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十二

  「南曉樓,問你個問題。」九尾狐李准靠著青銅棺材懶洋洋坐著,「仇恨是什麼?」

  我又咳出一口鮮血,搖搖頭沒有回答。

  「給你四次機會。」李准踩住黑羽後背,「回答錯誤,或者不回答,你就會死一個朋友。」

  「你這個畜生!」我甩出瑞士軍刀。李准探出前爪虛空一點,軍刀落地。

  「我本來就是畜生,只不過是世間最神聖的畜生。這樣吧,作為交換,你答錯了,我殺死一個人,會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殺了我吧。」我咽著血口水,腦子裡有根弦越繃越緊,稍稍用力就會斷裂,「我沒有權利掌握朋友生死。」

  李准輕輕一踩,黑羽的胳膊反向折斷,前臂帶著手背落在黑羽肩膀。

  「下一次就不是胳膊了。」李準的腳移到黑羽後腦,「五、四、三、二……」

  我的腦漿像被一根燒紅的鐵絲攪來攪去,劇痛從顱腔傳遍全身,拼命吼道:「仇恨,就是殺死敵人!」

  

  「噗!」李準的狐爪陷進黑羽腦殼。

  黑羽死了?!

  我不敢相信,使勁眨著眼。黑羽後腦頭髮陷進顱腔,一個恐怖的黑洞「汩汩」湧出白色腦漿夾著紅色血液。

  我的視線模糊了,張開嘴沒有聲音,但是我聽到了自己的哭聲。

  「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四張圖我早就參透知道青銅棺材藏匿的地點。我怎麼可能傻到自己沒弄明白就把圖畫交給別人保管換取信任?」

  這個秘密對我來說,早已失去了吸引力。我的心臟越跳越猛烈,幾乎要爆掉。黑羽的身體漸漸僵硬,我深深吸了口氣,雙肩猛地撞向身後青銅牆,雙腳用力蹬起,向李准撞去。

  李准雙手在空中劃了個圈,我的身體被無形的手抓住,停在空中一動不動。李准雙手收回,我重重落回青銅牆。

  我湧起對自己的憤怒。如果我不偷懶,能多學一些東西,或許會改變戰局;如果我剛才發現的早一些,大家都撤回力氣,或許李准最後一條尾巴不會完成,結果會不同,黑羽也不會死。

  「仇恨是什麼?」李准拽著柳澤慧的頭髮,拖到懷裡,伸出粉色舌頭舔著她的脖頸。

  「五、四、三……」

  「仇恨就是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卻無能為力。」我終於哭出聲音,眼眶裂痛,眼淚粘熱,落在衣服上面,血紅色。

  李准抱著柳澤慧,狐爪陷進她的肩膀,吃驚地望著我:「哦?你居然……」

  我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你居然又答錯了。」李准裂開狐嘴,鋒利的牙齒刺進柳澤慧喉嚨,撕扯,骨裂,血濺。卡著碎骨的肉塊叼在嘴裡,仰直脖子,「咕咚」,喉結上下翻滾,囫圇咽進肚裡。

  「咯咯」,柳澤慧喉嚨冒著血沫,右手輕輕抬起,食指吃力的挪動,睜開了眼睛,望著我,笑了。

  眼睛,閉合;右手,垂落。柳澤慧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那一絲微笑,還有虛空寫出的那個字:「跑。」

  我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告訴你第二個秘密:令狐藏匿在第五具青銅棺材,其餘四具和「曹操的七十二疑冢」同理。每隔百年,她會甦醒一次,也是我追殺獵捕的機會。可惜,雖然我每次的身份不同,也擁有足夠的權力和力量,卻只修煉出七條尾巴,始終不是對手。在日本帶領陰陽師重創她,還是讓她逃走。我也差點死了,還斷了一條胳膊,遺落在神戶。這五個國家很多次歷史戰爭、民間災禍,其實都是我秘密挑起的九尾狐之戰。」

  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沒有到達大腦。我突然很想笑,我就笑了。笑著笑著,我突然很想哭,我就哭了。

  「啪!」我狠狠扇著臉頰,滾燙得疼,居然感覺很舒服,就一下下扇著。臉腫得麻木,鼻血長流,覺得好沒意思,於是我把手指放進嘴裡,用力咬著,又能感受疼痛了,真好!

  李准嘲弄得笑著,尾巴捲起月野懸在空中甩弄,月野衣裙漫飛,容顏嬌艷,睡得熟美。

  「五、四、三、二、一。」李准數完,似乎猜到我不會回答。

  我茫然地望著李准撕開月野衣服,雙爪刺進乳溝,攥住乳房,撕裂。

  月野潔白無瑕的身體就像一匹白綢,由中間裂開,分成兩半。熱血雨霏霏,熱騰騰內臟紛紛落下,李准仰頭淋著血,接住肝臟,咀嚼!

  「月野,我救不了你,別怪我,我很快就會死。這根本就是李準的變態遊戲。」我把牙齒從指骨縫裡拔出微笑著,「月餅,下一個輪到你了吧?兄弟,對不起!」

  我的心,已經崩潰,死了。

  「告訴你第三個秘密:我是九尾狐與人類的混血,遭了天譴,無論是吃人肝還是九尾狐肝,每當我修煉出第八條尾巴,就會被雷電劈中剪掉一條尾巴。日本一戰,讓我明白了,我與令狐的實力就差兩根尾巴。我躲在這具棺材裡養傷的時候,始終參不透四張圖畫對於第五具青銅棺材的啟示,但是我發現青銅棺材能吸收陽氣,終於想到如何修煉九尾。我利用異術家族們追求長生的野心,操縱人疾偶肉身放出風聲,透露其餘三具棺材的位置,必須用大量的陽氣開啟。我提前躲進去,吸住陽氣,出棺殺死那群沒用的人。二十年前我選中傑克,悉心培養。他以為是通過催眠從人疾偶金玲愛那裡得知一切,其實是我故意安排,引大川雄二帶人去印度尋棺為我補陽氣。耗盡陽氣的傑克爬進青銅棺,我的第八條狐尾剛剛長出。他的肉身實在太完美,我捨棄了本體,用了一年時間融進傑克身體,等待你們出現。哈哈哈哈哈……所有人不過是我的棋子而已!」

  毛茸茸的狐爪刺出尖利爪尖,劃著名月餅的臉,血紅的眼睛透出貪婪的神色:「月無華,他的肉身比傑克更完美。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對麼?放心吧,我會讓他死得很體面,保留完整肉身變成我,尋找最後一具青銅棺材。令狐,再也不會是我的對手了。」

  「南曉樓,你已經放棄了最後回答的機會,真讓我失望啊!一點兒也不好玩。」李准伸出舌頭舔著沾血的狐毛,「第四個秘密你沒有機會知道咯。」

  我坐著、聽著、傻笑著……

  狐毛蓬起,李准顯得更加龐大,正要開口說出第四個秘密,突然,他頓住了。

  時間仿佛暫停了,暗室停止。

  「南瓜,振作起來!」李准開口說道,「你不要說話,時間不多,我只能出現很短的時間。我是傑克!」

  「夠了!你已經贏了!不要在耍我了!我承認我沒用,但是我想死得有尊嚴!」我摸起瑞士軍刀,向心臟刺去!

  「王炸一對三!」李准脫口而出。

  刀尖已經刺破肉里,生生停住!

  在泰國我和月餅教會傑克鬥地主,有一次傑克摸了牌滿臉興奮,看來是把好牌,很得瑟的出一對三暖場。月餅甩手就是王炸,然後扔了對四,傑克方寸大亂,守著一把好牌輸個稀爛。

  「有你這麼打牌的麼?」傑克莫名其妙。

  月餅叼著雪茄,煙霧從頭髮里往外冒著:「沒什麼,就是為了讓你懷疑人生。」

  「你相信我了吧?」李準的紅眼變成淡藍色,語速飛快說道,「我承認做了很多錯事,可是你想到沒有,我要殺死你們還用等到今天?李准只知道一部分,他不知道人疾偶金玲愛被我催眠,說出了所有真相。我四處搜集陽氣,是為了打開青銅牆破棺殺死李准。我真的把你們當朋友,不想你們涉險,獨立解決這件事,我們都可以過平靜不受控制的生活。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只差最後一步,身體被李准侵入。我在完全被融合之催眠自己,在腦子最深處封印所有意識,當李准說出我的名字時,意識就會出現。因為只有在你們面前,他才會說我的名字,你們不是他的對手,這是我能幫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這段時間很短,我也不知道會有多久。記住我的話,你,才是克制李準的關鍵!我從都旺的意識里知道了一件驚人的事情。幾千年來,令狐屠戮異術家族,殘存的幾個家族隱藏各國,暗中研究如何克制九尾狐。咱們六個生於1989年,被選中不單單是面相、命格、氣運,那年是蛇年,他們是為了找一個能克制九尾狐的人。還記得萬毒森林蛇村的秀珠麼?她臨死前說過,找到她的弟弟。就是你!」

  時間緊迫,傑克說得異常混亂,不過我能聽懂。但是他最後一句話,宛如一道霹靂,楔進我的身體!

  「轉世、輪迴!哪怕千年,總會重生!大川雄二沒有寫那封信讓你們去印度,而是我離開印度寄出去的。我希望你到印度歷練,真正了解什麼是轉世輪迴,喚醒前世記憶。蠱族在明代為了躲避令狐,假意協助鄭和下西洋尋找朱……朱什麼來著,一時情急我忘記了,中國人的名字實在太複雜。」

  「令狐追到泰國,蠱族幾乎被殺光,只得求助人鬼部,也就是蛇村的秀珠。經過蛇狐大戰,令狐被秀珠的弟弟打敗。同為萬物生靈,秀珠弟弟放過令狐,立下『終生不得踏入泰國』的誓言。為防令狐毀誓,留下她的一根狐尾,製作青銅棺材保存,每年取狐毛製成九尾狐佛牌流傳泰國,保國人平安。秀珠弟弟當時早已身負重傷,製作佛牌和棺材更是耗盡所有精氣,不久就死了。」

  「雙頭蛇神,是秀珠和他弟弟的蛇體。你第一次去蛇村,蛇神餵你黑色肉囊,只有秀珠弟弟的轉世之身,才可以吞下不死。南曉樓!你一定可以打敗李准,雖然我不知道方法,相信我!」

  「知道什麼是仇恨麼?真正的仇恨,就是沒有仇恨,只有把自己變到最強的欲望!這麼做,你才可以支配生命,支配仇恨。看著曾經的敵人跪在你面前奴顏婢膝,恐懼得不敢抬頭,只敢舔你的鞋子哀求,你難道不覺得快樂麼?」

  我分不清這隻九尾狐到底是傑克還是李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重重鑿進我的身體。

  難怪我看到雙頭蛇神感到親切,難怪我看到秀珠心中那麼溫暖。原來,我是秀珠轉世的弟弟。

  「南瓜,我的意識模糊了,李准快要回來了。他不會記得剛才說的話,這是你的機會。他之所以處心積慮千年,不僅是為了殺死令狐長生。令狐在日本和陰陽師一戰,收全了滿足任何一個願望的三顆舍利的最後一顆,李准真正目的是舍利。月野她們死了不要緊,青銅棺材可以復原肉體,只要你打敗李准,參透四張圖畫隱藏的第五具棺材的地點,找到令狐,奪回舍利,就可以復活他們!圖畫我早已經給了你,就在給你寄的牛骨人照片裡面!還有最後一個秘密,南……」

  九尾狐又停頓了,淡藍色的眼睛瞬間變紅,迸射著邪惡貪婪的目光:「月無華的身體,太完美了。我決定先殺了你。」

  李准又回來了!

  我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傑克那番話在腦子裡不停的重複。我依然裝出絕望的表情,心裡越來越急:我到底怎樣才能變成秀珠弟弟?捨棄小我喚醒身體裡真正的大我?

  「沙沙沙」,李准拖著九條尾巴,向我走來:「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生死循環,生生不息。你們誰都沒有死,只是重生輪迴。」

  我突然懂了!生是小我,死是大我。

  我有了一個無比兇險的決定!

  李准站在我面前,我的身高只能達到他巨大身軀的肩膀。我仰著頭,露出脖子,伸手彈中他潮濕的鼻子:「你只是一隻躲在棺材裡的狐狸而已。」

  巨大的狐嘴裂開,尖銳的牙齒閃著寒光,舌頭滴著粘稠的口水,腥臭味兒撲鼻而來。我沒有躲閃,狐嘴深處黑洞洞的喉嚨,很快就會灌滿我的鮮血。

  脖頸扎進狐牙,一瞬間刺痛,繼而全身麻木。我的意識慢慢模糊,眼前幻化出無數隻狐狸眼睛,我想笑,臉部肌肉已經不能動了。一種冰涼的東西順著血液漂到頭頂,從泥丸宮慢慢冒出。

  我終於什麼也看不見,呼吸停止。

  「傑克,希望你沒有騙我。」

  我最後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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