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晉州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寒冷的海風吹進村落的時候,漁民們望著冰封的海岸線,把漁船拖上岸,收網渡過一年中最難熬的休漁季。距離開春的解凍再次捕魚足有五個月時間,可是高麗王朝卻不管漁民能不能下海,漁船稅照收不誤。往年冬季,漁民還能套上鹿皮囊子,下海從岩石縫裡摳海參抵漁船稅。水性好的潛到海底,從海底沙灘和海草里尋找黃色和綠色的名貴海參,雖然危險,只要找到三五個,一冬天的漁船稅就算是有了著落。

  以前這種長滿肉刺的玩意兒不值錢,漁民就算是撈上來也都隨手扔了。後來從中國傳來了「海參壯陽」的說法,結果身價倍增,倒成了宮廷貴族補身體的好東西。偏巧海參夏天休眠秋冬活動,給了漁民一條活路。如果運氣好,找到了名貴的「刺參」,更是能得到大筆的賞賜。

  今年奇怪得很,無論經驗多豐富的撈參人,出海時都是兩手空空。「高麗兩大寶,北山南海參」。眼看徵收漁船稅的日子就要到了,漁民們拖家帶口背井離鄉,逃荒到白頭山,指望著能挖幾顆人參頂稅。

  白頭山的老參客組成的「參幫」牢牢把控著采人參這個行當,抓住上山偷采人參的漁民,在冰天雪地里扒光衣服吊在樹上,肚臍眼挖個洞,倒進烈酒,塞一根曬乾的烏拉草搓成的草芯點著,人體裡的油膏浸透草芯,慢慢燃燒,一天一夜不滅,直到油膏耗盡才死去,俗稱「點天燈」。

  

  即使這樣,也有不少漁民鋌而走險上山采參,但是開春回來的卻越來越少。

  朴安泰爬上岸的時候,被岩石劃破的鹿皮囊子向外涌著冰冷的海水。他哆嗦著青紫的嘴唇,用摳海參的鉤子刮開囊子,抓了把雪在胸口用力搓著,直到被凍透的身體有了血色,這才灌了口燒酒。酒勁兒透進血液,渾身熱乎乎的覺不出冷,才套上堆在岸邊的衣服,垂頭喪氣的回了村。

  路過李家府宅的時候,朴安泰狠狠吐了口吐沫,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邸。

  李家靠著一手曬海鹽的絕活,一百多年來發展成晉州最大的名門望戶,傳了四代,人丁興旺,家僕如雲,就連族長都不知道府里到底有多少人。

  李府有個嚴苛的規矩,做了李家的僕人,終身不能出府,生老病死婚娶喪假一律由李府承擔。每年冬季,都有不少漁民迫於生計自願簽了賣身契進府當僕人,管家會給漁民家裡送一筆豐厚的賣身錢。雖然如此,不到走投無路,誰願意進府終身失去自由。

  兩年前晉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海嘯,漁船盡毀,許多漁民眼看沒了活路,只好進了李府當了家僕,其中就有朴安泰的妹妹。

  妹妹朴玲秀含淚告訴哥哥賣身進府的決定時,朴安泰堅決反對。朴玲秀表面答應,深夜偷偷進了李府。第二天管家送來賣身契和錢,朴安泰瘋了般衝到李府,卻被家丁亂棍打回。

  回到家裡,他請了最好的郎中給重病的父母治病,錢花完了,父母因為思念女兒,先後離世。好端端一個家,不到兩個月就剩了他孤零零一個人。

  他牢記著父母臨死前的囑託,苦練水性,天天下海撈參,攢錢給妹妹贖身。人算不如天算,做為中原歷朝歷代的附屬國,高麗王朝交納的「歲供」突然高了好幾倍,漁船稅也跟著暴漲。兩年下來,攢的錢連買艘舊船都不夠,更不用說給妹妹贖身了。

  天空飄起雪花,朴安泰越走心越冷,走到村口站了許久,一頓腳向李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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