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辰星


  仲勇軍有些無措地摟著仲辰腦袋,捋了半天,把頭髮捋得越來越亂,只得又放棄。思兔閱讀М「鞋子果然還挺好看的。」他等仲辰哭得差不多了才說道:「好幾年不見,看來老爸還是能摸准你小子的審美啊。」

  「我他媽好幾年沒穿過這麼丑的鞋。」仲辰坐在路牙上抹了把臉,抬頭露出一對通紅的眼眶,雪白的鞋子在地上蹬了蹬,蹭上兩撮泥。

  簡子星從他開始哭就一直站在靠小路盡頭那一側,試圖用身體擋住遠處過往路人的視線,防止某大校霸跪地痛哭的畫面在貼吧上走紅。

  他看了仲辰一會,又抬頭看向仲勇軍,嘴皮子動了動,最終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長嘆一聲。

  小路很黑,從這邊看遠處校門口十分真切,賣烤紅薯的小攤、來往背著書包的學生……而那邊人看過來卻一定只有一片黑黢黢的樹影,暗處幾人嘟囔著聽不清的話。

  亦真實亦虛幻的感覺糅雜在一起,在這深秋里格外如夢。

  簡子星站累了,索性靠著背後的樹,兩手揣在兜里,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發呆。

  挺複雜的感覺。

  心裡大石頭落了地,替仲辰高興,特別高興的那種,但看他跪地上哭又仍然覺得心疼。

  

  拋開想打人的念頭不說,這會兒其實還挺想走過去摟一摟辰哥親一口的,但仲勇軍站在那,他只能忍著。

  該死的。

  簡子星一邊盯著校門口來來往往打鬧的學生,一邊時不時偷聽一耳朵父子二人的竊竊私語。

  「你媽會不會撓死我。」仲勇軍低聲問,「局裡跟我說我死之後她回歸了正路,什麼意思,回去做大小姐了?」

  「繼承家業變成女企業家了,不得不說我媽當年跟你真是浪費。」仲辰站起來嘆氣,「她比以前更好看了,放心吧。」

  「有沒有……給你找後爸?」仲勇軍不確定地問,不等仲辰回答又趕緊說,「你直接說沒事,老爸不介意。」

  「介意屁,我媽現在誰都不愛,只愛錢。」仲辰呸了一聲,「先回去探探情況吧,但我沒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知道。」仲勇軍長嘆一聲,仰頭看了一會被大樹遮擋的黑黢黢的天,喃喃道:「我終於又要見到你媽了……」

  簡子星聽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揚著唇角。

  他偏過頭去看著仲辰,頭髮亂蓬蓬,臉頰上不知怎的還劃了一道黑。很狼狽,但仍然很帥。和仲勇軍對著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如假包換的父子倆。

  很多往事都串在了一起,想起他初來英中深夜蹲在盆栽旁吃糖餅,摸著後脖的刀疤玩世不恭地說「我爸是混子」,在農家樂發著燒說要做威風凜凜的大警官……

  這人似乎永遠都風輕雲淡懶洋洋地笑著,讓人人敬而遠之,只有在對著空氣發呆時才會不經意露出一點沒藏好的落寞。

  「所有光明,都屬於你,還有你的秘密。」簡子星用很輕微的聲音對著遠處仲辰的側臉說。

  「那老爸先回去了,有山一樣高的表格還沒填完,後天晚上好幾個同事便衣護送我回去看你媽。」仲勇軍說著,在仲辰肩膀上使勁捏了捏,「臭小子好好上學,忙過這茬老爸再來看你。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了,但你平時也警醒著點。」

  「嗯。」仲辰胡亂點頭,「祝你活著從家裡爬出來。」

  仲勇軍抬腳在他屁股上虛踹一下,又皺眉問,「上次你小同學說你復讀?什麼情況,成績不好了?」

  「依然很好,放心。」仲辰壓低聲音說,胡亂點頭擺手,「回頭再說吧。」

  仲勇軍又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後轉身往馬路那邊走,簡子星扭頭看過去,這才發現小路的另一端一直站著兩個男人,穿運動裝,一眼看去只是兩個普通路人,但仔細看才覺得大概是便衣同事。

  不知該怎麼形容,大概只是一種獨特的氣質,正義而可靠,就和仲辰爸爸一樣。

  「爸。」仲辰忽然又在後頭喊。

  仲勇軍回過頭。

  仲辰指著自己,「我幾歲?」

  「啊?」仲勇軍一愣,「不是剛過完二十歲生日嗎?爸記著呢。」

  「你記錯了。」仲辰一個字一個字嚴肅道:「我十九,你和我媽結婚二十一年了,我媽四十三,你倆戀愛時她二十,結婚時二十二,別記錯了,回家可能會考。」

  仲勇軍神情嚴肅,「知道了。」

  目送他走到路口,仲辰吹了一聲口哨,仲勇軍沒回頭,遠遠地也吹了一聲口哨回兒子。

  仲辰深吸一口氣,猛地揉了兩把臉,轉回身。

  簡子星把蹬在樹上的一隻腳放下,站直了看著他,「嗯?」

  「我。」仲辰臉上的表情稍有僵硬,抿了抿唇,還是走過來低聲道:「剛才那個是我爸。」

  「嗯,見過。」簡子星平靜地走過來,自然而然和他並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往校門口走。

  「星星對不起。」仲辰低著頭說,「我沒法對任何人說我爸的真實職業,他出沒出事之前都是一樣的,而且……」

  「而且這是辰辰大帥哥的一層保護色。堵住原來學校里本就看人眼低的老師的嘴,震懾周邊社會青年。」簡子星淡然道。

  「對,是這個意思。」仲辰眼睛一亮,扭過頭看他,「你不生氣?」

  「湊合吧。」簡子星回答。

  這個湊合是什麼意思仲辰一時半會沒明白,他只得跟著簡子星一起往前走,走進校門,他忽然又想起什麼,「還有一件事,其實……」

  餘光里簡子星忽然停住腳步,仲辰的本能忽然感受到一絲危險,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見一陣風聲,簡子星飛起一腳扎紮實實地朝著他側腰掄了過來。

  沒真踹腰,最後是踢在了大腿側面,隔著牛仔褲結結實實一聲悶響,生疼。

  仲辰簡直懷疑自己大腿連著屁股都得青一塊,但他沒好意思躲,簡子星胳膊肘又在他後背上實打實來了一下,差點把他懟得往前趔趄兩步。

  「你很可以。」簡子星冷漠無情道:「牛逼啊辰哥,我就差主動跟你說逢年過節一起去監獄裡給你爸拜年了。」

  「哎。」仲辰悲催嘆氣,「不是說不生氣嗎!」

  「沒說不生氣,只說湊合。」簡子星拍了拍袖子,又淡然地把手揣回褲兜,繼續往前走,「現在好像確實不太生氣了。」

  仲辰無奈跟上。

  「辰哥。」簡子星走一會後又忽然勾起嘴角,垂眸低聲道:「但我其實很開心,和你一樣開心。」

  「我就知道!」仲辰長舒一口氣,抬手搗了搗被老爸玩壞的頭髮,「我好怕你真的生我氣啊,又不跟我說話什麼的。」

  簡子星笑笑,「我確實特討厭身邊的人拿事蒙我,但這一次我能理解。」

  本是一句安慰話,但他說完卻莫名覺得旁邊的人又繃了一下。

  仲辰喉結動了動,似乎有些緊張,過一會才鄭重起誓:「知道了,我,以後,都不蒙你。」

  簡子星聞言又忍不住樂,「不至於這麼嚴重,回去吧。」

  宿舍樓里人來人往,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上樓,推開宿舍門,正竊竊私語的高昂和張僖同時停下。

  「怎麼回事?」仲辰一挑眉,「背後搞什么小動作?」

  「辰哥,你的眼睛和臉……」張僖在自己臉頰上比劃了一下,警惕地看著他,「真的哭了?」

  「放什麼通天屁呢,老子就沒長淚腺。」仲辰皺眉拉過自己的凳子坐下,剛解開一側鞋帶,忽然又抬頭問,「什麼叫『真的哭了』?」

  「貼吧啊兩位大哥。」高昂一聲長嘆,終於忍不住舉起自己手機,「有人目擊子星在校園裡霸凌你,把你打哭了。」

  仲辰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一旁正收拾柜子的簡子星放下手裡的東西,沒有感情地投來一瞥。

  「看看這個貼!」高昂痛心疾首地捶著桌子,「說是子星出腳太快沒來得及拍到,但是底下好幾個人附和說也看見了的。」

  「而且辰哥你不要當我們瞎,我們看見你打了耳釘了,這兒還有點紅紅的。」張僖摸著自己耳朵,「有人在帖子裡腦補子星強行拿一個耳釘扎進你耳朵。」

  仲辰:「……我長得那麼像被霸凌的對象麼。」

  簡子星:「我只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好學生,至於把我想得那麼兇殘?」

  張僖和高昂同時沉默,過一會後簡子星繼續收拾東西,從柜子里找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遞給仲辰,「挑一個吧。」

  盒子裡好幾個耳釘,都跟簡子星耳朵上的一樣。

  仲辰拿了一個對著鏡子自己戴,之前的耳釘摘下來時還有點疼,他用酒精棉先把新耳釘擦了一遍才探進去,絲絲的刺痛被加深,閃亮亮一顆,周圍皮膚薄的地方泛著一圈紅。

  「巨他媽帥。」仲辰說,「人生圓滿,我可以上天了。」

  「上天吧。」簡子星拿回盒子收好,笑著說,「批准你上天。」

  高昂和張僖湊在一起討論近在眼前的考試,簡子星簡單收拾了一下明天要帶到教室的東西,正要去拿洗澡筐,卻見仲辰從柜子里掏出洗澡裝衣服的袋子,把換洗衣服往裡面懟。

  簡子星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愣了愣,只能幹巴巴地坐在凳子上。

  說來也怪,倆人從來沒一起去過浴園。之前是他說出自己性向後感覺仲辰有所迴避,後來說破喜歡對方,就又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臊,洗澡都是默契錯開的。

  正對著桌上的圖紙發呆,仲辰忽然過來,碰了碰他的腿。

  「嗯?」簡子星抬頭。

  「走啊,洗澡去。」仲辰低聲嘟囔,「天天讓來讓去的不覺得彆扭啊。」

  「讓屁。」簡子星立刻皺眉,把心裡湧上來的躁使勁往下壓,站起來說,「一起洗就一起洗,你瞎多想什麼呢,之前不是沒趕上一起過麼,就你洗澡的時間特,怪得了誰。」

  仲辰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簡子星撥開他去把自己澡筐拎了起來,站在門口,「不走?」

  「你沒拿換洗衣服。」仲辰手伸進他衣櫃胡亂扯了兩件塞進袋子,「毛巾也沒帶,我都給你一起裝了啊。」

  「天天羅里吧嗦的。」簡子星打了個哈欠,壓著自己從頭到腳神經爆炸的感覺,用腳撥開門走出去。

  小學生約架,誰怕誰,簡子星心想。

  仲辰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背後寬大的衛衣帽子,心說無所謂,誰還沒跟自己男朋友一起約過澡堂子啊。

  下樓一路碰到不少班裡同學,大家臉上的微笑稍顯僵硬,一看就是剛剛吃過貼吧里的霸凌瓜。

  簡子星一看他們的反應就連招呼都懶得打了,垮著臉一路走到宿舍樓外,微微停下腳步,偏頭看去,果然見仲辰也是一臉冷漠。

  「我的名聲需要正一下。」仲辰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明天胡秀傑來找我聊耳釘的事情了。」

  「胡秀傑知道她正被你蓄謀借用來端正壞學生的定位麼。」

  仲辰嘁一聲,吹著口哨晃到浴園門口,把兩人的學生證往阿姨面前晃了晃,「男浴兩位。」

  阿姨的手機里放著電視劇,她隨手從碗裡抓了兩個鑰匙牌丟過來。仲辰挑一個數字吉利的66遞給簡子星,又把剩下的19扔回去,「能給一個67或者65的牌牌嗎?想挨著。」

  電視劇吵鬧的聲音忽然一停。

  阿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難以置信地抬頭瞅著他,「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要求。」

  「求求了。」仲辰放低聲,把碗往前推了推,「幫忙給個挨著的號。」

  「自己找。」阿姨又把碗推回來,「挨著多不方便啊,你們穿脫衣服都打架。現在的小孩真讓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仲辰沒吭聲,低頭在大海碗裡一個牌子一個牌子地認真翻。

  簡子星簡直服了,把澡筐放在一邊,看著他翻。

  「幹什麼呢?」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兩人俱是一驚,仲辰抬起頭,就見老馬從裡面出來還鑰匙牌。頭上還很濕,扣著大衣帽子,澡筐里竟然還擱著一個泡枸杞的熱水杯。

  「洗澡?洗澡就洗澡,你翻人家碗幹什麼。」老馬隨手把鑰匙牌往碗裡一扔,「哎,能不能別老搞行為藝術。我這剛洗完澡出來就聽低年級小孩議論,大魔王和年級第一打架了,是不是說你倆?」

  「當然不是,我倆感情很好。」仲辰矢口否認,「您怎麼跑學生浴園洗澡啊?」

  「家裡熱水今天檢修,只能來學校洗,我就住這附近。」老馬隨口說,站在仲辰戴耳釘的另一邊,「行了,趕緊上去洗,洗完澡好好複習啊,後天就考試了。」

  兩人哦了一聲,老馬走到門口又回頭問,「晚飯吃了沒?」

  「吃了。」簡子星趕緊說。

  等人走了,他才長鬆一口氣,回頭道:「你猜他剛才看沒看見你耳釘?」

  「看見了也只能裝看不見,你不是都跟他攤過牌了嗎。」仲辰撇撇嘴,眼睛忽然一亮,「原來65在他這!」

  「……」

  簡子星無奈嘆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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