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南君,怎麼會是你?」明明是月野的聲音,可是她的臉實在是太嚇人了。除了鮮紅的嘴唇,整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眉毛顏色淡得像是沒有從皮膚中生長出來,五官的輪廓極為模糊,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肉膜覆蓋住了。

  見我驚恐的樣子,月野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臉上揭下一層面膜:「剛才敷了個面膜,忘記摘了,抱歉嚇到你了。」

  

  我啞然失笑,最近神經繃得太緊,有點風吹草動就胡思亂想,剛才心情又複雜,倉促間竟然沒有發現那是一張面膜。

  「南君,我需要的東西帶來了嗎?你怎麼這麼晚才來?發生什麼事了?」月野用濕巾擦著臉,接連問了幾個問題。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買的衛生巾還在車裡,心裡暗罵「該死」,嘴裡說著「忘車裡了,這就去拿」,急匆匆就往樓下跑。

  拎著一大包衛生巾跑回醫院,這個場面倒也頗為壯觀,過往之人紛紛對我行注目禮,我也顧不得許多,氣喘吁吁地跑到月野的病房門口。

  正要推門時,隔著玻璃,我看到病床前坐著一個男人,月野臉上掛著羞澀的笑容,正拿著一台數位相機,認真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照片。

  男人輕輕握著月野的手,耳邊低語,月野的臉上暈起兩坨緋紅,放下數位相機,捂著嘴輕聲笑著。他不知道又說了幾句什麼,月野的眼神變得濕漉漉的,流露著茫然矇矓的色彩,微微仰起頭,抬起柔嫩的嘴唇。男人捏著月野的下巴,輕輕吻了一下,摸著她的臉,把手插進烏黑的長髮里,攬進寬厚的胸膛。

  他有意無意地向我看過來,我手一松,衛生巾和肯德基碎落滿地。我心裡,好像也有一樣東西,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鬼畜之影」,吳佐島一志。

  月野仍依偎在吳佐島一志懷裡,微閉雙目,嘴角掛著甜蜜的笑容。吳佐島一志對我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擺了個「噓」的口型。

  床頭柜上,是一束魅惑的「藍色妖姬」,還有冒著熱氣精緻的壽司便當。

  我不知道怎麼回到了月餅和黑羽的病房,心裡空蕩蕩的,意識完全停止了運行,眼睛分明能看到東西,卻又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么女人喜歡的男人永遠不是喜歡她的男人呢?為什麼崇拜帶來的迷戀遠比一起打打鬧鬧的感情更容易讓女人嚮往呢?為什麼一包能夠解決真正生理問題的衛生巾永遠比不上滿足心理虛榮的玫瑰花呢?為什麼能填飽肚子的肯德基永遠比不上只是看著好看的壽司便當呢?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像個死人,慢慢感覺著靈魂離體的絕望。

  「叫你不要過去你偏不聽。」月餅瘸著腿勉強下了病床,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遞給我一根已經點著的煙。

  我機械地接過煙,狠狠地抽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著。

  肺不疼,心卻疼……

  「南君,就算沒有吳佐島先生,月野也不會對你有感覺的。」黑羽費力地撐起身子,「月野清衣是個孤兒,可能是因為缺乏長輩的關愛,所以她喜歡成熟穩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有歲月沉澱、比她年齡大的中年男子,她對吳佐島先生仰慕已經很久了。你,肯定不在她考慮範圍內。」

  「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我聲音酸澀得近乎嘶啞,煙燃燒了大半,燙到了手指,卻有種劇痛的快感。

  「吳佐島一志中午來探望月野,」月餅摸了摸鼻子,「一個來小時,月野就挽著他的胳膊過來看我們,給你打電話才發現你手機落病房了。」

  我玩命地抽著煙,菸頭已經燒到過濾嘴,嗓子裡全是海綿的焦煳味兒,刺啦啦地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月餅拍著我的肩膀,「再說我本來也沒看好你丫能找個日本老婆。」

  「滾!」我把菸頭狠狠扔到地上,仿佛那就是天殺的吳佐島一志的化身,惡狠狠蹍了半天,才一臉殺氣地向門外走去。

  「你丫幹嗎去?」月餅扯了我一把沒扯住。

  「操!送衛生巾去!」我整了整衣服,「趁著月野大姨媽拜訪,生米沒做成熟飯,有機會堅決不能放過!」

  「你丫要是快遞員,我堅決給你好評!」月餅打了個哈欠。

  「好評?為什麼要給好評?你們中國的傳統嗎?」黑羽納悶地問道。

  「南君好精神啊。」剛拉開門,吳佐島一志和月野就挽著胳膊走了過來。

  「吳佐島先生邀請我看歌舞伎。」月野羞澀地低著頭,「你們照顧好自己。」

  我一聽頭都大了,這看完歌舞伎下一步就該開房了,一時間也忘記了月野的身體不適。

  「月野,我不同意!如果遇到危險怎麼辦?畢竟傑克還在黑暗中潛伏。」黑羽也不知道是在幫我還是真在關心月野,居然想出了這麼義正詞嚴的藉口。

  「可是……」月野有些猶豫。

  「今晚表演的是江戶時代美女阿國獨創的《念佛舞》,也是日本第一支歌舞伎,機會很難得。而且為了邀請清衣,我包了專場,不看有些遺憾。」吳佐島一志依然是雲不動風不吹的微笑,「對嗎,清衣?」

  月野微微點了點頭,眼波更加矇矓。

  我恨不得給他臉上來上一拳,把他的鼻骨塞進口腔里,看丫還能不能笑出來。

  「黑羽,你恢復得怎麼樣了?」月餅走了幾步跳了跳,「我已經好利索了,來到日本,不看歌舞伎,那也是遺憾啊。」

  黑羽解著繃帶:「區區幾隻狐狸,怎麼可能讓我休養這麼久,我也好了。」

  看著他們倆稍微用力就疼得滿頭大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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