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喋血總督府


  第七節喋血總督府(本章免費)

  廣州小東營五號內,選鋒隊員們摩拳擦掌,厲兵秣馬。每個人都領到一元錢和一個大餅、一支槍和幾枚炸彈。每個選鋒隊員都腳蹬黑色橡膠鞋,白毛巾纏左臂。規定以海螺為號令。

  與此同時,在兩廣總督衙門裡,張鳴岐下達了三道緊急命令:

  一、預備開戰!

  二、城外如有火警,不准開門赴救!

  三、大搜黨人!

  雙方劍拔弩張,一場你死我活的生死決戰就要開始了。

  1911年4月27日下午5時半。

  「時間已到,各隊出發!」黃興一聲令下,一百二十餘名選鋒隊員浩浩蕩蕩地從小東營出發,很快便來到了兩廣總督衙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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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時螺號聲起,選鋒隊員們爭先恐後地往裡沖,林文率先沖在前面,拋出一顆炸彈。總督署東西轅門各有一連清兵把守,此刻這些清兵正蹲在轅門的地上吃晚飯,聽見螺號聲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個鐵疙瘩突然從天而降,轟的一聲巨響,幾個清兵當場斃命。清兵衛隊管帶也被擊斃。其他清兵扔下飯碗,失魂落魄地往兩廣總督衙門裡鑽。

  選鋒隊員一邊衝鋒一邊高喊:「我們是革命軍,專為中國人揚眉吐氣而來,你們也都是中國人,若不願與我們為敵,請舉手投降!」

  但回過神兒來的清兵們卻並不聽勸,開始負隅頑抗,於是,兩廣總督衙門成了槍聲陣陣、炸彈轟轟、硝煙瀰漫、殺聲四起的戰場。

  黃興率領十幾個選鋒隊員由側門攻入兩廣總督衙門,來到大堂,大堂內的幾個清兵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如篩糠,磕頭似搗蒜般地求饒。

  「張鳴岐在哪兒?」黃興揮舞著手槍,厲聲問道。

  清兵們紛紛用手指著花廳:「總督大人……在,在裡面。」

  他們的話音未落,黃興率領選鋒隊員們已如一陣風似的沖向花廳。

  黃興知道,能否抓住張鳴岐,是這次起義成敗的關鍵。不料花廳外的衛隊已有準備,憑藉著牆壁、欄杆、石墩、柱子等地形地物作掩護,用交叉的火力、密集的射擊「迎接」他們這些不速之客。杜鳳書和黃鶴鳴中彈犧牲,朱執信被後面跟上來的自己人誤傷。黃興躲在一根大柱後面持槍還擊,林覺民、黃一歐等選鋒隊員趕來增援。衛兵們死的死,傷的傷,沒死沒傷的也終於扛不住選鋒隊員的猛烈攻擊,甘願棄槍投降。

  「快,快抓住張鳴岐!」黃興大聲命令道。

  可是,當他們沖入花廳之內時,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不見張鳴岐的蹤影。進入後面的寢室搜索,仍然一無所獲。

  林覺民端起八仙桌上一隻極講究的蓋碗茶盅,貼近鼻子聞了聞說:「茶水還有熱氣,張鳴岐一定沒有走遠。」

  一位老態龍鐘的長者和兩個穿戴華麗的女人躲在花廳的牆角瑟瑟發抖,訊問衛兵才知道是張鳴岐的老父和妻妾。

  「張鳴岐去哪兒了?」林覺民口氣平緩地問。

  「不不……不知道。」老者結巴著說。

  「總指揮,對他們……」林覺民徵詢地望著黃興。

  「不干他們的事,不要為難他們!」黃興大度地說。

  「總指揮,現在……咱們去哪兒?」選鋒隊員們問道。

  黃興在屋裡踱步想了一會兒,決策道:「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放一把大火,告訴全廣州的人們,兩廣總督衙門已被同盟會攻占,必然極大地沮喪清兵的銳氣,提振我軍的威風!」

  選鋒隊員們立即到處尋找點火的材料,把易燃物堆放在張鳴岐睡的雕龍鏤鳳的楠木床架上,一放火種,大火就呼呼啦啦地燒起來了,不大一會兒,黑煙就直衝天際……

  黃興率領選鋒隊員們向左衝出東轅門,忽然瞥見牆角處的徐宗漢,上前一把拉住她,責怪道:「宗漢,我不是讓你去西馬克醫院了麼,怎麼你還是來了?」

  他不問猶可,一問徐宗漢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她蛾眉豎立:「你還問我!同盟會都在這裡舉義,我又不是外人,怎能不來?克強兄,你矇騙我,把我當小孩子,我還沒有跟你算帳!」

  「不是我矇騙你,是不想讓你出意外。」黃興息事寧人地解釋著。

  徐宗漢執拗地說:「要死就一起死!」

  「不行!」黃興堅決地說,「你馬上撤回去!這是命令。」

  徐宗漢一擺頭:「我不!」

  「宗漢兄,我求求你!大家都死在這兒,誰來收屍呢?我給你的那些絕命書,誰送?拜託了!」黃興發自肺腑。

  徐宗漢什麼也沒說,但依然固執己見,一步不離地跟著黃興,使黃興毫無辦法。

  黃興知道多說無用,也就不再理她,沖後面一吼:「黃一歐!」

  「到!」黃一歐一個箭步躥到父親身邊。

  黃興交給兒子兩顆炸彈,然後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向前沖。徐宗漢掏出一把手槍,打開保險,也要跟著衝上去。

  就在這時,譚人鳳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攔住黃興,一臉焦急:「克強兄,你說可氣不可氣,陳炯明居然按兵不動!」

  黃興神色平靜:「由他去吧。事到如今,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是太回護他了。照我說,軍中無戲言。這就是抗命,是死罪。」譚人鳳憤憤地說。

  黃興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臉的疑惑:「雪髯老,我不是讓你撤回香港去麼?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香港那邊讓我給你帶信,胡漢民和趙聲想讓你推遲一天起事,明天他們就可以坐船趕到了。」譚人鳳解釋說。

  「馬後炮!」黃興忍不住罵了一句,然後急躁地說,「雪髯老,你還是快離開這裡吧!」

  譚人鳳沖黃興一伸手:「給我一支槍!」

  「要槍做什麼?我讓宗漢護送你。」黃興忽然福至心靈,心想這樣做倒是一箭雙鵰。

  「不用送,」譚人鳳捋著袖子,「我要留在這裡,跟弟兄們大幹一場!」

  「雪髯老,你年齡大了,還是回去吧!」徐宗漢也勸道。

  譚人鳳滿臉怒氣:「偏你們都知道拼命,難不成只有我譚鬍子是個貪生怕死之輩麼?」

  「雪髯老不要生氣,不是那意思……」黃興不再跟這個倔老頭子爭論,轉向徐宗漢,「宗漢,你帶雪髯老立刻離開這裡!」

  徐宗漢好像沒有聽見。她是希望譚人鳳離開這裡,卻不願意自己也離開這裡。

  「徐宗漢,我現在命令你,把雪髯老保護好,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雪髯老有個三長兩短,唯你是問!」黃興滿臉嚴肅,不容商量地說。

  徐宗漢見黃興臉色嚇人,知道他是認真的,自己再固執下去就會造成難堪的局面,再說雪髯老也的確不適於留在這裡,而自己不動,他哪裡會走?因此便悻悻地拽著譚人鳳說:「雪髯老,咱們撤!」

  譚人鳳雖不情願,但知道留在這裡也幫不了什麼忙,反而要給同志們添亂。再說如果自己不走,宗漢如何肯走?於是,譚人鳳與徐宗漢相跟著,也說不上是誰在護送誰,離開了。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水師提督李准率領大隊清兵前來增援,很快就奪回了兩廣總督衙門,把機槍架在總督衙門東西兩邊的轅門上。李准向起義者的陣地威脅地叫囂著:「孫文亂黨聽著,你們已經被水師包圍了,想活命的就快點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林文在香港的時候曾聽趙聲說過,李準的部下中也有部分同盟會員,於是他便不顧個人的生命危險跑到前邊進行策反,高聲喊道:「我們都是漢人,應當同心戮力,共除異族,恢復漢土,不要開槍!不要開槍……」話音未落,一顆子彈打來,林文頭部中彈,當即身亡。

  選鋒隊員們用的槍械是短槍和步槍,當然難於抵禦李准率領的清軍使用的機關槍。在清軍火力兇猛的掃射下,劉元棟、林尹民、陳申等二十餘位革命同志在槍林彈雨中陣亡,起義軍的傷亡相當慘重。黃興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節被子彈打斷,他用鮮血淋漓的斷指繼續扣扳機射擊。

  這時,黃興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傷痛,他知道,必須當機立斷,迅速分頭突圍,如果還都集中在此,剩下的同志將會犧牲殆盡。他將有限的人員分為三路:一路由四川、福建、南洋的同志組成,前往攻擊督練公所;一路由徐維揚率領的廣東花縣四十個農民選鋒隊員,出小北門,與計劃起義的新軍接應;一路由他自己親自率領,出南大門,與巡防營的同志接應。

  黃興匆匆地部署完之後,便下命令:各路立即分頭行動!

  攻督練公所的一路在路上遇到大隊清兵的狙擊,只好繞路攻龍王廟。喻培倫胸前掛著滿滿一筐炸彈,左手執炸彈,右手拿手槍,威武勇猛,一馬當先,扔炸彈開出一條血路。林覺民和其他四川籍、福建籍和南洋來的同志緊隨其後,左衝右突。這些炸彈都是喻培倫親手製造的,威力極大,清兵們在密集的轟炸之下接連倒地,或拖著著火的長辮子和衣衫狼狽逃竄,又被其他選鋒隊員開槍擊斃……清兵們聞風喪膽,望風披靡。

  他們且戰且走,眼看著突圍似乎有望。但是,清軍集合了兵力,火力進一步加強,終於守住了路口。天色越來越黑,彈藥越打越少,不能像開始那樣敞開了用,而清兵卻不見少,越發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來。戰至半夜,終因寡不敵眾,選鋒隊員們只好退進高陽里的一家米店。

  「把大米麻袋壘起來,構築防禦工事,這東西最擋子彈。」滿身血污的林覺民建議說。

  「對!」大家響應著幹了起來。

  喻培倫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了,身上多了三條槍和兩條子彈袋,他把它們分給大家。

  「這是我在清兵的屍體上撿的,節省著用,瞄準了再開槍。我到屋頂上看看。」

  喻培倫全身多處受傷,他不顧傷痛,隻身爬上房檐,伏在房頂上,等待清軍衝過來時,便居高臨下,猛投炸彈,連續打退了敵人幾次衝鋒。

  「投降吧,義士們,你們已被重重包圍,彈藥也不多了吧?突是突不出去的,除非長了翅膀。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條!」清兵的叫喊清晰可聞。

  黑暗中,一個影子蟋蟋洬洬地爬上屋頂。喻培倫定睛一看,原來是林覺民。

  「你上來幹什麼?這兒有我一個就行了。」喻培倫說。

  「沒子彈了,你還有子彈嗎?」

  「給!」喻培倫摸出三顆子彈給他,「只剩這麼點兒了,原來是給自己留的……」

  「炸彈呢?」

  喻培倫像父親疼愛孩子似的賞玩著自己手掌上的一個鐵疙瘩,他炫耀地向林覺民眼前一舉:「喏,碩果僅存。」

  林覺民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林覺民回到屋裡,把兩顆子彈分別送給兩位槍法好的同志:「沒了,不到萬不得已別用,最起碼要消滅一個清兵。」

  幾個紅紅的火把翻滾著扔了過來,在漆黑的夜幕上劃出一道道弧線。浸過油的火把落在木頭、油氈、茅草上就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很明顯,清兵是想把米店點著,這一招的確是挺毒辣的。選鋒隊員們雖然盡力撲滅,但無奈有些火把夠不著,有些要撲滅就要置身於敵人的槍口之下,只好置之不理。借著風勢,火勢越來越大,木板的牆壁很快就濃煙滾滾,熏嗆得選鋒隊員們連咳嗽帶流眼淚。

  「弟兄們,沖啊,殺呀!亂黨沒子彈了,抓住一個有重賞!」清軍官員鼓動著。

  「沖啊,殺呀!」成群的清兵從四面沖了上來,包圍圈越縮越小。

  趴在房頂上的喻培倫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形勢,將最後一枚炸彈扔向敵人最密集的地方,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一陣鬼哭狼嚎的叫聲,一陣濃烈的煙霧也彌散開來……

  黃興率領方聲洞、朱執信等十人出廣州南大門,來到雙門底,準備接應溫帶雄率領的兩廣水師巡防營的同志,一起去活捉水師提督李准。

  溫帶雄生於1883年,號瑞蘭,廣東省河源市紫金縣人。他出生於農民家庭,為推翻清廷躋身軍界,秘密加入同盟會,時任新軍兩廣水師提督李准部巡防營哨官。在這次廣州起義前夕,他與黃興約定,起義時以保衛水師行台為名,活捉李准。

  巡防營吃晚飯的時候,螺號聲響起,溫帶雄正要行動,恰巧水師提督李準的傳令兵也送來了李準的命令——讓巡防營火速進城保衛行台。真是天緣湊合,正中下懷!溫帶雄當機立斷扣押了傳令兵,向全隊宣布了配合廣州起義、捉拿李準的行動計劃,然後當即率領全隊荷槍實彈跑步入城。兵貴神速,由於擔心過早地在左臂纏上白手巾會暴露起義的意圖,在途中受到忠於清廷的清軍阻撓,耽誤與黃興會師的時間,所以,溫帶雄率領的隊伍就都沒有用白手巾纏臂。

  正所謂百密一疏,溫帶雄絕沒有想到,他這個周密考慮導致的小小疏忽,竟造成重大損失。

  黃興和方聲洞走在最前面,焦急地等待著巡防營同志的到來。突然,一隊荷槍實彈的水師官兵殺氣騰騰地跑步而來,他們的左臂上又沒有白手巾纏繞。不用說,肯定是敵人!方聲洞來不及多想,舉起步槍就扣了扳機,一槍就打死了跑在隊伍最前面的哨官溫帶雄。巡防營的士兵以為受到敵人狙擊,立即散開臥倒,開槍還擊,雙方進行了一場同志相殘的激戰,兩邊都有很大傷亡。方聲洞在激戰中犧牲,年僅二十五歲。

  一場誤會使同盟會損失了寶貴的骨幹和天賜的良機,真是令人扼腕嘆息!

  此刻,黃興身邊只剩下了羅輝一人。他們陷入了敵人的重重包圍之中。

  「沖啊,不要跑了亂黨,活捉黃興有重賞!」喊殺聲四起,硝煙味刺鼻,子彈嗖嗖地在他們的頭頂、身邊亂飛,織成了一張密集的死亡之網。

  他們左衝右突,尋找著突圍的道路。隨著子彈的呼嘯聲,羅輝像一節裝滿東西的口袋似的倒在地上。黃興忙衝上前去,發現羅輝中彈的位置是左胸,他的心一沉,知道羅輝被打中了要害,怕是活不成了。

  「羅輝,羅輝!你要挺住!」黃興大聲呼喚著。

  羅輝費力地睜開雙眼:「總指揮,你快走!我不行了……」

  「別胡說!我一定帶你出去!」

  羅輝微微地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Givelibertygivedeath!」

  話音剛落,羅輝已經停止了呼吸,兩隻眼睛無神地望著天空。黃興心裡不禁一陣悲痛,他用手合上了羅輝的雙眼,然後揩了揩他那張被戰火熏得黧黑的臉,在心裡向他告別。

  靠著夜色的掩護,黃興手握雙槍,邊打邊退,不時地消滅幾個遭遇的清兵。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的受傷處鑽心地疼,不斷地有鮮血流出,讓這隻手握的槍黏糊糊的。他朝四下一望,寂無一人。他來到一家米店門前,店門緊閉,聽到幾個清兵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情急之中,他強忍著傷痛以肩頂門,猛力一頂,店門竟然開了。他閃身進了米店,將門虛掩上。

  那幾個清兵過來了,走到米店門口停住了腳步。

  「幹啥?」一個清兵問。

  「剛才,這兒好像有個……人影兒。」另一個清兵答。

  「想領賞金了?你是財迷心竅吧?」

  「不,我眼沒花。」

  「那……」

  店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清兵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雙手端著槍賊眉鼠眼地四下里探望。另外幾個清兵嚴陣以待地把在門口,如臨大敵。外面暗淡的月光、火光混雜的微弱光線,把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米店的地上。黃興屏住呼吸,兩手扣著扳機,盡力把自己高大的身軀躲在摞得高高的米袋後邊。他知道,不被發現則已,一旦被發現就要拼個魚死網破。

  這個清兵在黑暗的米店裡走過來走過去,並不知道死神比賞金離他更近。

  正當黃興覺得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時候,突然,一隻像肥貓那麼大的碩鼠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從這個清兵的兩條腿之間飛速鑽過,然後就又不知去向了,嚇得這個清兵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癱軟在那裡。

  「哎喲媽吔,嚇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門外的幾個清兵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剛才緊張得要繃斷弓弦的空氣,也在這笑聲中為之一松。

  「怎麼世界上還有這麼……大的老鼠哇?像只豬仔!」

  「這有什麼稀罕,我還吃過比這更大的呢!」

  「你就吹吧你!」

  坐在地上的清兵費勁地用槍拄著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怎麼,不要賞金啦?」

  「晦氣,晦氣……」

  「哎,這就對啦。『富貴在天』,咱不是那命……」

  清兵們談論著漸行漸遠,黃興長出了一口氣,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夜闌人靜,已經過了半夜三更。

  稀稀落落的槍聲早已停歇,起義是完全失敗了。除了偶爾遠遠傳來的打更聲、狗吠聲,似乎整個世界都已熟睡。天上陰雲密布,看不見星星,不時地滴下幾滴雨點。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更不要說看幾步遠的物事了。好像老天爺也在幫忙。但黃興還是像蛇行一樣,沿著更黑暗更隱蔽的路線,迂迴地走走停停、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終於憑著自己的記憶,摸到了河南溪峽「胡宅」。

  門緊閉著,從門縫裡看進去,窗紙上透出極微弱的光線,說明裡面的人還沒睡。黃興輕輕地敲出了暗號。

  「誰?」裡面的人壓低了嗓子。

  「李有慶。」黃興說出了化名。

  門吱呀地開了一道縫,一隻手一把把他拉了進去。

  「克……克強兄,真是你!我還以為……」徐宗漢喜極而泣。

  「其他同志……有沒有回來的?」黃興迫不及待地問。

  「別站著了,快進屋!」

  黃興這時才感到極度疲憊,邁一步都很費力。

  徐宗漢插好門栓,用頂門槓頂住門,扶著黃興進屋坐下。黃興把槍放在桌子上。

  「手……手怎麼啦?」徐宗漢幾乎叫了起來。

  同時拿起黃興右手,食指、中指處血糊糊的,既有凝固的黑血塊,也有剛滲出的新血。

  「疼不?」徐宗漢感同身受,心疼地流出了眼淚。

  「沒什麼,挨了一槍……」黃興淡然地說。

  徐宗漢急忙拿出藥箱,放在桌子上,取出了藥棉、酒精、紗布,準備給黃興的傷口消毒、包紮。

  「克強兄,你要忍住,這……可很疼……」

  「沒什麼。」黃興的思緒還縈繞在這次起義和犧牲的同志上。

  徐宗漢開始用藥棉蘸著酒精清洗黃興的兩指。酒精刺激原本已經麻木的傷口,使黃興倒吸一口冷氣,感到一陣鑽心的疼。他咬緊牙關挺住,一聲不吭,豆大的汗珠從額頭、脊背滾滾而下,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哎呀,這兩個手指已經完全斷了,只是靠肉皮連著。照理應當馬上去醫院動手術,不然就會引起傷口感染。可是現在……」徐宗漢為難地說。

  黃興突然站了起來,掙脫了徐宗漢的手,快步走到隔壁的灶房。徐宗漢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緊跟著追了過來。只見黃興左手操起菜刀,將連著斷指的肉皮「咚」的一聲剁掉。

  「這,不是好啦?」黃興把去掉第一節的兩個斷指伸到徐宗漢的眼前。

  「克強兄!你……這是幹什麼呀?」徐宗漢痛惜、心疼地抓住了黃興的傷手。

  「這一次又失敗了,我黃克強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啊!」黃興疼得整個身子抖動不已,語氣十分沉痛。

  「起事之前,你便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何必太責怪自己?」徐宗漢安慰地說。

  黃興仰起頭,微微閉起雙眼,長嘆一聲說:「雖然早有預料,但是一場仗打下來,親眼看著那麼多的同志倒在我的面前,恨不能以身贖,我的心……痛啊!他們還都年輕,他們是同盟會的精英啊!」

  「事已至此,就不要想那麼多了,」徐宗漢攙著他的胳膊往正屋走,「現在趕快包紮傷口。你需要好好休息……」

  窗戶紙上已露出熹微的曙色,遠遠傳來清軍馬隊跑過的聲音與清兵的吆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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