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班的炎炎烈日


  葉斯知道有蛋殼畫,在雞蛋底下開個小洞,蛋黃蛋白倒掉清洗乾淨,剩下一個完整的空殼,然後在上面作畫。思兔閱讀М

  他之前其實也不是沒想過,蛋殼畫,剪紙畫,軟陶,連十字繡他都琢磨過了,就是一直沒定下來要選哪種。因為他覺得那張圖很有意境,畫在什麼上都襯不出來那種感覺。

  但今天實哥給了他啟發,如果把畫好的蛋殼底下完整地截掉一塊,放在一個燈架上,裡面探進去一個小燈泡。燈亮起來的時候,小人仰頭看著的星空應該也就亮了。還可以把底下的托架弄成可以轉的,這樣何修閒著沒事可以撥著蛋殼玩,星空和小人都會跟著飛快地轉。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5️⃣ 5️⃣.🅲🅾🅼

  真他娘的是個天才,簡直想捧起自己的臉親兩口。

  葉斯回家後把衣服一脫,穿著一件黑色的小背心,一腳踩在凳子上,左手按住一顆雞蛋,右手拿著電鋸嗡嗡嗡地就開始改造雞蛋。

  一筐雞蛋很快就廢了,他把冰箱裡的蛋掏空,開始第二輪。

  「我說——」葉爸端著水果站在臥室門口,話音剛起,電鋸接觸上雞蛋,瞬間飛起一片白色的蛋殼沫子,裡面的蛋黃蛋白淌出來,葉斯把電鋸關了,皺眉看著那個黏糊糊的殼。

  這已經是鋸得最好的一次,但還是有點歪,邊緣很不整齊,有一塊往上裂了,估計熬不過畫完就會徹底稀碎。

  桌面已經沒法看,場面非常慘烈。

  葉斯氣得腦袋疼,手一捏,咔嚓把殼捏碎,又拿起一顆新蛋。

  「我說——」葉爸清清嗓子,趕在葉斯按動電鋸開關前飛快說道:「你是不是就只想把雞蛋大頭那邊完整地截掉一圈?」

  葉斯回頭看他,拿著電鋸的那隻胳膊揚了揚,用肩膀抹掉腦門上的汗,「你有辦法?」

  「我可以試試。」葉爸趕緊把果盤放下,「但不能用這種大電鋸,這個太難控,要用小刻刀。」

  「一圈圈割啊?」葉斯瞪大眼,用手掌側面比劃著名在蛋殼上磨了磨,「是這麼割嗎?」

  葉爸點頭,「我小時候村口做蛋雕的就是這麼弄。」

  「行吧。」葉斯嘆口氣,「我知道了,我自己來,不用你上手。」

  葉爸嗯了聲,把果盤拿過來在桌子左右比劃了一下,最後只好放在窗台上。

  「兒子啊。」葉爸看著葉斯的後腦勺,「你是不是……」

  葉斯皺眉抬起頭,「怎麼了?」

  「沒什麼。」葉爸搓了搓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問,「長什麼樣啊?好看不好看?是……長頭髮的還是短頭髮的?」

  葉斯沒太聽明白,過一會他按亮手機屏,「短頭髮的,穿斗篷。」

  「啊。」葉爸心裡一顫,說不出心裡是啥滋味,搓搓手,「我知道這種,叫靠斯,靠斯啥,靠斯play!對!」

  葉斯皺著臉,「說什麼呢,爸,有事沒事?」

  「我沒事,你搞吧!」葉爸連忙說,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覺得不穩妥,原地脫下拖鞋,赤著腳悄沒聲地又走了回去。

  葉斯用左臉蛋和肩膀頭夾著手機接何修的電話,一手電鋸一手美工刀,皺眉琢磨這倆東西到底哪樣能完美地割開一個蛋殼。

  「我下車了,再轉一趟公交就進家門。」何修那邊聽起來有點吵,「你幹什麼呢?」

  葉斯困惑地看著電鋸,過了一會才說,「學習。」

  何修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對,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周末作業好像落在你書包里了,你回頭幫我找找。」

  「哪科啊?」葉斯夾著手機艱難地往旁邊看一眼,書包掉在地上,上面蓋了些黏糊糊的蛋液,他有點不想打開。

  「六科。」何修說,「寫完作業之後塞錯書包了,還有整理的期中考試知識點,你別給我扔了啊。」

  「行吧。」葉斯嘆氣,「同桌,你這日子過得有點懵啊。」

  「是有點。」何修在電話另一頭輕嘆了口氣,「那我掛電話了啊。」

  「掛吧。」葉斯說著,等電話里傳來忙音,把手機反手往床上一扔,又咬牙切齒地打開了電鋸。

  小刻刀這個太考驗手穩了,他還想再用電鋸試一次。

  弄完蛋殼還要畫畫,畫完之後還要做一個小燈架,還要弄電線什麼的。下禮拜六就是何修生日,在學校肯定不能搞,所以也就這一個周末。

  葉斯咬著牙想,要是做不好,就管老爸要錢給何修買個市面上最貴的遊戲機,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也很完美。

  天才的計劃啊……

  葉斯割了一宿的蛋殼,到凌晨三四點的時候,第一個完美的蛋終於割好了。

  其實也就切掉半厘米那麼高的一小圈,讓雞蛋能坐在桌子上,也能伸進去小燈泡。

  葉斯雙手捧著那個輕飄飄的蛋殼,坐在檯燈底下忍不住滿足地咧開嘴。

  餘光突然捕捉到旁邊穿衣鏡里有個傻子,捧著個蛋殼露出智障的笑容。

  葉斯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蛋殼放在架子上,又把那些打出來的雞蛋封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三十多個蛋,夠他和老爸吃好幾天了。

  畫畫的部分就相對簡單,葉斯小時候學過畫,算不上專業,但畫個加油牌、蛋殼什麼的還是綽綽有餘。只不過不能用普通顏料,會把光封死,要用透光性好的染料。

  「深藍的夜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山谷,山尖上站著一隻猹,哦不,站著一隻何修同學。」葉斯靠自言自語讓自己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用細針劃出小人的輪廓,然後用毛筆蘸著染料一點點往上鋪。

  他給何修畫了個很圓的後腦勺,還在腦袋頂上畫了往上翹的頭髮尖,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傢伙。

  被風吹起的披風右下角用淺金色的顏料寫了不透光的幾個英文字母。

  fromyekachu——來自葉卡丘的禮物。

  葉斯創作興致大發,又擅自把天邊若隱若現的村莊改成了一棟城堡,是價值五百萬的城堡。

  「我這輩子要是死了。」葉斯認真地瞪眼盯著蛋殼,手腕細微地抖動,筆尖下帶出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對沙雕說道:「就他媽是活活幼稚死的。」

  「我很欣慰你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沙雕打了個哈欠,「話說下周四的期中考試……」

  「有數。」葉斯說話聲很小,怕打擾自己手上的動作,「做完禮物就開啟死亡學習模式。」

  沙雕好半天都沒說話,等葉斯終於上完最後一點染料,把漂亮的深藍色星空蛋殼放在旁邊晾乾,聽見沙雕在他腦海里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突然有點羨慕你們人類了。」沙雕說。

  「我主要是羨慕何修。」葉斯認真地端詳著堪稱藝術品的蛋殼,「有我這麼好的同桌。」

  小燈架的部分很好做,葉斯拆了一個小時候老爸送他的小夜燈,裡面的燈泡剛好是那種有點溫柔但又不過分發黃的顏色,燈泡的形狀像毛筆頭,完美伸進蛋殼裡,還能和底下的燈座固定好。

  小夜燈的燈座是用做舊黃銅風格的金屬彎出來的,有種鐵藝美,就是搭配一個蛋殼有點不倫不類,但葉斯上下左右看了幾遍,覺得還是能看習慣的。

  通上電,星空亮了起來,葉斯手按著蛋殼輕輕一轉,穿著yekachu斗篷的小人仰著腦袋和那片夜空一起飛快地轉起來,光和影在蛋殼裡波動,把一簇光輝透過星空影影綽綽地散發出來。

  點亮了一個有些睏倦的清晨。

  「搞定!」葉斯猛地一拍桌子,「天才葉斯!一宿搞定了史詩級生日禮物!蒜頭王八即將抱著燈感動落淚,一輩子銘記皮卡丘這個好朋友!」

  「睡覺吧兒子——」隔壁臥室傳來葉爸滄桑的聲音,「叮咣一宿,你心臟還要不要了。」

  「我心臟已經好了!」葉斯喊了一句,揉揉酸痛的鼻樑,猛地撲到床上。

  幹活的時候沒覺得困,身體挨上床的那一瞬間就累得再也爬不起來了似的。葉斯用最後的力氣在床上滾了一下,滾到正中間,然後把杯子拉一角過來蓋在肚皮上。

  迷迷糊糊中好像老爸進來了,輕手輕腳地把一桌子染料電線收拾好,又幫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窗簾拉嚴,遮住了可能會打擾睡覺的陽光。

  窗簾一拉,剛才忘記關掉的蛋殼燈就成了屋裡唯一的光源。葉爸對著那個蛋殼燈愣了足有十幾秒,過了好一會才屏住呼吸彎下身子,仔細端詳一遍。

  蛋殼搭配黃銅燈架,可真醜啊。

  難以相信這玩意是兒子一宿做出來的。不,應該說,難以相信兒子一宿不睡覺就為了做這麼個玩意。

  這玩意送給小姑娘還可能有下文嗎,難道不應該送個項鍊什麼的嗎。

  葉爸屏住呼吸把燈關了,想了想,給葉斯卡里轉了兩千塊錢。

  ……

  葉斯一覺睡到禮拜六傍晚,睜眼起來先是迷瞪著回了何修一天裡陸續發來的十幾條微信,然後才想起來作業還沒寫。

  老爸把他的書包清理乾淨了,他吃了晚飯番茄炒蛋、蛋炒飯和厚蛋燒,然後鋪開作業開始學習。

  何修的作業確實全都在他書包里,還有那份密密麻麻的知識點。葉斯實在想不明白何修到底是什麼時候整理的,明明白天不是在看漫畫就是在打遊戲,只偶爾玩累了扯過紙來隨手寫兩筆。

  於是就有了這厚厚一疊複習資料。

  看完包上六百的那種。

  「竟然落在我書包里了。」葉斯一邊嗖嗖嗖謄寫著知識點一邊自言自語道:「自己寫完也不看,也不知道寫這些有什麼用,全便宜我了。」

  葉爸敲了敲門,「吃西瓜嗎?」

  「吃。」葉斯點頭,把學習資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放盤子。

  「學習啊兒子。」葉爸感慨地嘆口氣,「你現在能考多少分?」

  葉斯想了想,其實跟老爸沒必要撒謊,畢竟老爸對那些分數和排名沒概念。

  「五百三、四吧。」葉斯心算了下,又說,「我以前基礎還不錯,雖然荒廢了幾年,但惡補起來也還成。」

  「五百四。」葉爸點點頭,「我了解過,五百四差不多能上重本了。」

  葉斯搖頭,「我得往六百八以上使勁。」

  「那麼老高啊?」葉爸震驚,「你要考哪去啊?」

  葉斯淡然地勾起唇角,「b大,醫學院。」

  「你要學醫?」葉爸震驚之餘又嚴肅下來,「為……你是不是想……」

  「嗯。」葉斯平靜地寫著化學方程式,「我現在的想法是能上就行,但如果有得選,我以後想攻心血管內科方向,希望能讓這個世界上少幾個心臟病的傢伙。」

  葉爸抬手在葉斯後背拍了一下,「兒子長大了,我以前覺得你能不把人打進醫院我都燒高香,現在都開始計劃救死扶傷了。」

  葉斯笑笑沒說話,等老爸起身走了,平靜地又翻過一頁卷子,繼續埋頭寫起來。

  其實之前何修跟家裡糾結報建築還是報金融的時候,他也想了一下自己的未來。雖然說能夠活到高考後的概率仍然很渺茫,但既然何修說未來一定會有,他就忍不住先幻想一下。

  top2大學不是說考就能考的,每年有實力進top2的人其實不少,但最後真能去上的沒幾個。很多時候結果不只看人,也要看天。

  b大醫學部比b大基礎錄取分數線低,而且在本省招生指標算是挺多的,上一屆最後一個壓線錄取的是674分。

  而且那些選專業的書他也翻過,經濟法律建築土木,他都沒什麼興趣。只有看到醫學院三個字時,心裡好像有盞小燈泡亮了一下,仿佛有種微妙的宿命感讓他想要往那個方向使使勁。

  葉斯輕輕出了一口氣,打開抽屜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在首頁寫下自己的目標。

  期中考試,真實水平要衝刺五百五。數學是他的強項,這科希望能到一百二吧。

  然後期末考,希望能再提三十分,到五百八。

  至於之後,就等一月份全省一模看看大致的排名再做規劃。

  葉斯寫下幾個時間節點,劃了一條橫線,另起一行寫下「北大醫學院:680。」

  又起一行,寫下「活下去。」

  最後一行,「爭取大學裡跟何修做對門。」

  葉斯勾勾嘴角,看著何修兩個字,感覺心情很好。

  手機震動起來,是混子大隊。

  宋義:明天決賽三隊打兩場,抽籤結果出來了,十二班先和六班打,贏了的和四班再打。

  葉斯:嗯。

  宋義:你倆來不來看?

  吳興:看吧,要不在家呆著也沒什麼意思。

  葉斯猶豫了下,「我不去了,快考試了。」

  宋義發了一屏幕的問號表示震撼,葉斯懶得多解釋,直接把群消息提醒關掉,然後點開何修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是剛才睡醒的時候發的,他回復了何修中午發來的午餐,說自己剛睡醒,何修回了一個皮卡丘睡午覺的表情包。

  葉斯敲下五個字:我有點想你。

  敲完又很慫地刪掉,過了一把眼癮。

  何修這個大直男,真要收到這麼一條估計會被嚇死。然後搞不好還會跟老馬申請調座,重新滾回自己高冷的靠窗第一排寶座上去,死都不肯再和同學發展「友情」了。

  葉斯嘆口氣。

  誰還不是個直男呢,好好的直男摟著同桌去洗澡,出來的時候就升旗了,沒有一點點防備。

  葉斯學到後半夜,又躺在床上聽英語,到快早上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被窗外轟隆的雷聲和雨聲吵醒的。

  葉斯猛地從床上坐起,窗外的天陰沉沉一片,暴雨如注,整個世界都飄搖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雨聲中。

  他睡出一身汗,手有些軟,碰了碰手機,17:10。

  屏幕上亮著一排未讀消息,最上面一條是五分鐘前學校發來的。h市重度雷暴天氣預警,高三學年今晚取消返校自習,明早正常上課。

  然後往下是班群、球隊群、混子大隊,說的都是突然暴雨球賽取消的事。

  葉斯直接划過去,找到何修的對話框,何修十五分鐘前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何修:雨太大了,還在高速上沒進h市,感覺晚自習要遲到。

  葉斯又看了眼時間。

  何修本來說下午五點能進h市,但四點五十五還在高速上。

  何修知道晚自習取消了嗎?

  葉斯給何修回了條消息,然後下地找水喝。老爸正在小屋和生意夥伴打電話,看他出來沖廚房指了指,葉斯走過去打開冰箱,看見老爸給他煮好的綠豆湯。

  他偷摸舀了兩勺糖進去,用勺子攪拌開,然後猛灌了一氣。

  肚子餓得都有點癟了,冰箱裡有不少保鮮膜封好的蔬菜和肉,估計是老爸想等他起床涮火鍋,結果他一直沒醒。

  不過這回好了,晚自習取消,也不用著急了。

  葉斯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眼,何修沒回他。

  他皺眉又發一句:進h市了嗎?

  何修依舊不回。

  打電話,信號好像很不好,何修接起來說了幾句,斷斷續續的,葉斯就聽見了「開不動」三個字,又聽見了「等著」,然後就徹底失去了信號。

  葉爸走過來揚著嗓子喊,「晚上吃火鍋行嗎?你們學校發沒發放假通知,我聽說別的學校都發了。」

  「發了。」葉斯說,「我得出去一趟。」

  「這麼大雨,你上哪去?」

  「我同桌坐大巴從他家那邊回來,應該在快進h市的高速上拋錨了。」葉斯說著已經抓起外套,又順手拎了老爸的車鑰匙,「我去找找他。」

  「我跟你一起。」葉爸連忙說,把車鑰匙搶回來,在葉斯腦袋上兜了下,「小兔崽子,考駕照了嗎你,就明目張胆拿我車鑰匙。」

  「快點快點!」葉斯著急地拎起兩把大傘,「何修估計在高速上乾等著呢。」

  外頭雨大得可怕,葉斯印象里這麼大的雨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撐著大傘都沒用,風一吹,雨立刻就把身上淋了個透。

  葉爸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葉斯鑽進副駕駛,帶著一身的水,進車收傘的時候車座也瞬間濕了半邊。

  轟隆一聲,又是一聲巨雷。

  「你再給何修打一個電話。」葉爸皺眉,「怎麼這麼大雨啊,別真出什麼事。」

  電話撥過去半天都沒通,最後直接響起掛斷音。

  「直接去找人吧。」葉爸拉上安全帶,「那條高速我總跑,估計就是在309那一段停了,那裡路況不好,總看見超載的大客車出各種故障。」

  車子引擎轟地一聲,在瓢潑大雨里殺出一條路,猛地竄了出去。

  街上一輛車都沒有,世界很安靜,只有轟鳴的大雨。

  葉斯透過車窗看著外面水霧瀰漫的世界,心裡發焦。

  「你別急。」葉爸把雨刷調到最大,「大巴就算停在高速上也沒什麼,司機都有經驗,把警示燈擺在車子前後,就算是這麼大雨隔一兩百米也能看見。」

  葉斯嗯了聲,他也知道不能有什麼事,但就還是覺得心裡像有什麼在抓似的。

  焦慮,想快點看見何修。

  「再開快點。」葉斯說,「今晚就讓何修住咱家吧。」

  葉爸點頭,「讓他睡你屋,明天早上我送你倆返校。」

  「別了。」葉斯連忙擺手,「我潔癖,沒法跟人一起睡,我睡沙發就行。」

  「你們兩個大小伙子自己折騰去吧。」葉爸嘆口氣,「我本來還要飛x市啊,也憋這了,這天氣。」

  高速應急車道上停著一輛大巴車,車上坐滿了人。

  雨聲轟鳴,天際又一道巨雷滾過,轟隆隆碾壓過耳膜。車上的人一陣驚呼,然後嘰嘰喳喳又吵開了。

  這趟線何修坐了數不清多少次,總是出問題,不是空調壞就是爆胎,今天全趕到一塊去,大雨加爆胎加空調壞,車裡悶熱到一種境界,還混著各種人身上難聞的味兒。

  何修緊了緊抱在懷裡的書包,對著車窗外被雨霧完全糊掉的世界嘆了口氣。

  葉斯給他發過幾條消息,他都收到了,但是回復不了,發出去的都變成了紅色的小感嘆號。

  司機也聯繫不上客運站,剛才頂著雨下去在緊急停車的位置前後擺了警示燈,然後就躺在座位上閉眼小憩,還勸大家淡定,要等雨小點才能聯繫客運公司派人來接應。

  這些倒是無所謂,主要是……

  何修拉開書包拉鏈,看著樂扣碗裡那疊金黃色的小貼餅嘆口氣。

  悶久了,小貼餅可能會餿,估計葉斯會很失望。

  「看著挺好吃的。」旁邊的胖大叔突然說,「你要吃嗎?」

  何修洞察他的言外之意,冷漠地把樂扣碗又塞回書包,塞到最底下,把拉鏈拉好。

  「給朋友帶的。」何修冷漠地說道。

  「哦。」大叔點點頭,又煩躁地拿起電話開始狂打。電話隔音不好,就連何修都能聽見壓根沒打通,但大叔還在狂罵對方不接電話。

  這趟大巴上人員很雜,平時老老實實坐車還行,但一出點什麼事就立刻能開起一場令人窒息的吵架大會。

  何修揉了揉已經快被熏得失靈的鼻子,從書包里掏出遊戲機,剛打開,遊戲機屏幕就閃起低電量提示,然後自動關機。

  「靠……」何修終於沒忍住低罵了一句,把遊戲機收起來,看看手機電量還有18%,有些茫然。

  按這個雨勢,等大巴車聯繫上客運站保不齊得晚上七八點了,再折騰回h市,手機肯定沒電。

  雨後不好打車,要靠路邊生攔車的話估計也很難攔,能不能回得去都是個事。

  小貼餅肯定沒法給葉斯吃了,媽媽說一定要在晚上八點之前吃掉,或者放進冰箱。

  一種濃濃的失望湧上心頭,何修心煩地靠在靠背上,閉上眼。閉了一會又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水霧迷濛的世界。

  透過被雨水不斷沖刷的後視鏡,他感覺後面好像有一輛打著雙閃的小汽車靠近。

  開近了之後能看出是輛黑色奧迪,在大雨天開得很緩慢,緩緩靠近。

  何修嘆口氣,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出現了幻覺,透過後視鏡看到那輛車的前風擋玻璃背後依稀映出葉斯的臉。

  也是想給葉斯吃餅想瘋了。

  他心煩地閉上眼,又過一會睜開眼,卻發現那輛車沒走,在客車背後停下了。

  何修一愣,心裡突然產生一種近乎白日夢的預感。

  手機在手心裡震動了一下,又收到一條葉斯的消息。

  葉斯:你發不出來能收到嗎?你是在這輛丑不拉幾的藍色金龍上嗎?

  何修猛地抱著書包坐直。

  藍色!金龍!丑不拉幾的!

  是這輛!

  何修抻著脖子往後瞅,就看見一把巨大的黑傘出現在雨中。從大客車最後一扇窗路過,一直往前走到他窗子底下,傘往上一揚,葉斯在傘下抬起頭來。

  何修自己都感覺自己眼睛一下子亮了,隔著玻璃傻了吧唧地使勁拍了拍窗。

  葉斯在雨里使勁揮手,沖他喊話,他聽不清,但他知道說的是「我來接你了!」這五個字。

  「讓我出去。」何修立刻站起來,大叔有些不忿地瞟他一眼,「你怎麼能聯繫上你家裡人啊,你用移動還是聯通?」

  「我用心靈感應。」何修壓根控制不住瘋狂上揚的嘴角,從大叔身邊擠出去,然後背對一車看熱鬧的眼神直接下車。

  「師傅開下門。」何修站在台階上,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餘光里看見葉斯已經撐著那把超級可愛的大黑傘從車前面繞過來,站在門口等他了。

  司機看他一眼,按了下按鈕,一聲撒氣聲中,車門緩緩打開,葉斯用傘卡著門口,沒讓雨吹進來把何修淋濕。

  「快過來!」葉斯在雨里眯著眼睛吼。

  何修立刻兩步並作一步從車上蹦下去,車門立刻在身後關緊,葉斯伸手死死地把他往傘下一攬,「緣分啊同桌!這都能找著!」

  「你來接我嗎?!」何修聽見自己興奮的聲音。

  「對啊!」葉斯吼著說,拉著他往後走,「我爸開車來的,先上車說。」

  雨太大了,倆人都澆得呱呱透,何修感覺雨水順著自己後背往下淌,衣服都貼在身上,但他仍然覺得特別來勁,好像一點都沒濕。要是有遊戲裡小人的那個小箭簍,他都能給葉斯表演一出雨中射鳥。

  就是興奮,從來沒這麼興奮過,轟隆隆的雨聲突然從倒霉變成帶感,倆人緊緊地挨著往車那邊走,葉斯在雨聲里吼著問:「你濕沒濕!」

  何修看了眼順著自己胳膊往下淌的水,「沒有!你往自己那邊打打!」

  「你周末都幹什麼了!」葉斯興奮地問。

  「吃飯睡覺打遊戲!」何修挨得更緊,「你呢!」

  「學習學習學習!」葉斯吼道,然後在雨里笑得嗆了起來,「操,我的生命里只有學習!」

  一整個晝夜顛倒的周末,因為在大雨里遠離h市的高速上跟何修撐著傘一起走這一小段,突然變得特別明朗。

  那種興奮勁就像要過年似的,不,比過年還來勁,過年其實沒什麼意思。

  葉斯拉開車門讓何修先進去,然後自己收了傘一頭扎進去,嘭地一聲把車門關上。

  倆人都濕成落湯雞,傘上至少有一盆雨,車后座立刻灌得全都是水。

  「你倆快擦擦!小心感冒!」葉爸丟過來兩條毛巾,抬手把暖氣打開,車裡頓時響起空調呼呼呼的風聲。

  何修說了句叔叔好,抹乾頭髮上的水,又擦了擦露在外面的胳膊。

  葉斯其實濕得更嚴重,畢竟還有從車裡走到大客車那一段,基本上從頭濕到腳,反而沒有擦的必要了。

  「我感覺我他媽正在長蘑菇。」葉斯說,「趕緊回家,吃火鍋前我得先洗個澡。」

  「好嘞。」葉爸麻利地發動車子,笑說,「何修急壞了吧?等進市里有信號了給家裡報個平安,今晚就在我家住。」

  「謝謝叔叔。」何修立刻說,又猶豫了一下,「火鍋?」

  「對。」葉斯又興奮起來,左手揉著自己肚子,右手拉著何修,「晚上就在家裡吃火鍋吧,下雨也不可能出去吃了。」

  「火鍋就行。」何修連忙點頭,心裡的幸福突然像個氣球似的被吹得老大,他扭頭看了眼車窗外嘩啦啦的雨,感慨地嘆了口氣。

  雨也變得好看起來了。

  葉斯突然在他手背上搓了搓,興奮地說道:「靠,整整兩天不見了啊,你想我了嗎?」

  葉爸透過後視鏡往後排看了一眼,何修突然感覺自己臉有點發燒。

  他看著車窗外,喉嚨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可能想了吧。」他說。

  葉斯長嘆一聲,「我想你了,真的,自己在家呆著可沒意思了。」

  「嗯。」何修低下頭,看著葉斯還搭在自己大腿上那隻手,忍不住也捂上去搓了搓。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特別想你,佛蛋小聲說。

  啊?慘蛋吼道:大點聲!雨太大!我聽不見!

  佛蛋咽了口吐沫,艱難地吼出來:我說!我想你了!

  啊!慘蛋對著大雨放空了一會,咬牙吼回去:我更想你!

  佛蛋也咬牙:不!我更想你!

  你倆有病吧!作者在家門口怒吼,下雨了不知道回家嗎!比個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