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舊金山刺客


  第三節舊金山刺客

  夜已經很深,幽暗的燈光掃在舊金山的街道之上,顯得分外淒冷。這時,兩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影正在竊竊私語。

  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看樣子有些年紀了,他將一把新式手槍遞給身邊那位戴鴨舌帽的青年,對他道:「佟克,你試試槍!」

  叫佟克的青年試了試手感,又將兩隻白朗寧手槍子彈上膛,對著街道幽暗的角落裡瞄準了一番,隨後便問:「三叔,這次要殺誰?」

  「同盟會亂黨匪首孫文!」這位被稱為三叔的老者沉沉地回答道。原來,他們是清廷僱傭的殺手,這一次的目標正是孫中山。

  「佟克,你到時候要看我的眼色再動手!」三叔似乎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囑道,「孫文身邊有洪門高手護衛,我們務必要一舉成功,否則再無機會。」

  「放心吧,三叔,事成之後我還想活著回香港呢。」佟克點了點頭,接著又問,「三叔,那現在我們去哪兒?」

  「去美國舊金山洪門會館!」三叔的聲音很是堅定。

  話音一落,兩人便向洪門會館疾走而去,匆匆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舊金山洪門會館偌大的正廳此刻已經是座無虛席,在場的大多數都是華人,孫中山就坐在前排。而那個戴鴨舌帽的佟克與他那留山羊鬍的三叔也在人群之中,他們坐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裡,眼睛卻絲毫沒有閒著,正在不露痕跡地觀察場內的每一個人,包括孫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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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之間,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投射在主席台上方碩大的白色幕布上,隨後便出現了長城的照片,清晰逼真。在銀幕上方,懸掛著一條橫幅,上面書寫著「美洲洪門致公堂籌餉局大會」幾個字。

  咸馬里站在放映機旁,邊放映邊用話筒講解:「……中國人建長城,這表明了中國人傾向於防禦的天性、渴望安寧生活的願望。」

  接著,幕布上的照片又換成了中英鴉片戰爭海戰的畫面。

  咸馬里繼續道:「英國人用大炮打破了這個寧靜,得到了香港,還有二千一百萬兩銀子的賠償……」

  咸馬里的聲音十分洪亮,並且飽含深情,因此所有人都聽得十分入神,只是唯獨司徒美堂沒有!他站在孫中山的身旁,威風凜凜,猶如一尊天神,他深知,越是在這樣的場合,越是要提高警惕。

  這時候,咸馬里已經在放映圓明園被焚毀之前和被焚毀之後的照片,一經對比,反差之大,令在場人士一片譁然。

  咸馬裡面露憤慨,道:「圓明園,被譽為『萬園之園』,然而英法聯軍卻用一把大火燒毀了它。」

  在場的人又是一陣驚呼!

  光影一閃而過,此刻照片上的畫面是八國聯軍在北京屠殺中國百姓。

  咸馬里的聲音再次響起,「西方十一國都來了,他們爭奪財物,殘害百姓,而最終清朝政府還要賠償他們九億八千萬兩白銀……」

  就在咸馬里聲情並茂地講述八國聯軍暴行之時,一直隱藏在人群之中的三叔已經悄悄向牆角靠近,他舉起手槍,並且瞄準了孫中山。

  「孫先生小心!」司徒美堂在這緊要關頭竟然發現了三叔的企圖,他一個魚躍衝上前去,直接打掉了三叔手中的槍,並狠狠地將其擒住,押出場外。

  現場立刻變得混亂起來,孫中山趕緊安撫道:「請大家不要亂,這裡是洪門的會館,洪門會負責大家安全的!」

  這些人對於洪門在本地的勢力還是很有信心的,所以很快就安靜下來,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孫中山見狀,便對咸馬里說:「接著放吧!」

  趁著咸馬里調整機器的空子,孫中山又對眾人道:「咸馬里先生是美**事戰略家,同時也是中國問題的專家,他曾經去過中國五次,最近在寫有關中國革命的書。所以,通過咸馬里先生的敘述,我們可以獲得一種前所未有的角度和體驗!」

  機器調整好後,咸馬里開始繼續放映幻燈片,這一次出現的是俄國侵占中國北方領土的示意圖和日軍在旅順大屠殺的畫面。

  與畫面同時進行的,依舊是咸馬里的講述,他道:「俄國割占的中國土地超過法國、德國國土的總和,日本也搶去了遼東半島、台灣、澎湖列島和二億兩白銀……」

  緊接著,幕布上又出現了一組照片,有一幅是一個日本人用中國人當靶子刺殺,另外還有一幅是被俘的中國男人辮子相連,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

  下面的人群中又開始騷動起來,一個壯年漢子站起身,喊道:「咸馬里先生,別放啦!我們看不下去!」

  咸馬里用充滿了力量的聲音說道:「是的,中國的命運實在是太慘了。連我這個美國人都看不下去,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國家,居然被欺壓到如此地步。所以,我才自願參加孫先生領導的革命!希望自己能夠為了中國再次強大而奉獻力量!」

  大廳里的燈在這一瞬間一齊亮了,孫中山站到台上,真誠地道:「謝謝咸馬里先生的幻燈照片!」

  然而,卻不是所有人都被這些幻燈片給感動了,有人站起來,大聲嚷道:「革命,是犯上滅祖,大逆不道!」

  「這位同胞,你錯了!」孫中山搖了搖頭,糾正道,「革命是天底下最神聖的事情!英國革命為了自由,美國革命為了獨立,中國革命為了解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問題……」

  孫中山正說到激動處,不料司徒美堂卻急急忙忙地走到主席台上,在孫中山的耳邊小聲道:「孫先生,剛才那傢伙就要死了……」

  孫中山聞言,隨即停止了演講。

  孫中山跟著司徒美堂來到洪門會館的一間側屋內,只見那殺手「山羊鬍」已經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躲在人群里的佟克見三叔落此下場,心裡十分難過,他本欲掏槍襲擊孫中山,不料卻被圍觀的聽眾擋住了,周圍人頭攢動,他根本無法找准孫中山的位置。

  「要不要送他去醫院?」有人不忍,便問道。

  孫中山仔細看了看三叔的情形,接著鎮靜地說:「不必,你們快把他抬到桌上。」

  司徒美堂和徒弟們趕緊將「山羊鬍」平放在桌上。

  孫中山用手指按麥氏壓痛點,那人出現痙攣狀,於是他鬆了口氣,道:「看來這個人是得了急性闌尾炎。」

  說著,他從小皮箱裡拿出酒精、藥棉和手術刀,果斷地道:「要立刻進行手術!」

  這時,一位戴著眼鏡的群眾走到孫中山身邊,阻止道:「孫先生且慢!在美國行醫是要有執照的!不然等同於犯罪,會被追究責任的!」

  孫中山微微一笑,對身邊的司徒美堂道:「美堂,給他看一下。」

  司徒美堂也是一笑,然後自豪地從箱子裡掏出了孫中山的行醫執照,並將其遞給那個出言阻止之人。

  那人接過行醫執照,不禁驚嘆道:「原來孫先生是英國博濟醫院康德黎博士的高徒!」

  孫中山不再說話,開始用酒精藥棉為手術刀消毒,動作嫻熟利落。等到手術刀消完毒,他便開始了手術。儘管在場的人很多,但他依然非常冷靜,仿佛這間屋子只有兩個人,一個人是他自己,另一個人就是躺在桌子上的病人。

  人群中,佟克一直在一旁觀望,他一臉凝重,似是陷入了沉思……

  沒過多久,手術就已經完成,並且十分成功。

  佟克異樣的目光追隨著孫中山的身影,他此刻的心情十分複雜,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和三叔當初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

  孫中山走向前台,開始講演,司徒美堂則把從三叔那裡繳獲的手槍別在自己腰間,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孫中山手裡仍然拿著剛才的那把手術刀,他意味深長地說道:「方才割掉發炎的闌尾,救人一命。推翻腐朽的清廷,是救中國之命。中國強了,華僑的腰杆就硬了,就不再受人歧視了!」

  「孫先生說得好!」聽眾們一邊喝彩,一邊報以熱烈的掌聲。

  這時,羅舜明和幾個華人一起進入了大廳,他沒有走到前面來,而是靜靜地在後面選了個位子坐定。

  掌聲靜下來之後,那位戴眼鏡的先生站起來提問:「孫先生,手術做得漂亮,為什麼不做醫生,偏愛革命?」

  孫中山坦然回答:「醫人是我的本職,醫國是我的天職。醫術只能救人,革命才能救國。」

  又有人尖刻地問:「你領導的革命,為何總是失敗?」

  孫中山沒有被這個問題問倒,他揚聲道:「此次廣州雖敗,黨人的浩然正氣使風云為之變色,清廷為之喪膽,國人為之覺醒,世界為之震撼。只要我們喚醒民眾,革命一定成功。」

  聽到這裡,佟克也忍不住站起來,問道:「革命是要誅滅滿人嗎?」

  「不是!」孫中山回答得很乾脆,他堅定地道,「滿人如不阻礙革命,則我們斷無尋仇之理。我們革命的目的是建立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的民主國家,滿人也同樣是這個民主國家的平等公民。」

  「你講的民族主義是什麼意思?」佟克仍是疑惑,便接著問。

  孫中山道:「用民族精神來復興國家,振興我中華民族!」

  聲音如鋼鐵墜地,使人心神俱振,聽眾們不禁再次鼓掌。

  這時,一個青年學生站起來,問道:「孫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我們能為革命做些什麼?」

  孫中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示意司徒美堂打開桌上的小皮箱。司徒美堂會意,他打開皮箱,從裡面取出一張中華民國金幣票,然後遞給了孫中山。

  孫中山手握金幣票,一邊展示一邊說道:「同盟會與致公堂成立了洪門籌餉局,印製了中華民國金幣票,待中華民國成立之日,作為民國貨幣,可兌換實銀。」

  會場一片沉寂,眾人都望著那張金幣票,滿眼疑慮。

  司徒美堂見狀,便率先帶頭,說:「我們舊金山致公堂捐一萬美元!」

  「好!」孫中山鼓起掌來,但是下面的人還是沒有動靜。

  「孫先生!」咸馬里喚道,然後走上台,將手裡的一疊美元遞給孫中山,道:「我捐三千美元,表示一點心意。」

  孫中山很感動,他握住咸馬里的手,說:「救亡圖存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難得咸馬里先生一番熱心,謝謝!」

  「我捐!」會場後面突然一聲大喊,羅舜明站了起來,他望向孫中山,然後堅定地走向主席台。

  孫中山看見來人是羅舜明,心裡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歉疚,道:「舜明兄!你就不必捐了。」孫中山轉向大家介紹道:「舜明兄的兒子羅輝,就在此次廣州起事中犧牲,年僅二十三歲。」

  聞言,場內所有人都肅然起敬,看著羅舜明。

  羅舜明走到孫中山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紙袋,抽出厚厚的一沓美元,激動地說道:「兒子為國捐命,我和內人都很難過。這七千元,原本是留給他結婚用的……現在用不著了,捐出來,算是對孩子的悼念……」

  場內一下子鴉雀無聲,他們敬佩烈士羅輝,同時也敬佩這位烈士的父親。

  司徒美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走上前去,緊緊地擁抱住羅舜明,深情地喚道:「舜明兄!」

  羅舜明拍了拍司徒美堂的肩膀,然後又將錢遞給孫中山。

  孫中山知道不能再推辭,便雙手接過,深深地行了一禮,道:「好兄弟!」

  「孫先生,我介紹個人與你認識。」說完,羅舜明引領著一位同來的華人上前,道,「這位是從加拿大趕來的閻覆清先生。」

  孫中山緊緊握住了閻覆清的手,道:「覆清兄,來得正好!」

  閻覆清鄭重地說道:「孫先生,我把域多利致公堂的房契帶來了,值三萬三千美元,都捐上!」

  「這萬萬使不得,連房契都捐了你們怎麼辦?」孫中山擺了擺手說道。

  閻覆清搖頭道:「孫先生,請一定要接受。羅家能捨命捐錢,咸馬里這個洋人都拔刀相助,我又豈能吝惜這一點房產?」

  熱烈的掌聲再一次響起,掌聲之中,有很多人開始解囊相助,紛紛喊道:「我捐!」「我也捐!」

  孫中山熱淚盈眶地接過一筆筆來之不易的捐款,口中連連說道:「謝謝!謝謝各位!華僑,革命之母啊!」

  佟克始終躲在一角監視著孫中山,他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心中更是舉棋不定,遲疑不敢動手。

  籌款結束之後,孫中山與咸馬里坐在車上交談。司徒美堂從懷裡取出一張電文,對孫中山道:「胡漢民來電。」

  孫中山急切地接過電文,念道:「黃興已歸香港。」

  咸馬里一聽,立刻激動地問:「黃興還活著?」

  孫中山又仔細地看了一眼電文,隨後眼睛一亮,高興地說:「黃克強還活著,天下事尚可為也!」

  就在這時,他們所乘坐的車突然一個緊急剎車,所有人都向前栽去,幸好幾個人都反應靈敏,所以沒有受傷。

  待車輪揚起的塵土散去,道路中間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那籌款大會上準備要刺殺孫中山的佟克。

  司徒美堂有些發怒地走下車,沖佟克吼道:「你要幹什麼?」

  佟克面不改色,只是簡短地回道:「見孫先生。」

  孫中山聞言,一邊準備下車,一邊問道:「你有事嗎?」

  佟克看見孫中山,便從衣服底下掏出了那把白朗寧手槍,但是不待他做任何動作,司徒美堂就眼疾手快地掏槍頂住了他的額頭,並狠狠地說道:「你敢動!」

  佟克看了一眼司徒美堂,然後又看向孫中山,接著便雙手虔誠地捧起槍,道:「我和三叔都是大清使館雇的殺手,但是看到孫先生為三叔治病,所講的話也在情在理,心裡頗為敬佩。我雖是滿人,為國家圖強也有責任,身上無錢,就捐這支槍吧。」

  孫中山聽了這一番話,也十分受其感染,便欲下車接槍。

  不料,兩聲突如其來的槍響打破了這平靜的局面,佟克背後中彈,當即倒在血泊之中……

  司徒美堂趕緊將孫中山拖上車,口中焦急地喊道:「快走!」他一邊喊,一邊朝開槍處發射兩槍,然後迅速跳上車,發動引擎,急速而去。

  望著遠去的車輛,兩個留辮子的槍手從隱蔽處走了出來,他們一臉失望,相望著長嘆一聲,隨後也轉身離開。

  孫中山先生在從紐約赴芝加哥的旅途中,從報紙上獲悉了廣州起義失敗的消息。4月28日,他剛來到芝加哥,當晚便親自草擬電報稿,發往香港,探詢情況。在此後的一周之內,他連發三封電報給胡漢民,但是均沒收到回電。孫中山憂心忡忡……

  直至5月4日,孫中山才得到胡漢民的復電,復電上只有四個字,「克伯展歸」。

  一般人看到這四個字,恐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孫中山一看就知道黃興、趙聲、胡漢民已經脫險回到香港。「克」是黃興的字「克強」的簡稱,「伯」是趙聲的字「伯先」的簡稱,「展」是胡漢民的字「展堂」的簡稱。孫中山高興地對身邊的同志說:「天下事尚可為也!」

  起義失敗後,胡漢民等領導人便立即商議如何處理善後,他們致電孫中山先生:「恤死救亡,善後費重,奈何!」

  於是,孫中山立即在華僑中籌款,很快籌得三千美元,並電匯香港。

  胡漢民拿到這筆款項後,即派人到廣州,處理善後。對於負傷回家的同志,發給醫藥費;對於戰死的烈士,撫恤其家屬;藏在市內各處的槍枝、彈藥,設法妥為保存,並將原設機關遷移到別處;新軍和巡防教練所因為沒有參與起義,這裡的革命同志沒有暴露,設法保存這批革命力量;脫險來香港的同志,發給旅費,予以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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