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5


  周五下午三點。

  全玻璃幕牆塔樓上有一道從頂層直上直下的景觀梯,從頂層到底需要四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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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裡只有一個青年男子。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褲,淺咖細條紋白襯衫,系領帶,左手握著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右手持著手機。

  電梯開門的一瞬間,屏幕上彈出來電頁面,何修把手機放在耳邊。

  「通過嗎?!」外國女人艱難地說著中文,卻難掩語氣中的興奮。

  何修嗯了聲,「你應該早知道了吧。」

  「從你踏出boss辦公室的下一個秒!」仍然是不通順的中文,而後對方頓了頓,飛快選擇放棄,切換法文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話。

  何修聽不懂法語,只是同事相處久了能聽出幾句讚美詞,他耐心地等對方說完,才說道:「謝謝。明天我請大家吃飯。」

  對方很快拋出今晚,何修果斷拒絕,「今天我要早走,只能周六。」

  離開設計所大樓,何修腳下帶風,跟接連路過的同事飛快地招呼,到附近甜品店打包了一盒甜甜圈,然後拎著到地下車庫去。

  進入律所三年後的第一個對私vip客戶項目,給法國富豪設計他在阿姆斯特丹買的深林宅墅,從一片空白的平地開始,做了整九個月。終稿上周boss過審,今天客戶開會,遠程視頻里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何修只聽懂了「通過」和「讚美」兩個意思,別的一概不懂。

  挺開心的,但更值得開心的是,boss正式宣布把律所下一個重磅對商項目交給了他。

  為某電子科技品牌設計科技園區的雙子摩天大樓。今年所里最大的單,化作一封郵件,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何修的工作郵箱裡。

  「交完一個單,迎來下一個單。」何修啟動車子,自言自語地嘟囔,「而我只想去找男朋友玩。」

  他說著,在停車場出口卡杆處稍微停頓了下,掃了一眼手機。

  還沒有葉斯的消息。

  葉斯今天要跟一台大手術。雖然他只做到開胸的部分,而切皮開胸已經做了幾百次,但何修還是能從最近幾天他的隻言片語中察覺到緊張。

  從設計所回家有點堵,何修進家門時甜甜圈上的糖霜有點化了,他趕緊把盒子放進冰箱。

  這是他和葉斯畢業後租的房子,六十來平,兩人一貓住足夠,但就是小區有點老。

  他們買的房子上禮拜裝修完工交付了,估計再過半年就能住進去。

  去年何修拿幾個項目攢的錢交了首付,葉斯爸爸聽說後非要把剩下的補上,兩人死活不同意,後來葉爸又給出了份首付。首付交了兩倍,還款壓力就小很多,雖然人還沒搬過去,但日子就這麼踏實下來了。

  自己家的設計,何修沒插手。他喜歡做樓體和功能,但對室內設計無感。所以新家是找了外面的設計師,三個人一起合計的。

  何修給葉斯發了條消息,然後坐在沙發上看平板電腦里裝修交付實照。

  半個多小時後,襯衫西褲未脫的男人就那樣側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領帶只稍微鬆開了一點兒,皮鞋還在腳上,和少年時一樣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下,陰影遮住了細微的黑眼圈。

  「下班兒啦葉醫生。」

  葉斯剛換掉手術服,累得整個人有點哆嗦,靠著柜子才勉強把牛仔褲蹬上。

  但他還是頑強地瞪了學弟一眼,「差不多得了啊,讓陳主任聽見。」

  「就是陳主任先開玩笑叫你葉主治的,我喊聲葉醫生怎麼啦。」昔日的學弟,如今的同事靠過來,哎了一聲,「我給你買點吃的吧,你吃兩口東西再走。」

  「不用。」葉斯說,「家裡有飯。」

  「何學長在家等你呢吧?」學弟擠擠眼睛,又摟著葉斯肩膀朝向里側,低聲問,「那事兒,怎麼樣了?」

  葉斯平時早把他手拍開了,但這會人虛脫,實在沒勁,只能讓他架著。

  「別再問了。」葉斯無奈地說,「我年頭不到。」

  當年還沒畢業就做了實習,一開始只能做拉勾,打結,遞器械,偶爾縫個皮。但在院裡表現好,很快就成了住院醫師,上陣能做切皮開胸,一晃也三年了。

  這三年上了無數次手術台,陳主任前一陣要給他提主治,手續走到最後,還是被院方壓了下來。

  原因很直白也很無奈,葉斯本科畢業不到六年,不合醫院規定。

  「再做一年住院,如果上面還不鬆動,就走我們人才外派修研計劃,去國外讀兩三年,回來直接主治,再往上走也更順利。」

  ——這是陳主任的原話,葉斯沒能提前升主治這事兒,他比葉斯本人還著急。

  「哥,我看你真是一點不著急啊。」學弟嘆口氣。

  葉斯笑了笑,「我本也沒指望過三年升主治。也就陳主任願意替我們做夢,放在哪說不都當笑話聽。」

  學弟聞言不甘心地動了動嘴皮子,葉斯及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著說,「今天手術順利,我現在一本滿足,準備回家找你何學長。」

  「可……」

  「別可了老弟。」葉斯推了他一下,「中秋你懂嗎?中秋!讓我回家!」

  葉斯急急火火從醫院出來,看表不到七點,還能吃個浪漫點兒的晚餐,保不准還能看個中秋電影什麼的。

  他上了輛計程車,火速給何修打電話。

  麻辣火鍋,燒烤啤酒,蛋黃月餅,還有何修公司樓下的甜甜圈。

  我葉卡丘來了!

  然而現實不如想像順遂,某人不接電話。

  「嗨呀。怎麼不接電話呢。」葉斯嘀嘀咕咕,「工地王八的圖被老大叉叉了?那是不可能的!那就是被客戶叉叉了,那更不可能!睡著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用看傻子的眼神。

  葉斯使勁吧唧嘴,要跟何修一起過節的快樂有點兒上頭,他在后座動了半天,然後一拍車門,「師傅!咱們加速!」

  不用他說,師傅本來就想快點把這個智障送到地方。

  出租房也是電梯房,但電梯每禮拜壞兩次,每次壞三天,修四天。

  葉斯蹭蹭往上跑樓梯的時候看了眼手機上的倒數日曆,再過一百八十天就要住進新家了。新家二十五層!敞亮!新樓新電梯,速度嗖嗖的,空調也嗖嗖的,總之就是爽!

  葉斯一口氣跑到八樓,臨到門口急剎車放輕腳步,然後小心翼翼地拿鑰匙擰開了門。

  家裡沒開燈,有些昏暗,寂靜中只有空調換氣的動靜。

  沙發上有個人影,葉斯在門口把鞋脫了,拖鞋也沒穿,穿著襪子往裡走。

  走到沙發邊上,沉睡的何修忽然眼皮動了動。

  葉斯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何修就緩緩睜開了眼。視線虛焦兩秒後,逐漸凝聚起來,和他對視。

  而後何修手摁著沙發撐起來,嗓音有些啞,「下班了?」

  「累死你算了。」葉斯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按著何修胸口又把人推回去躺下,嘟囔道,「我值班三天,你睡幾個小時,老實交代!」

  「也沒怎麼熬。」何修嘟囔,「交稿後boss和客戶都沒讓改,這周忙著下一個項目的前期介入,資料量有點大,我急著快點出方案,所里盯著這個項目的人不少,哎哎……」

  葉斯沒聽他嗶嗶那麼多,直接撐著沙發去啃。

  客廳里黑乎乎的,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個沙發上,和少年時一樣,擠不下也使勁擠著,靠拚命往對方身上嵌來防止自己掉下去。

  葉斯身上有股淡淡的醫院消毒水味,何修身上則不可避免地沾著設計所大樓里的古龍香。

  兩股味混在一起,對另一個都是種致命的誘惑。

  何修強硬地翻身壓到上面,在葉斯低低罵了一句干之後低頭使勁啃了他一口,而後啞著嗓子說,「我怎麼會對醫院消毒水味上癮呢。」

  「像委屈你了似的。」葉斯氣憤地嘟囔,「難道我就想到過自己會迷上這么娘的香水味?」

  「古龍水,哪裡娘了。」何修笑了出來,「你就喜歡那十九塊八一瓶的桃子洗髮水是不是。」

  「漲價了!」葉斯紅著臉喘著氣吼,「三十二塊八了!你這個買東西不看價的!」

  某業界新銳建築設計師失了智,陷入一種沒吃過肉的狂啃模式,過半天才低聲回應道:「房子都買了,房貸每月就那麼點兒,以後買洗髮水別看價了,我求你。」

  葉斯忍不住一直樂,在何修身上懟了一胳膊肘,「就你賺錢!等我升了主治!」

  「拿錢砸死我。」何修立刻說。

  葉斯又樂出了聲。

  其實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不大可能賺得過何修了。

  剛畢業,何修跟著導師手下學習那一年,是兩人薪水差距最低的時候。何修那時年薪也就比他高兩倍。

  自從何修開始獨立做項目,貧富差距立現。別說升主治,就算憑空給葉斯加個十年資歷,他也不可能賺得過何修。

  所以何修出首付的時候,葉斯一邊啪嗒啪嗒嗑瓜子兒,一邊拿全部積蓄給何修買了輛小破車開。

  整個所里最破的一輛小破車,何修美滋滋一直開著。雖然平時沉默是金,但據說有次酒後忍不住跟自己開法拉利的**oss顯擺,你看我這車的顏色和線條多麼藝術。

  **oss盯著那輛黑色的大眾——曾經因為太窄了,被大家打趣叫小眾——盯著那輛黑色的小眾沉默了很久。

  隔一個月後何修莫名被漲了底薪,已經自己做項目的設計師,底薪就是個笑話,但他仍然一頭霧水。仔細打聽才知道,boss覺得那天晚上那一出是他變相抗議薪水太低。

  ——雖然boss本人不能苟同,但還是出於尊重,給何修每個月象徵性提了幾千塊錢。

  但萬事萬物也沒有這麼絕對。

  葉斯心裡存了個白日夢,老爸的生意也一大攤呢,等老爸干不動了,把業務型的家業砍砍並並,都轉成投資型,掐在自己手裡。

  害,技術性超車,誰不會啊。

  「別溜號了,葉卡丘,準備出去吃飯。」

  何修說著勉強和他分開,領帶全都扯開了,掛在身上,襯衫領口也散著。

  葉斯盯著他上上下下使勁瞅了半天,長嘆一聲,也坐了起來,「不想出去了,跟你一起摟一會,哪都不想去了。」

  何修聞言沒立刻勸。他喉結動了動,其實也有點不願意出去。

  商場餐廳人擠人,中秋節,不如妙蛙和皮卡丘摟在一起,嘮會嗑舒坦。

  「要不。」葉斯眼睛忽然一亮,又有點猶豫,「咱倆去房子那邊看看吧。」

  「現在?」何修一愣。

  葉斯點頭,「對,就現在。」

  裝修交付那天,倆人一個值班一個開會,沒人能去看。

  到現在,都只是能在手機上看看視頻和照片呢。

  「說走就走。」何修一下子站起來,沙發嘎悠一聲,他掏出手機,「我訂餐送到房子那頭,咱倆現在開車過去,逆高峰,也就半小時。」

  「走起!」葉斯彈起來,「go!」

  出發前,葉斯在樓下買了一堆啤酒零食什麼的,結帳前又隨手抓了兩條毛巾。

  何修看著直樂,「你這是今晚要住那兒啊,剛裝修完。」

  「不住。」葉斯大義凜然,「但除了住以外,別的事都干。」

  何修樂得差點把不住方向盤,連著嘆了好幾口氣。

  樓也是新樓,鄰居們基本都在裝修,還沒幾戶住進來的。

  電梯往上蹦的時候,葉斯一個勁嘖嘖,到處瞅,「是挺好啊。」

  何修說,「這個樓咱倆一起選的,能不好嗎?」

  「特別好!」葉斯拍了他一下,「趕緊的,密碼給你了嗎?」

  「給了。」何修說。

  何修用密碼開了鎖,沒急著進去,先把密碼改掉。

  「設高考那天。」葉斯說。

  何修點點頭,按了六位數進去,門鎖響了兩聲。

  即使各種環保漆,家裡依舊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甲醛味。窗戶開著,葉斯彷佛鼻子失靈,脫了鞋就往窗戶邊跑,「我去,月亮出來了!」

  月亮一直有,其實他一下班就看見了,但那時候還沒上頭這麼嚴重,現在看什麼都好。

  「去主臥看看吧。」何修站在客廳左右望瞭望,和視頻圖紙都一樣,但真實地踩在自己家地板上,還是很興奮。

  「走走走。」葉斯跑過來推了他一下,還沒等他往前走,又自己闖到前頭去。

  何修跟著他屁股後頭樂。

  主臥特別大,是同等規格房子裡很少見的戶型。

  床上用品還沒有鋪,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床墊。葉斯原地起跳,在空中嗷了一聲,咣就砸了進去。

  「哎!你慢點!」何修忍不住說,「彆扭著。」

  「我他媽是年老了嗎?蹦一下就扭著!」葉斯使勁捶床,「太爽了啊,太爽了,這是我的床。」

  「還有我的股份呢。」何修嚴肅說,「是我們的床。」

  「對,說岔了,咱倆的。」葉斯咳嗽兩聲,手在床墊子上畫著圈使勁搓,「哎,真爽,想現在就搬過來。」

  即使是甲醛味,聞起來心裡也挺舒坦的。

  防盜鎖系統還沒搞好,外賣到了,何修只能坐電梯下去拿。

  葉斯趁他下去拿外賣,就把買的那些東西都擺開。今天中秋節,他在小賣店隨手抓了幾個月餅,還行,有何修愛吃的蛋黃餡,也有他愛吃的五仁月餅,樣式齊全!

  何修拎著大包外賣進來,葉斯剛剛好把月餅撕開,還開了兩罐啤酒。

  「趕緊來吃月餅!」葉斯說,「吃完月餅再吃飯。我去,你點了小龍蝦?」

  「嗯。」何修眼眸含笑,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但設計所精英的氣質卻被一種軟乎乎的東西抹淡了,他輕聲說,「都中秋了,啤酒小龍蝦,再不吃就得明年。」

  「趕緊的!」葉斯立刻說。

  葉斯喜歡亮堂,家裡的燈光設計是何修親自來的。

  光客廳和開放式餐廳,光源就有二十多種,但表面上看不出來,都藏在各種細節里。

  總燈控一打開,新家整個熠熠生輝,和窗外的夜色對比鮮明,葉斯一下子就有點想哭了。

  「太好了。」葉斯吸了吸鼻子,「咱倆真牛逼。」

  他頓了下又說,「不,主要是你牛逼,我也就能還個貸。」

  「但葉大夫非常偉大。」何修笑著說,「今天手術順利嗎?問了你也不回我,到現在都不告訴我。」

  「特別順利。」葉斯眼眸很亮,灌了兩口啤酒,長出一口氣,「他媳婦終於放心了,手術結果溝通之後抱著我們主任哭了好半天,拉都拉不開,後來又抱著我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手術失敗了呢。」

  何修聞言笑笑,一邊聽葉斯繼續說那些他聽不太懂的手術細節,一邊低頭給葉斯剝蝦。

  據說小龍蝦必須自己剝才好吃,但他仍然會習慣給葉斯剝,葉斯說兩種都好吃。

  葉大夫總吐槽自己入這行賺不了大錢,這輩子奔來奔去也就能奔個中產。

  但葉大夫每次從手術台上下來,疲憊卻明亮的眼神,讓人一眼難忘。

  「我太喜歡做大夫了。」葉斯小聲感慨,吁了口氣。

  「我也是。」何修輕聲說,「我太喜歡做建築設計了。做完一個項目再做下一個項目,目標切換,難度升級,比打遊戲都有成就感。」

  「你太棒了。」葉斯忍不住說,「入行三年就上雜誌。」

  「那個編輯說。」何修忍不住樂,「天才不止我一個,我這麼早上雜誌,主要是長得也帥。」

  「要點兒臉吧!工地王八!」葉斯呸了一聲,又一個勁樂,「帥倒確實。」

  倆人嘿嘿嘿樂了半天,靠在一塊吃了半盆小龍蝦,然後葉斯隨意擦了擦手,蹦到窗台旁邊看月亮。

  「甲醛味的中秋。」何修走過來說。

  葉斯笑笑沒說話,過好一會,他忽然輕聲嘆氣,「真好,咱倆當時都選了喜歡的路走。」

  「嗯。」何修輕輕拉住他的手,「咱倆在一起也九年了。」

  「牛逼。」葉斯笑著掐掐他的手,過一會又說,「明年,我可能會去國外進修兩年。」

  他說著這話,語氣平常,笑容如常,但心裡卻懸了起來。

  「好啊。」何修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說,「我手上新項目一年差不多,到時候跟boss說,去國外所里做兩個項目,咱倆一起出去再一起回來唄。」

  葉斯眼睛一亮,「真假的?這麼靈活啊。」

  「有點兒難度。」何修笑著哎了一聲,「但真這麼想的,肯定能實現,最多也就錯過兩個國內的好項目。」

  「重要的是,不能分開。」何修抬頭看著月亮輕聲說。

  葉斯點點頭,在他手上使勁捏了一把,腕子上的勇者之心顫來顫去,輕聲嘟囔道:「絕對不分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佛蛋舉起一個蛋黃月餅說,我祝大家和蛋黃一樣團團圓圓。

  中秋快樂!慘蛋舉起一個五仁月餅說,那我祝大家和五仁一樣花里胡哨!

  有點兒不恰當,佛蛋小小聲說。

  慘蛋嘆口氣,盡力了,想不出來別的詞兒。

  佛蛋想了想,沒關係,這樣也挺有新意的。

  敲鍵盤的走過來拿走兩塊月餅,一樣咬一口,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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