉:

  蒼白如紙的臉龐,黑洞洞的眼眶像是在平整的紙上被深深挖了兩個大坑,眼眶裡面根本沒有眼球,但是那一瞬間,我卻覺得她的目光漠然的注視著我。從眼眶中延伸出兩道白茫,在黑夜裡慢慢前進,直射入我的眼中。眼眶兩邊蜿蜒著兩道血痕,如醜惡的蔓藤,蔓延在根本沒有顴骨突起的皮膚上,濕漉漉的長髮緊緊貼著臉頰。長發中,綠色的嘴唇微微翹起,似乎在對著我微笑,露出裡面幽藍色的牙齒,在燈光下發出瑩瑩的暗光……

  「您沒事吧。」

  從鍵盤上抬起頭,我茫然的看著滿臉關切的侍者。音樂已經換成鐵達尼號主題曲《My heart will go on》,桌子上的咖啡早已冰冷,左右看去,咖啡屋裡只剩下我和侍者兩人。

  「我睡著了?」

  「是的,你來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現在已經四點了,要打烊了。」

  「什麼!四點了!「我望向牆壁上古老的掛鍾,鐘擺不知疲倦的擺動著,時針正好指向12的位置。

  「咚、咚、咚、咚」。

  也就是說我竟然不知不覺中睡了三個多小時!我猛的站起身,久坐睡著後的無力感襲來,頓覺天旋地轉,讓我差點摔倒。

  侍者連忙扶住我:「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對著侍者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沒想到搖了幾下,只覺得頭痛欲裂。我舉起手用力揉著太陽穴,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一件衣服從肩膀上滑落,掉在沙發上。

  一件女士外套!正是那個女人穿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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