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們四人兩兩相站,目送大川上了直升機,披掛著耀眼的太陽光芒,向西方飛去,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化作天際盡頭的一粒黑點,終於消失不見。

  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失落。雖然對他談不上熟悉,不過幾天的接觸,除了強烈的近乎變態的民族自尊心(受到江戶時代武士道精神、二戰時的軍國主義思想影響,這個自認為太陽子民的民族,90%的人都具有這樣的性格特點),倒真是個好人。

  月餅遞給我一根煙:「放心吧。」

  我接過煙,點著,深吸,吐出。略帶腥鹹的海風吹過,白色的煙霧瞬間無影無蹤,消失在被天和海映藍的空氣中。

  就如同人生,那些欲說還休的悲歡離合,終究會隨風而逝嗎?

  我偷偷看著月野,她的長髮在海風中自由自在地飛舞,臉龐上鍍了一抹金色的陽光,和黑羽並肩站著……

  

  那畫面,很美!

  那一刻,我懂了一個道理:如果得不到,不如放在心底,默默地欣賞,任由愛戀滋長,獨自品味其中的苦和甜,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軌跡。

  一段熟悉的旋律響起,居然是鄧麗君的歌曲(一開始我還有些意外,後來想起鄧麗君生前曾經在日本紅極一時,倒也釋然)。月野拿出手機聽了片刻,臉色越來越凝重,猛地抬起頭:「收資料,可能是傑克。」

  在船艙里,月野已經從傳真機里取出幾份資料,遞到我們手裡。

  是一摞照片,均是黑夜拍攝。拍照的相機看來非常先進(起碼是佳能無敵三),連路邊的細碎沙石都拍得纖毫畢現。

  看完第一張,我吸了口氣,完全不能理解照片上的東西是什麼!

  快速瀏覽完所有照片的時候,強烈的視覺刺激讓我由心底產生了莫名的恐怖!

  夜幕懸掛著鉛塊一樣陰沉的雲彩,邊緣茫著昏黃的月色。空無一人的街道,只有路燈還在孤獨地守望,把自己的影子縮成小小的黑團。十字路口,紅綠燈的紅燈亮著,數字停留在「7」,燈杆的底端被一張白色布帛緊緊包裹著。

  再一張照片是紅綠燈的近景——那不是一張白布,而是……

  我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如果要具體的描述,就像是把一個人剝了皮,沖洗乾淨殘留的血肉,暴曬成薄薄的人皮,圍成一圈貼在燈杆上。

  因為從這張照片的角度看,頂端正是人頭位置,上面長著短密的黑髮,五官位置是幾個黑黑的窟窿,露出了燈杆的底色。手腳部分的人皮,繞過燈杆打了個死結耷拉著。

  第三張是人臉的特寫拍攝,五官留下的窟窿更加刺眼,緊緊糊住燈杆,我甚至能從崩裂的眼角、撕開的嘴邊感受到剝皮時的痛苦。

  我閉著眼睛,不自覺想像著一個金髮的帥氣男人,拿著鋒利的匕首,對被捆縛住的人微笑著。

  被捆之人全身赤裸,已經明白自己所面臨的下場,眼角因為恐懼而掙裂,迸出幾滴血珠,濺到金髮男人的手背上。金髮男人把手舉到面前,歪著頭認真地端詳著,眼中閃爍著剛懂事的孩子見到了從未見過的玩具般好奇的光芒。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舐那幾滴血珠,滿足地仰起頭,深吸一口氣,繞到那個人身後,拿著匕首,從脖頸的位置刺入,「啵」的一聲,紅得近乎發黑的濃血湧出,匕首越刺越深,沿著脊椎向下滑到尾椎骨,發出切肉時鋒利而又沉悶的「嗤嗤」聲。

  被切割的皮肉像兩側豁開,露出裡面一節節脊椎骨,直到匕首劃到腰部的神經叢,那層包裹神經叢的薄膜被切開,裡面無數條神經蘸著血肉,如同塗滿番茄醬的義大利面,「嘩」地流了出來!

  被切割的人由於劇痛,拼命地踢蹬著雙腿,腳後跟已經磨爛,在地上留下兩道夾雜著脂肪粒的血跡,用內褲塞住的嘴裡發出野獸瀕臨死亡前的淒號,終於一動不動,只有腳趾還偶爾抽搐幾下。

  金髮男人用匕首挑著那團神經叢,摘下塞住嘴的內褲,依舊天真地微笑著,撬開他的嘴,把神經叢一點一點塞了進去。

  本來即將死亡的那個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到一條條纖細的肉條正在往自己嘴裡塞,失去神經的他根本無法閉上嘴,也無法將這些東西吐出來,任由金髮男人完成了這一變態的儀式,終於意識到嘴裡是什麼!

  極度的恐懼使血液高速流動,身後的傷口如同被劃開的高壓水管,狂暴地噴灑著,直到最後一滴血流盡,身體向扎破的氣球,迅速乾癟,皮膚泛著死魚肚般的白色。

  「只有死亡和恐懼,才可以製造出這樣完美的作品。」傑克一邊微笑著自語,一邊把人皮小心地切剝著。

  我甚至感受到後背一道刺痛,手一哆嗦,照片飄落在地上。

  「為什麼確定是傑克?」月餅翻回第一張我根本無法理解的照片看著。

  月野扶了扶眼鏡:「因為在傑克到日本之前,眾多詭異事件里,完全沒有類似的模板。除了他又有誰會這麼變態,把人皮剝了洗乾淨系在紅綠燈下?這種小孩惡作劇似的手法,難道你們還不熟悉嗎?況且事發的時候,所有監控攝像頭完全失靈,和『伊東屋ITO-YA』傑克催眠女漫畫家時一樣。」

  這個解釋雖然缺乏邏輯,又帶著很強的主觀性,但是好像又說得過去。

  「我不這麼認為!」月餅把第一張照片往桌子上一放,「請問這張照片怎麼解釋?」

  第一張照片完全不像後三張那麼清晰,從角度來看,應該是道路攝像頭錄製的畫面截圖。

  背景和後三張完全一樣,唯獨不同的是:紅綠燈杆上還沒有那張人皮,而在路口對面的陰暗街角里,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懸浮著一團圓柱形的白色亮光。更奇怪的是光芒卻不擴散,完全沒有照亮周圍。路燈投射的影子裡,一條被拉長的人影映在地上,從身材和四肢看,是一個小孩。

  他的腦袋卻略有些橢圓長條形!

  這根本不是人的腦袋!

  「南瓜,」月餅問道,「想像一下,把影子按照比例縮回原來大小,結合那個圓柱形白色亮光,像什麼?中國的一樣傳統東西!」

  我靜下心,認真地想著,許許多多大小物件在眼前飛速掠過,最終停留在一樣讓我從小就感覺恐怖的東西上!

  還記得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視劇《聊齋》嗎?

  片頭是雜草叢生的荒嶺,「嗚嗚」的風聲如同鬼泣,樹葉摩擦時「窸窸窣窣」的聲音撩撥著心中最恐懼的底限,一團亮光突然出現在畫面中,飄浮在荒草樹林中,若隱若現……

  那是一盞燈籠!

  這個小孩,頭上長得是一個燈籠!

  「也有可能是一面鏡子!反射的燈光……」月餅摸了摸鼻子,「會不會是鏡鬼?」

  「絕不是鏡鬼!」月野和黑羽異口同聲!

  月餅冷笑著:「為什麼你們會這麼肯定?」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直到月餅問道:「事情發生在什麼地方?」

  「廣島!」黑羽淡淡地回了一句,「廣島縣西部的宮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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