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六
旺度陰沉著臉回到家中,莎拉的內室被德魯闖進,儘管他按照古法把德魯的眼球混在雞血、大米裡面搗爛,糊在床底,可是女兒不潔的傳聞卻無論如何都平息不了。甚至有人說德魯早和莎拉暗中好上了,否則為什麼在生死關頭時要逃到莎拉家裡。
如果不是因為旺度發現了水泉,可能下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家了。誰能知道一群餓瘋了的人能做出什麼事情!
莎拉乖巧地泡上薑茶。旺度一口一口抿著,瞥著眼打量著女兒。
「那天德魯做了什麼?」旺度冷森森地問道。
莎拉撇了撇嘴:「還能做什麼,就是把泉水的位置告訴我了。」
「他看到了?」旺度的目光越過莎拉,鑽進了內室。
莎拉嘴角不自然地抽動,臉有些扭曲:「肯定看到了。如果不是因為他愛我那麼深,情願幫我守住這個秘密,那天晚上他的下場就是我的下場。」
「應該是我們的下場。」旺度摸著濃密的鬍鬚,神色陰晴不定,「那個傻瓜,真的以為你會愛上他?你給他唱首歌,摸摸他的腦袋,他就會興沖沖把咱家的田地打理得最好。就在最飢餓的時候,他都會偷偷把不知從哪裡搜來的食物放在窗戶上。哈哈,可是人怎麼會愛上一個牛頭怪物呢?」
「不用多說了。」莎拉語氣冰冷,回到內室,「如果他說出了我們的秘密,你會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毫不猶豫地把我殺掉。對嗎?」
旺度眼角跳了跳:「你怎麼可以這麼想你的父親呢?」
「因為我了解你。一個吃人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
旺度拍著桌子站起,臉色鐵青,頭頂冒出了奇怪的凸起:「我們家族世代背負著因為褻瀆了牛,被下了每一代都會有一個嬰兒長出牛臉的詛咒,只能靠吃人肉控制住相貌,一旦被發現,只能被活活燒死。這種提心弔膽的生活,我再也不想過了。」
「那天德魯闖進來看見我正在埋散碎的骸骨,真把我嚇死了!還好父親你聰明,被發現後立刻挖出骸骨堆在德魯家,才把村民的仇恨嫁禍到他身上。其實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既然只有咱們家族受到了詛咒,為什麼德魯也是牛頭相貌呢?」莎拉光滑富有彈性的皮膚出現了波紋狀的褶皺,越來越粗糙,汗毛孔逐漸變大,長出了一層細密的黃褐色粗毛。
旺度頭頂「咯咯」作響,兩根彎彎曲曲的角從頭髮中伸出,鼻子變得越來越粗大,鼻孔向外翻擴,噴出潮濕的氣息。
屋子裡,兩個長著牛頭的人面對面站著,暗灰色的牛眼互相對視。
「因為,他是你的哥哥。」旺度打了個響鼻,喉嚨里「咕隆」一聲,反芻著晚飯吃的食物,不停地咀嚼,嘴角淌著白色的汁液。
「你說什麼?!」
「你們的母親,是個很好的女人。她真的愛我,可是我知道,我們根本無法生活在一起。畢竟,誰會嫁給一頭為了控制詛咒要不停吃人肉的牛呢?雖然德魯為村子裡做了那麼多事情,可是人們心裡還是把它當作怪物。我只能繼續掩飾身份,因為我想活下去,我害怕如果村民發現我是一個考人肉為生的牛肉怪物,不知道會用什麼可怕的手段折磨我,而你也會被折磨死,所以只能把吃人的事情嫁禍給德魯,我那愚蠢的兒子。」
莎拉如遭電擊,身體不停搖晃著:「他……他是我的哥哥?我以為……我以為他也是遭到牛頭詛咒家族的後代,沒想到……」
旺度走到莎拉身後,長嘆了口氣:「你也厭倦了吃人肉吧。咱們家族,本來就不該有後代!到了我這一代,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曾經發過誓,絕對不會愛上任何人,這樣就可以讓詛咒消失。所以我只吃屍體,絕不吃活人,直到流浪到這個村子。那天,你的母親正在溪邊洗衣服,陽光灑在河面上,金光閃閃,她的臉龐也如同灑了一層細細碎碎的金粉,很美。那一刻,我知道,這個詛咒,要延續下去了。」
「你為什麼要選擇愛上她?」莎拉渾濁的牛眼裡滴出了粘稠的淚水,咧嘴露出黃褐色的槽牙,「而讓我們繼續承擔著可怕的詛咒?」
旺度全身哆嗦著,怔怔地望著窗外,沒有回答女兒,自顧自的說:「他回來了,德魯的鬼魂回來復仇了。」
「那天晚上,你們的母親先生下了德魯,一個牛頭怪物,但是誰也不知道,在她肚子裡面還有一個嬰兒,當村民全都聚在廣場時,我偷偷去看你們母親最後一眼,發現了你,於是把你偷偷抱回家。當我趕到廣場,發現村民要燒死德魯,連忙把他搶了過了,當時我真的想抱著他逃走,可是想到了你,想到你們死去的母親,還有村民兇殘的目光,我膽怯了。如果犧牲他能換咱們倆的命,我也情願這樣去做……」
「我向你們的母親發過誓,雖然不能娶她,但是也絕對不會傷害村民。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偷偷出村找屍體,做成咖喱肉醬帶回來。也正是因為她,我相信了世界上有善良的人,但是她的死,還有村民那天晚上的瘋狂,讓我再也不相信了。我們是為了控制詛咒不得不吃人,而他們,卻因為飢餓,活活吃了德魯!他們,都會得到報應的!」
「父親,我們還有活著的意義麼?」
「沒有了,」旺度閉上眼睛,「德魯的鬼魂回來復仇了。所有人,都會死。你聽,他來了。」
屋外,傳來幾聲悽厲的牛嚎,還有村民們憤怒的咒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