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山高路遠，此去慢行
葦名主城，天守閣樓。
內府副帥田村右正坐在一處空地上，目光迷茫的眺望著遠方的天空，一朵朵雲彩隨風而去，思緒也敲響了遠方。
旁側也跪坐著一名老者，銀色的髮絲紮成小辮子，哪怕身上披著一層灰黑色的錦衣和服，卻也難掩有些枯瘦的身材和手背上的褶子。
「咳咳……」
淞澤庵澗忍不住握拳抵在嘴邊，咳嗽了兩聲，神色複雜的看著已經發呆半晌的田村右正，對方的身材日漸消瘦，腰都直不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內府已經得知了本次的戰況，也派孤影眾傳來了訊息，想必不久之後便會傳達了，聽說主公對於我們的所作所為，很是不滿啊……」
有關於前方的戰況已然傳開，內府的討伐軍隊，大敗於葦名眾的賊人之手，這是他們萬萬都沒有想到的結果。
自從內次二郎討伐鬼庭山賊失利之後，又有副將運輸糧草被劫，本以為讓廣瀨汕尾與豐田智業二人統領赤備軍與孤影眾，再加上一批實力強勁的內府武士，痛下殺手，足以一舉殲滅敵人，然而事實證明他們還是有點想多了……
兩名武士大將，數名赤備副將，三百名赤備，二十餘名孤影眾，再加上千餘名武士，竟能夠被敵人悉數殲滅！
敵人僅僅只有百餘人！
這是在做夢麼？還是在做夢呢？這個夢難道還沒醒麼？
初次聽到這個不可思議的消息，二人皆是有些不敢相信，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直到他們的部下，有人發現了從鬼庭山脈逃離出來的武士，將其抓捕回來，問出了緣由，這才令他們恍然大悟。
遇上勁敵，大雪封山，糧草斷絕，再加上鬼魂作祟，種種原因加在一起，這才釀造了內府軍隊的大敗！
苦澀麼？心裡頭當然是苦的……
然而這還沒完，因為平田氏族那邊又傳來了壞消息，野臣手冢與野臣田光的人馬，也碰到了一夥勁敵，失利之後戰死沙場，平田家主也公然拉攏其餘的葦名氏族，援助了葦名眾，與內府正式開戰！！
葦名起風了，也下雪了……
霜雪天降，淹沒了大山，在這裡面，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局勢緊張，火急火燎，戰況已然被孤影眾上報給了內府，田村右正也沒有權力去制止。
因為討伐人手的全軍覆沒，內府也被別人在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丟了面子，他也難逃辭舊，肯定是要受到嚴懲的！
現在的孤影眾，與其說是在保護他，倒不如說是在監視他，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連家眷也被死死地盯上了，就等著內府的懲罰下來，執行新的命令。
上千條的性命啊……
就這麼沒了……
需要切腹自盡麼？
田村右正面色茫然的看著天空，以前他總喜歡站在這個位置去仰望天空，亦或者是俯瞰全城，也總是覺得很放鬆，然而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人的腳下一旦立不穩，這個位置就會有多危險！
萬丈深淵一樣，掉下去人就沒了。
淞澤庵澗也是神色複雜的看著他，嘆息一聲，雖然他並未直接參與其中，但肯定也會有懲罰下來，畢竟他也是被內府派遣過來進行駐守的武士大將，現如今底下出了亂子，他又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安心吧，副帥大人，有主帥為您諫言，絕對不會有任何的性命之憂。」
淞澤庵澗已經看透了塵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頂多也只是被撤職罷了，與切腹自盡相比，已然是網開一面了……」
撤職？
田村右正聞言後下意識篡緊了拳頭，麻木不仁的臉上也突然有了其他的神采，回頭看著淞澤庵澗，又看著其他空空如也的位置，原本是為其他人置備的，眼下卻只是剩下了對方一個人。
心情複雜，五味陳雜，也有些空蕩蕩的，或許是失落吧，他也分不清楚了。
麵皮微微抖動，張了張嘴，語氣沙啞道：「只剩下你我二人了啊……」
「是啊。」
淞澤庵澗微微一笑，混濁的老眼看向了天空，「老夫還記得自己當初突然接到內府要我駐守葦名時的命令，那種無奈和不甘心，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種時日，也挺好的……」
「終究是，老了啊。」
田村右正低垂下眼瞼，悶聲回了一句，語氣中也有些不甘心。
「老夥計們都走的差不多了，這裡一個熟人都沒有了，空蕩蕩的，太冷清了，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淞澤庵澗深吸一口氣，在田村右正平靜的注視下，顫顫巍巍的挺直腰板，又俯身叩首在地上，行了一禮。
「老夫想要最後懇請副帥批准，讓我辭去駐守的武士大將一職……」
田村右正面色微變，盯著他，「你在胡說什麼，你竟然要主動辭職？這個職位可是你奮鬥多年才換來的，難道不是你應得的麼？」
「無他，只因我想念故土了。」
淞澤庵澗抬起頭，布滿褶子的老臉上滿是歲月的風霜痕跡，苦澀的一笑，「自從來到了這個地方，看見了這裡的風土人情，我一直在想，人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功名利祿？還是金銀珠寶？女人？權力？聲望？還是其他……」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似乎並不是我想要的。」
淞澤庵澗搖了搖頭，「只是辭去了官職罷了，都是一把老骨頭了，內府不需要我了，我也是時候該隱退了。」
「內府不會忘了你付出的熱血，你的職位應當由你的子嗣……」
說到這裡，田村右正突然啞然，因為他想到，這個老人在早年間因為要害受創，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而對方收養的子嗣，似乎也在早年間戰死沙場了……
沉默了下去，他不再多言。
「是麼……既然已經決定了的話……」
深吸一口氣，悶聲道：「那我就替內府幫你做主了！」
「多謝副帥大人。」
淞澤庵澗深深的行了一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了。
「葦名駐地還在。」
田村右正說了一句，令他步伐一頓，沉聲道：「山高路遠，此去慢行。」
淞澤庵澗突然就有點繃不住了，仰起頭，老淚縱橫，深吸一口氣，再次毅然決然的離去了。
目送著他的離去，田村右正回頭看著突然間烏雲密布的天空，嘆息一聲，「又變天了……」
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真的是，好冷啊。
黑色的影子從角落出現，灰色衣衫，頭戴白帽，背負打刀，一手藏於腰間，毫無波瀾的雙眼凝視著他，手中握著一封信，「內府的命令，到了。」
「念給我聽吧……」
田村右正四肢僵硬，感覺自己有點難受，喘不上氣。
孤影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打開信封，毫無情感的閱讀道：「至駐守葦名之副帥田村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