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嘖,講台
第14章 嘖,講台
就這麼鬧著回了學校,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了。
W市的黑幕降臨下來,沿路只有路燈能聊以照明。
樹葉在晚風中婆娑響動,襯得這個夜晚比往日更加寂靜。
兩個人慢慢踱步到寢室樓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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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樓前,鄭意眠轉身看著梁寓,指指身後:「那……我先上去啦。」
「等等,」梁寓把手上的面具遞過去,「這個……你的。」
「噢,差點兒忘了,」鄭意眠笑了笑,「一路上玩了太多,還沒試試這個。」
「想戴麼?」
他低聲問。
她背著手,朝他點點頭,又揚起臉:「嗯,給我戴一下吧。」
梁寓俯身,手指抓著面具,虛虛貼在鄭意眠臉頰上,另一隻手抓著橡皮筋,往她耳後一划,面具立刻服帖地貼在她臉上。
鄭意眠伸手調整了一下方位,笑吟吟地問他:「是不是很像山海經里的妖怪?」
對面的人不應答。
好半天都沒人應答。
鄭意眠覺得奇怪,伸手調整面具,把面具拉下來稍許,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看。
梁寓沒有走,就站在她身前。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沒人說話,氣氛無端地,就在這樣的對視里變得旖旎起來。
面具邊沿有點扎臉,起伏的邊角戳在鄭意眠鼻樑上,有點難受,她眨了眨眼,伸手準備把面具拉下來。
梁寓先她一步。
他把面具拉起來,好讓任何一處都沒辦法扎到她的臉,而後緩緩地、緩緩的把面具往下拉。
面具下挪一寸,他的目光就隨著面具往下探尋一寸。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鼻樑上,再然後是她的鼻尖,最後是人中,然後是……
嘴唇。
目光再沒有動了。
面具脫離下巴,被人完全扯掉,鄭意眠呼吸不暢,心跳失序。
——他想做什麼,他想要什麼,不用說,她已經很清楚。
他隨著淒清夜色一同逼近,身上的氣息愈發明顯,占據她全部的呼吸。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甚至連閉眼都忘記了,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靠近。
額頭相抵。
他略微偏頭,蹭了蹭她額頭,涼薄的嘴唇須臾間就要落下來……
她屏住呼吸。
「那可不是吹的,說時遲那時快,忽然就有一種想法占據了我的腦海,我在最後關頭挪動了一下爪子!怎麼著,第六感真的對了!娃娃就這麼被我抓……」
熟悉的聲音破空而來,晃蕩在空曠的女寢上空。
趙遠笑嘻嘻地跟身邊的人講話,頭一轉想往前看路,要說出的話戛然而止。
旁邊人問他:「嗯?
怎麼不說完?」
感受到趙遠的目光,旁邊的人也轉頭去看。
梁寓深呼吸一口,閉眼幾番平復心情,這才直起身,跟鄭意眠說:「你上樓去吧。」
鄭意眠點點頭,掛著面具噠噠噠地跑進寢室,一口氣溜上樓。
趙遠也看一眼身邊的人:「那我,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啊,我先一個人回去了,呵呵……」
「跑什麼?」
梁寓站在他身後,涼涼道,「剛剛不是講得挺帶勁?」
趙遠:「……」
都撞破您的好事兩次了,再不跑,等著送死嗎?
第二天有專業課,尚且保住一條小命的趙遠提前占了位置坐好,大家也稀稀落落地入座完畢。
趙遠一抬頭,看見門口有兩個人影並肩行進來。
梁寓牽著鄭意眠的手,揣在自己口袋裡,就這麼領著她往裡走,鄭意眠正聚精會神地喝手上的烤奶。
兩個人往中間走的時候,兩邊的圍觀群眾看熱鬧似的瘋狂吹口哨。
鄭意眠沒想到大家能對他們倆反應這麼大,還有點茫然,梁寓倒是沒什麼別的反應,只是一直噙著笑,扶她坐到位置上。
趙遠看到了,抖了抖跟室友說:「你看他那個春風得意蹄馬疾的樣子,我老天,寓哥肯定樂瘋了吧,以前每天看著上課的人,忽然有一天,自己也能牽著她進教室……我靠……」
「馬蹄。」
室友說。
趙遠奇怪地看他:「什麼?」
室友:「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趙遠:「……你的小嘴巴真會說,要不要我給你打腫?」
「……」
鄭意眠剛坐下,沒過多久,後面的李敏發出感嘆:「唉,眠啊,你們這樣,讓我覺得我學生時代都白過了……」
鄭意眠回頭看她,笑:「怎麼呢?」
李敏趴在桌上:「啊,我也想找個男朋友,來一段校園戀愛。
啊,後悔初高中沒戀愛,你們這種初戀真讓人羨慕啊。」
鄭意眠抿了抿唇,像是想到了什麼,搖頭道:「也不是。」
而後,忽然情緒狀態就不大對了,她轉過身,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翻開了書,似乎是想借看書來轉移自己注意力。
梁寓看著她,靠近問:「怎麼了?」
「沒什麼,」鄭意眠拿手把頭髮往後撩了撩,「就是覺得雙初戀這個詞,我們倆也不太擔得上。」
梁寓皺了眉:「怎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記性不好,」她皺了皺眉,似乎覺得不妥,又舒展開眉頭,但講話時候,又不自覺地鼓起臉頰,「你是不是以為我忘記了高中畢業聚會的遊戲了,我告訴你,我沒忘記,我記性可好了。」
沒談過戀愛,暗戀一個人三年以上……
鄭意眠咬唇,手指點了點桌面,語調微揚:「我可沒忘,她才是你初戀吧。」
她一說畢業聚會,梁寓立刻就清楚了。
那時候他們玩「我從來沒有過」的遊戲,他說自己沒談過戀愛,還說了暗戀的事兒。
她卻渾然不知故事的女主角正是自己,還……吃起了自己的醋?
梁寓裝不懂,攢笑道:「什麼遊戲,我怎麼不記得了?」
「哼,還暗戀三年呢,連自己在哪裡說過她都不記得了嗎,」她扭過頭,哼哼唧唧道,「就,你那個暗戀的夢中情人,怎麼,長得漂亮嗎?」
梁寓笑而不語:「你這讓我怎麼回答?」
她也沒什麼別的情結,男朋友有過幾任女朋友她不會介意,更何況梁寓這邊的情況還只是暗戀,沒有任何實質性發展。
但,要她在這裡客觀地討論這事兒,著實有點兒太難為她了。
她轉過頭,準備自己調整一下情緒,跟梁寓道:「我先聲明,我真的沒有生氣,也沒吃醋。」
他撐著腦袋,饒有興致:「生氣和吃醋也是可以的。」
「行了,快看書吧,馬上要上課了,」鄭意撇撇嘴,鼻音淺淺的,也真的沒有生氣,玩笑道,「分手三分鐘先。」
「不行,」梁寓湊過來,耍賴似的勾勾她小拇指,「三秒。」
鄭意眠還沒反應過來,梁寓已經開始倒數:「三、二、一,好了,你還是我女朋友。」
「哇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賴啊你……」
鄭意眠被逗笑了,正想說什麼,被李敏扯了扯袖子。
李敏問:「眠眠啊,下周班長生日,約我們去冰雪王國啊,去不去?」
「行啊,去唄。」
鄭意眠點頭。
她說完,李敏忽然湊近,很神秘地問她:「冰雪王國的『告白十秒』,你聽過沒有?」
「告白十秒?」
鄭意眠努力回想,想起了什麼,「記得一點點,我以前去過冰雪王國。」
李敏看她:「有人給你告白了?」
「想多了,」鄭意眠撇嘴,「跟林盞一起去的,她有人陪,我沒有的,我跟女性朋友一起走完了全程。」
李敏八卦:「她被人告白了嗎?」
鄭意眠:「……她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去的。」
「好唄,」李敏說,「告白十秒主要就是說,在某個時間段,場館會突然熄燈斷電,黑上十秒,很多人會趁著這個機會告白。
好像是之前有人用過這個方法告白,後來不知怎麼的,這個習慣就給沿襲下來了。」
時間相隔太久,鄭意眠已經不太記得「告白十秒」具體是什麼內容,經李敏這麼一提醒,才算是回憶起來了。
李敏繼續道:「本來我之前覺得,你跟梁寓可以……但是你們現在就已經確定了嘛,所以要這個也沒啥用了。」
鄭意眠聳聳肩,道:「不是班長請客嗎?
那主要還是班長來安排,我們就別摻和了。」
「我這不就是隨口一提嘛,」李敏道,「行,我說完了,快上課吧。」
專業課的總是繁忙,老師講了兩節課的理論,又讓他們畫了兩節課的畫。
長達四節課的專業課終於下課之後,班長跑來跟他們商量出去玩的事兒。
趙遠跟班長討論得熱絡,不知道說到什麼,班長一拍他的桌子,指指他:「少做夢了,你們一個我都不放過!」
班長生日如期而至,先計劃的是大家一起去KTV唱歌。
時間定在周末,鄭意眠跟梁寓一起趕往錢櫃。
剛推門而入的瞬間,鄭意眠感覺到一股久違的熟悉感。
第一次正式見梁寓,應該也是在這樣的包間裡吧?
想到這裡,她轉過頭問梁寓:「誒對了,之前在崇高,你有見過我嗎?」
梁寓給她戳了個哈密瓜過來,點頭道:「見過。
怎麼?」
「沒什麼,」鄭意眠道,「想到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也是在包間裡嘛,就問問。」
梁寓若有所思,沉吟半晌,才掀開眼瞼問她:「如果我說我第一次正式見你,不是在這裡呢?」
她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就被班長叫到一邊。
「那邊屠狗的一對兒,來啊,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啊。」
趙遠吐槽說:「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玩真心話大冒險?」
班長一臉不爽:「那你說玩什麼?」
趙遠:「要玩就玩新的,絕不玩別人剩下的!」
班長一副我看你還能折騰出什麼來的模樣:「好啊,那你自己說個新的出來。」
趙遠一拍手:「好吧,那這樣吧——拿紙寫號碼,一共寫八對一模一樣的數字,抽到相同數字的人,就問一個帶有『最』字的問題。」
班長:「這都他媽啥遊戲啊,你這麼沾沾自得,就給我想出一個這?」
有人在旁邊笑了:「我覺得還行啊。」
李敏也說:「其實就是舊瓶裝新酒了,也可以玩玩,反正還沒到吃飯時間,消磨一下時光嘛。」
大家抱著一種消磨時間的態度,等趙遠寫好了號碼,開始隨機抽紙條。
鄭意眠抽中的是十號,姜荷也抽中了十號。
鄭意眠跟姜荷關係一般般,在一個班上,頂多就是遇見的時候笑著打聲招呼的關係。
輪到鄭意眠,趙遠攤手:「來,姜荷先問。」
姜荷抿了抿唇,笑著問:「嗯……我想想……你活到現在為止,最好奇的事是什麼?」
李敏著急了,一推姜荷:「這麼好的機會你不把握,怎麼問了個這麼不刺激的問題!」
姜荷沒反應過來,看著李敏:「啊?」
李敏:「少說也得問個『你和梁寓做過的最浪漫的事』是什麼這種問題吧?」
鄭意眠伸手制止,言笑晏晏:「問過可不能改了啊。」
姜荷聳聳肩:「第一個問題嘛,簡單一點,方便大家後面進入氣氛。」
這句話說完,鄭意眠開始了思考,大家也在等著鄭意眠思考。
其實……當姜荷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腦袋裡就浮現出了無數個場景。
那是她的第一反應,所以,這應該就算是……最好奇的事了吧?
鄭意眠理順思路,開口道:「最好奇的,應該就是……不知道高中時候,給我送過暖寶寶、冰茶、蘋果之類很多東西卻不露面的人,到底是誰。」
李敏:「就這?
沒了?
大家這麼期待,結果你就說了件這麼讓人冷靜的事兒?」
鄭意眠抿唇。
其實還有。
她還記得,高中畢業典禮當天,最後有一個小小的舞會,舞會到一半,不知道是斷電了還是誰惡作劇地拉下了電閘,她在一片漆黑里茫然無措,忽然,有雙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而後,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時候,她以為是有人認錯人了,直到昨天看李敏在看劇,偶然又聽到了那句熟悉的話——
她想起來,畢業典禮上,那個人說的是,Je t'aime。
法語的,我愛你。
但她不大敢說,畢竟梁寓還在這兒,說這些,他可能會吃醋。
梁寓看鄭意眠欲言又止,像是知道了什麼,垂頭不語,玩著手裡的骰子。
該鄭意眠提問姜荷,她問了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就此揭過這一組。
幾組下來,很快到了梁寓這一組。
梁寓跟趙遠抽到的是一樣的數字。
班長嘖嘖感嘆:「哎,孽緣吶。」
趙遠摸摸下巴,看向梁寓的目光清清白白寫著四個大字——我要搞事。
「請問梁寓同學,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梁寓眉一挑,漾了幾分笑意出來,紅色的骰子在他掌間來回搖晃,漫出疊影。
他不說話,大家的興致一下就起來了。
「哎哎哎,別不說話啊,想幹什麼,寓哥你倒是說啊!」
「嘖,寓哥,我們這兒讓你答話呢,你幹嘛老往嫂子那兒看啊?」
「不會是想做的事,說不出口吧?」
「哈哈哈哈別虛啊,趕緊上,我們大家接受度很高的!」
大家起了哄,很明顯就是想讓梁寓干點兒什麼。
鄭意眠面子薄,此刻更是後頸發燙,連忙站起來,倉促道:「你們先玩著,我去一下洗手間。」
在洗手間內平復了一下心情,鄭意眠看自己臉上的紅消退了,才準備重新返回包間。
就是他們倆現在,私下都還沒那什麼……成功……更不要說當著大家的面做點什麼了……
她一路想著那些七七八八的,居然因為那些沒成功的片段,而成功地讓自己,又開始隱隱揣著悸動了。
找到包間號,她推門而入。
舉目所及,一片漆黑。
燈被人關了嗎?
還是她走錯房間了?
鄭意眠正想退出去重新確認一下包間號,正欲行動,忽然被人一把扯進房間裡。
任何的反應都來不及,黑暗把心跳聲擴得更加明顯,她甚至還沒能做任何思考,後背就撞進一個胸膛里。
很熟悉,是梁寓的氣味。
她正欲鬆一口氣,忽然,有一雙手,覆蓋在她眼睛上。
她驀地一滯。
一瞬之間天旋地轉,時光回溯,她像是重新站在,化裝舞會的現場。
喉頭髮哽。
梁寓捂住她的眼睛,湊在她耳邊低聲問:「認出來了嗎?」
鄭意眠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聽他的聲音在房間裡立體起來,像山間驟然掠過的一陣風,和緩而動聽。
他說:「Je t'aime。」
「還想不想知道點兒別的?」
梁寓問,「比如,聖誕夜的時候,我到底是怎麼順利把蘋果送進你的抽屜,而不讓任何人知道?」
「又或者是,為什麼每一次的暖寶寶都剛剛好,在降溫時候出現在你書包右側?」
「再或者說,為什麼每次送給你的水,都是你喜歡的牌子?」
「又為什麼,當年不學無術的梁寓,會突然發奮,和你上一所大學?」
——不是沒想過,但真的太荒謬了。
多年前她曾玩笑似的跟孫宏說過暗戀這事兒,得到嘲笑後不了了之,即使後來上了W大,確認出結冰的橋上曾扶她的是他、運動會曾給她送飯的是他,她還是未往深處思考。
假使這個時候,從梁寓口中確認了這一切,她還是……
要怎麼樣才能相信一個人,能為你做到這種地步?
好半天,鄭意眠嘗試著說一句話,但開了口,也說不出什麼:「你……」
「是,」梁寓接口,聲調平穩,「高中暗戀你的,是我。
能走到你身邊不是巧合,是我的私心。」
我愛你,在所有你能想起的,和不能想起的時間裡。
鄭意眠伸手覆在他手上:「所以,第一次見面……你說的人,是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
梁寓鬆開手,轉過她的身子,抵著她額頭,輕笑了聲,「小傻子。」
鄭意眠和梁寓出錢櫃大門的時候,外面站著一水兒的同學。
大家面帶姨母笑,看著他們倆。
班長拍拍手,道:「好,現在我們去冰雪王國啊。」
進了冰雪王國,鄭意眠走在梁寓旁邊,還是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沒早點告訴我?
明明在一起之前,你說了的話效果會更好的呀。」
梁寓笑了,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不想讓你因為感動和我在一起,所以沒有說。
希望你接受我,是因為真的喜歡我。」
鄭意眠抿唇,如鯁在喉,最後,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走了兩步,耳邊傳來倒數聲。
「十——」
「九——」
與此同時,梁寓沉沉開口:「一直覺得我們在一起,好像還不夠正式。」
鄭意眠回頭:「啊?」
身邊的人繼續倒數:「七——」
梁寓捏住她手臂,將她轉到自己面前,像是低低地笑了:「既然來了,就順著這兒的規矩來吧。」
鄭意眠看進他眼裡:「……規矩?」
旁邊的人還在繼續倒數,鄭意眠頓悟,難道他說的規矩是……告白十秒?
倒數的數字順利抵達「一」,下一秒,整個場館齊齊斷電,鄭意眠眼前一片漆黑。
就是那一剎那,她被攏入一個溫暖懷抱。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聽我告白,」耳邊的吐息溫熱,聲音磁性低沉,「二,讓我吻你。」
她來不及反應,又聽他低笑一聲:「來都來了,乾脆就不選了吧。」
……不選了?
鄭意眠想,這意思到底是兩個都不干?
還是兩個都干?
正怔忪著,他附在她耳邊,輕聲問:「做我女朋友吧,好不好?」
她張了張嘴,一個「好」字才剛剛說出口——
下一秒,一個溫軟的東西,貼上了她的嘴唇。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吻,讓鄭意眠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儘管早有準備,但當這一刻真實來臨的時候,她的世界還是難以遏制地引發了一場海嘯。
血液一齊往上涌,灼得她耳尖、臉頰、手指都在發熱。
燈光亮起,嘴唇上的溫熱一觸即離。
梁寓扶住她肩膀,退開稍許,睜開眼睛,一點點地恢復原本站直的姿勢。
鄭意眠就站在燈光下,石化得像是站在這裡的千年雕像。
但是下一秒,她很快裝作若無其事地眨了眨眼,渙散著目光朝前看。
一般情況下,大家kiss完都是怎麼做的?
她、她現在要做點兒什麼?
要說話嗎?
過了一會兒,她指著前面的東西飛快道:「你、你看前面的車瓜馬南看起來還挺好看的。」
「不對,是南瓜馬車,」她漲紅了臉,亂七八糟地說,「我們去看看吧。」
梁寓憋住笑,意味深長地道:「……好。」
他才答應,她卻像是終於能扔開燙手山芋一下,悶著頭就拔腿往前面走。
他跟在她身後,想拉著她,又考慮到這麼一拉,再配上幾句調笑的話,她可能會羞到爆炸。
於是,他又把手收回來,只是跟在她身後。
他們運氣好,這次的馬車上沒有人,鄭意眠扶著車梁,踩著那個小梯子就要上車,梁寓在後面托著她,手搭在她腰上,一用力就把她扶上了車。
一旦知道了真相,那些往日裡疑雲遍布的事也能一寸寸抽絲剝繭開來。
鄭意眠想起高中那年,她來過這裡,也坐過這一輛馬車。
那次和這次不一樣,那時候圍在這裡的人特別多,跟在學校門口公交站擠車似的,站在後面的鄭意眠被擠到最前面來,還有被人擠上車的趨勢。
她重心不穩,艱難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下一秒,後面有人狠狠地一擠,她差點摔倒,被人托著手肘扶了一把。
不止這些,其實她在生活里獲得的幸運,遠遠不止這些。
高三那年,即將高考前,一行人約著去公園裡喂喂錦鯉,說是圖個順遂好運。
站在長長的木橋上,鄭意眠抓著魚食倚在欄杆上往下灑,林盞還笑著打趣她:「你就不用了吧,你運氣一貫那麼好的,總能化險為夷,窘境也有人解救。」
那時候啊,那時候她真的是以為自己運氣好,哪怕周遭環境再混亂,也沒受過什麼大的意外傷害。
原來是這樣,原來其實是這樣。
你所以為的好運,不過是因為有人一直站在你身後,將你保護著罷了。
鄭意眠找了個位置坐下,梁寓很快上來,坐在她旁邊。
馬車裡空空蕩蕩,只坐了他們兩個人。
車繞著軌道開始行進的時候,鄭意眠問了第一個問題:「你……高中那時候,經常會碰到我嗎?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
梁寓看著她,桃花眼微微上挑了些,想到既然關係都確定了,說這些也沒關係,便道:「是經常碰到,有時候是巧合,有時候是故意。
那時候在學校,我無聊,經常在門口靠著看操場,你的生活又總是幾點一線很規律,一來二去,也就差不多知道你哪節課會在哪個地方。」
她也純粹是好奇,又偏著頭問:「那……出去呢,比如橋面結冰那一次,還有,還有在這裡扶我的那次。」
「橋面結冰?」
梁寓似乎是回憶了一會兒,才道,「那次考試我也去參加了,只是出來之後看到你在前面走,人又很多,就站到你身後了。
在這裡的那次,是只知道你們要來這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純粹是無聊路過這裡,想著碰碰運氣,就剛好也看到你了。」
說完,梁寓伸手勾了一縷她的頭髮,在指間繞來繞去,把玩了會兒,他又繼續說:「本來想光明正大地追你,但是聽趙遠他們打探說,你很不喜歡被追,也不喜歡生活被打擾,更不喜歡成天以追你為己任的人,我一忍再忍,還是忍住了。
那時候怕打擾你的生活,也就只能做那些不讓你知道的事了。」
鄭意眠笑:「趙遠他們很驚奇吧。」
「什麼?」
「驚奇你和我這件事兒啊,」鄭意眠指著自己,「別說他們,我自己都覺得還像做夢似的。」
說到這兒,她也笑了:「你還記得你曾經在我們樓上潑水那事嗎?
我那時候不知道樓上是誰幫我解圍,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人就是給我送那麼多東西的人,回畫室把孫宏拉出來,指著你問他你是誰,說你是不是暗戀我……」
梁寓興致略抬:「然後呢?」
「然後孫宏笑了我好多年,說你有多受歡迎有多少人追,還說你就算談戀愛了他都不信,更別說暗戀了。
還給我打比方,說你暗戀我,就跟劉亦菲暗戀他一樣不可能,」鄭意眠捧著臉,「所以後面很長一段時間,敏敏問我覺不覺得你喜歡我,我第一反應就是否決。」
「為什麼否認?」
梁寓笑,「是因為他嘲笑你?
還是他說服了你?」
「他說服了我啊,」鄭意眠回憶道,「那時候他跟我說——『人家這一輩子呼風喚雨乖張慣了,你哪還能指望他有什麼柔腸去做暗戀這碼子稀奇事啊。
』那時候覺得挺對的,就頓時那把那些莫須有的念頭都給掐了。」
梁寓挑眉,看著她黑色的發尾在自己指尖來回纏繞:「你們不是經常說有個詞叫反差萌麼?」
「那也不敢想到你身上啊,」鄭意眠頓時一聳肩,又問,「不過,你那時候總是繞著我,生活節奏一定被我打亂了吧?」
「不會,」他笑著否認,「你本來就是我的生活重心啊。」
晚上十點,大家成功在冰雪王國的出口集合。
鄭意眠和梁寓到得不早不晚,又等了一會兒,人就全部到齊了。
趙遠看著梁寓,跟室友小聲道:「一看今晚就很成功……」
室友睨他:「你知道成功的原因是什麼嗎?」
趙遠:「……什麼?」
室友嚴肅道:「因為你距離他們三百米遠,所以才能成功。」
他永遠都忘不了,昨天晚上,梁寓看著趙遠,三令五申,就差寫個備忘錄貼在他面前:「明天冰雪王國里,有我和她在的地方,你必須離我們一百米以上。」
語畢,梁寓眯了眯眼:「事不過三,這次要是你再來打斷……」
趙遠立刻接話:「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想到這裡,室友微笑,問趙遠:「看你這個慫樣——之前在訓練基地,是誰說只要一談戀愛,寓哥鐵定不發你脾氣的?
你還為這沾沾自喜了好久吧,怎麼樣,現在打臉嗎?」
趙遠踹他:「不是你詛咒我立flag就打臉,我至於這麼慘麼?
平時撞都撞不上,一到親密時候就被老子看見了!」
室友:「你一個非洲人還有臉怪我?」
趙遠:「……」
沒有在出口處停留多久,大家很快做鳥獸狀散開,各自回寢。
梁寓自然是跟鄭意眠一輛車的。
剛上了車,鄭意眠想起自己好久沒看手機,便從包里拿出手機,看看自己有沒有新消息。
果不其然,奚青的編輯橙橙給她發了條消息:【眠眠,你的那個短篇定在這周五上短篇推薦欄目,怎麼樣,標題名起好了嗎?
】
鄭意眠退出對話框,戳進李初瓷的界面里,問她:【你和張牧之故事的漫畫我畫好了,你有什麼想起的名字嗎?
】
過了會兒,李初瓷的消息回過來:【就叫《滄海難逾》吧。
】
鄭意眠把標題粘貼進和橙橙的對話框裡,發送完畢,等著明天一早上班了橙橙再查收。
剛弄完,林盞的消息分享就過來了。
鄭意眠點進去看,林盞給她分享的是一個微博上的視頻——【一百部韓劇吻戲剪輯,蘇炸你的少女心。
】
而後,林盞繼續發消息來:【場景和打光都太好看了,整個感覺都好到位,完全不尬,分享給以後總有機會嘗試的你。
】
因為她一直沒有機會告訴林盞,所以林盞並不知道她戀愛了這件事,只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有關梁寓和她的事兒。
鄭意眠本想說,但又想到一個更加迫在眉睫的問題,想了想,她把對話框裡打好的字刪掉,開始旁敲側擊:【確實很甜,而且親完的後續場景也一樣浪漫,完全沒有破壞氣氛的地方。
】
林盞:【是哇。
】
看話題逐漸要往這邊靠了,鄭意眠決定趁熱打鐵,按鍵的時候有點緊張,咳嗽了聲,暗自為自己加油打氣。
她掀開眼瞼偷瞄一邊的梁寓,看他沒有在關注自己,這才噼里啪啦地按著二十六宮格的按鍵,狀似不經意道:【他們完成度還挺好的,一般現實生活里,大家在那什麼完之後,很難延續下之前的氛圍吧哈哈哈哈。
你平時都是怎麼延續浪漫氣氛的?
】
發完,為了表明自己只是借這個視頻純粹探討,她又發了一串哈哈哈和一張貓賣萌的表情包。
問完,立刻緊盯屏幕,打算等林盞一回答完,立刻就刪掉這兩條聊天記錄。
她跟林盞之間倒是沒什麼,幾年的閨蜜了,再隱私的話題也聊過。
只是,梁寓還坐在旁邊,這萬一給他看到了,多少有點……不太好。
鄭意眠如坐針氈,仿佛狙擊手緊盯著目標般看著林盞的頭像。
但須臾間,熟悉的氣味逼近,梁寓湊到她耳邊,低聲笑問:「緊張得跟做賊似的,在背著我發什麼?」
幾乎是梁寓靠過來的當下,鄭意眠就立即條件反射地按下鎖屏,迅速把手機反壓到椅子上。
「沒什麼……」
梁寓維持著一手撐著椅墊的姿勢,唇角笑意半分不減,身體仍有逼近的趨勢:「沒什麼躲我幹什麼?」
鄭意眠緊張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探尋地問道:「你看到了?」
梁寓搖頭:「沒有。」
她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開始胡說:「就是,跟林盞說一些日常生活什麼的……」
「日常?」
他眼尾擴得更開,勾人心魄似的,「你的……日常?」
「對啊,」她裝作很有底氣的樣子,以為梁寓不知道什麼是日常,還逐字逐句認認真真給他解釋了一遍,「日常就是,每天經常做的,比如刷微博什麼之類的……」
梁寓眉峰稍起,他揚揚眉,拉出一個抑揚頓挫的尾音:「嗯,知道了。」
後來一路,鄭意眠硬是沒敢把手機再拿出來一次,跟握著什麼國家機密似的牢牢攥在手裡,回寢的時候,手機屏上都粘了薄薄一層汗。
到寢室之後,她才敢拿出手機看林盞的消息。
林盞:【那什麼是什麼?
那個嗎?
】
林盞:【我和沈熄還沒到全壘打的地步誒,所以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
鄭意眠:【?
】
發現林盞曲解了她的意思,她解釋了一下:【我指的不是那個……】
林盞:【說話的方式能不能簡單點?
我快被你繞暈了都,像跟你玩了半天文字遊戲。
】
林盞發來一個笑的表情:【想知道嗎?
】
鄭意眠:【你說來,我參考一下。
】
為了不讓自己處於一個太被動的局面,鄭意眠道:【我以後畫漫畫說不定要用上的。
】
過了十分鐘,林盞的消息才過來。
鄭意眠以為她真的嘔心瀝血給自己分享了一篇實用乾貨,正懷著感激的心情想要拜讀,發現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
【親完之後,我們一般都先鼓掌致意,再向對方豎起一個大拇指,配上慷慨激昂的陳詞:您是真的很不錯!並禮貌地約定下次再親的時機。
】
鄭意眠:「……」
周五,《滄海難逾》正式開載。
那是一個跟鄭意眠以往創作的都不大一樣的故事,除去那條暗戀線,她著筆墨更多的,在於女主的成長。
短篇漫畫,連載三天就收了尾。
收尾那天,她潛水的老讀者紛紛出來冒泡。
【快兩個月沒找到喜歡的漫畫了,我們眠終於在我各種荒的時候送來了一個超好看的短篇。
這幾篇漫畫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進步,為我們大棉衣瘋狂打國際長途!】
【超好看,給迷茫期的我輸送了一點點小動力。
】
【跟大大以往完全不一樣的劇情和敘述方式,弱弱問一句,其實故事裡的男女主有原型吧?
】
【對嘛,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夢想和遠方,要好好地成長啊!】
鄭意眠看完評論,退出來,剛好就接到橙橙發來的消息:【在不在在不在?
!】
鄭意眠:【在,怎麼了?
】
橙橙給她發來一張截圖:【柯瑤說的話,你看一下。
】
截圖裡,柯瑤的頭像後跟著一大段話:【本來就是這樣啊。
當初我跟眠衣差不多時候入行的,水平也一樣的,嚴格來說,我應該比她畫得稍微好些的。
後來簽約,大家一起報上去,還不是只有眠衣過了。
大家現在覺得我沒簽約拿到重點項目不公平,我還覺得眠衣簽了約不公平啊,這找誰說理去?
!而且你們要想,眠衣當時是那麼新的一個新人,簽約里就她一個新人,你們相信她絕對清白,沒走過後門?
】
鄭意眠剛看完,橙橙就發了消息來:【她在別的小群里說的,我一般沒在那個小群說過話,她可能不知道我在裡面吧。
她覺得自己比你畫得好、還說覺得你簽約不公平,我想這些我都能忍,結果她往你身上潑髒水?
這不就是看自己爭議太多,瘋狂拉別人擋刀然後給自己洗白嗎?
我當時真是呵呵了,我就說:有證據拿證據說話,不然就是造謠。
】
橙橙:【結果?
結果你知道她說什麼?
她說公道自在人心?
】
那會兒鄭意眠在寢室,李敏也跟她一起目睹了這件事。
李敏皺眉:「這個姓柯的什麼想法大家看不出來嗎?
很明顯就是轉移注意力啊,『你說我不公平,我就說一個更不公平的』,轉移視線,瘋狂洗地啊。」
鄭意眠盯著手機:「但她身上的事是事實,說的和我有關的都是杜撰。」
「搞她啊!」
李敏一拍桌子,「你比她厲害怕個屁?
要我說就這樣,你用實力打臉她,告訴她,老娘就是比你厲害,而且比你厲害無數個level,老娘是靠實力簽約的!」
李敏說的話有點偏激動,但道理沒有錯。
如果柯瑤真的覺得她簽進奚青不公平,那她就應該證明自己的能力。
畢竟漫畫好不好看不是靠畫手自己說的,而是得看讀者支持度和大數據。
鄭意眠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思索。
李敏指指她手機:「這個柯瑤啥的,她是拿了個啥項目才被大家罵的?」
「長篇重點連載,還和我題材差不多。」
李敏一擊掌:「這好搞啊,你能不能跟她一個檔期,就像電視台同期比收視那種,高下立判啊。
再然後,就看看到底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跟你『差不多』,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公平』唄。」
鄭意眠:「我問問我編輯。」
她問橙橙:【柯瑤的長篇什麼時候連載?
我可以跟她一個檔期麼?
】
想和柯瑤一個檔期,一是鄭意眠想看看,自己和柯瑤到底誰的水平略勝一籌。
二,假如自己真的受歡迎一些,也相當於用這個無聲的比賽,封住柯瑤的嘴了。
橙橙:【她的延遲了,延到明年三月份。
要不你也三月份,剛好留時間準備連載,好好畫。
】
橙橙:【這不僅關乎你和我的面子,還關乎簽約作者們的面子。
不過你不要太有壓力,你畫得確實比她好。
】
一切搞定之後,鄭意眠並沒有太緊張,說實話,她什麼水平她心裡還是很清楚的,和那些大神比不一定能比過,但跟柯瑤相比,不說勝券在握,起碼的信心還是有的。
她看這會兒隱有點變天,站起來去燒水,李敏在她身後瘋狂搓手。
鄭意眠笑著回頭看她:「你幹嘛呢?」
「你和柯瑤的三月之戰,就是你死我活拼盡全力的修羅場啊,」李敏繼續搓手,興奮道,「修羅場,我的最愛!想想就很刺激了!」
在一邊的老三:「……」
鄭意眠靠在洗手池邊等水燒開,燒開後喝了杯水,就坐在電腦前繼續畫漫畫了。
既然明年三月再連載,那她有的是時間去精細這些場景,豐富這些人物。
四個場景的線稿畫完,梁寓恰好打電話來,說他在樓下等著她了。
他來的永遠都這麼讓人沒防備,鄭意眠匆忙收拾了一下,就下樓了。
她走的時候,李敏捧著臉感嘆:「驚喜永遠都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鄭意眠下了樓,看梁寓正坐在石階上,曲著腿餵貓。
少年和貓是世界上最養眼的搭配。
梁寓一手兜著一點貓餅乾,另一隻手餵它,它吃完東西之後,他還垂頭笑著撓撓貓的下巴。
繾綣,又溫柔。
發現鄭意眠來了,他順手在樓底下買了濕巾擦完手,才來牽她。
走出去幾步,鄭意眠問:「我們去哪兒?」
他笑笑,並不打算說:「秘密。」
鄭意眠就跟著他這麼漫無目的地走,心中隱約有點兒沒底,但又有點期待。
繞過幾個彎之後,梁寓停下腳步,鄭意眠這才抬頭看他帶自己來了哪兒——是一家手工烘焙坊。
梁寓牽著她的手,輕輕握了握:「聽她們說你很愛吃泡芙,前幾天知道這裡的泡芙做得不錯,我昨天替你試吃過,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你不愛吃甜食吧,」鄭意眠幾乎是立刻接話,心裡細微的感動蔓延開,「進去的話我會覺得愧疚的,覺得你像我的小白鼠……」
「以前是不愛吃,但你經常吃的那幾家甜品店,我都去吃過,後面也慢慢接受了。」
梁寓看她因為自己的原因不大想進去,這才慢條斯理道,「以前高中有個想法,很想自己發現一家甜品店,然後帶你來吃。
現在有機會夢想成真了,你更應該助我一臂之力才對。」
他偏頭,低聲,像是誘哄:「進去吧,嗯?」
鄭意眠低著頭,糯糯地「嗯」了聲,跟著他一起進去。
進去之後,她無奈地笑:「你都說到高中時候了,我就更覺得對不起你了,感覺自己好像個渣男啊。」
「那時候你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怪你?」
梁寓說著,帶她往裡走。
選好了位置,梁寓有意逗她:「既然覺得對不起我,不如找機會報答我?」
她還在點單,接著問道:「你想怎麼報答?」
「以後再說吧,」梁寓語調略頓,意味深長道,「反正……來日方長。」
後來吃完,鄭意眠固執地要去結帳,梁寓拗不過她,只好放她去。
她結帳的時候,櫃員很艷羨地對她說:「昨天你男朋友是來幫你物色甜品嗎?
我看昨天他點了好大一堆呢。」
鄭意眠回過頭去,梁寓就抱臂倚在牆邊看她,挑了挑眉,意思是問有事麼?
她搖了搖頭,接過帳單的時候,手有點抖。
兩個人吃完了甜品,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到了該開團會的時候了。
他們走進藝術樓,找到開會的教室,才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班長的聲音:「後面進來的都算遲到啊!」
在看到他們倆的下一秒,班長凜然道:「遲到的要夾氣球!倆人夾一個!」
班上湧起一陣激烈的歡呼聲。
鄭意眠不明所以,直到班長笑嘻嘻地遞上來一個氣球。
她問班長:「一人夾一個嗎?
怎麼夾?」
「誰說一人夾一個啊,」趙遠一邊磕開心果一邊道,「你們倆一起夾破一個啊。」
她抱著那個粉紅色的氣球,有片刻失語:「一起夾?
一起怎麼夾?」
趙遠的笑逐漸變態,正要說話,班長喊他:「來,趙遠,你跟我來示範一下。」
梁寓拉著鄭意眠退到一邊,鄭意眠就站在講台邊上,眼睜睜看著這兩個人張開手面對面來了個猛烈的擁抱,被夾在他們胸中間的氣球「砰」地一下爆炸開來。
迅速、徹底、還很響。
底下的人邊吃薯片邊看熱鬧:「試一下試一下!實踐出真知嘛不是。」
「要不你們倆背對背擁抱也可以啊,或者……」
鄭意眠拿著那個氣球,看著趙遠和班長還維持著手挽手的姿勢,又想到剛剛兩個人在氣球破裂剎那,幾乎緊緊挨在一起的身體……
李敏在底下小聲笑,指指自己的臉頰,跟鄭意眠做口語:「你臉紅什麼啊?」
鄭意眠看她,又抱著氣球瞥過臉,反駁說:「我才沒有臉紅……」
梁寓就一直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笑。
班長閒到扣手指:「快點兒啊,不夾氣球今晚可就得做清潔了……」
鄭意眠聽這話像是聽到了赦令,立刻拉著梁寓往位置上走,低著頭道:「那我選今晚做清潔。」
班長愣在那兒。
趙遠指指他的腦袋:「你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你為啥就要畫蛇添足加一句話呢?
怎麼,皮這一下你真的很快樂嗎?」
班長:「我他媽以為沒人會想做清潔……」
趙遠:「……」
不過一會兒,趙遠又嘿嘿嘿地笑:「不過我們可以趁他們做清潔偷偷拉電閘嘛,上有計策,下有對策。」
鄭意眠到底下去找位置,發現已經沒有多的雙人位置了,倒是李敏旁邊還有個空位。
她坐到李敏旁邊去,梁寓順勢就坐在她身後的空位上。
她剛坐下,李敏就開始笑她:「你看,還沒夾呢就臉紅成這樣,真夾了氣球,你的臉還不得能煎雞蛋啊。」
鄭意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臉頰:「真的是太熱了,裡面又熱又悶,空氣不流通。」
「OK,fine,」李敏看了看打開的窗戶,敷衍道,「我信了,我信了哈。
來吧,吃夏威夷果吧。」
老三把夏威夷果遞過來:「絕了,我問了附近大學,沒有一所學校要開這什麼團會的。
只有我們學校,風雨無阻,隔一周開一發。」
李敏:「說是團會,還不就是讓一個班坐在這裡吃東西,吃滿四十五分鐘、拍一張『認真看板報』的照片才能走,唉,形式主義害人匪淺吶。」
鄭意眠接過三隻松鼠的包裝袋,笑道:「我們的零食什麼時候升級的?
以前不是都吃些小餅乾嗎?」
「什麼升級,還不是我們交的班費,」李敏扔了個開堅果器來,「快吃吧。」
鄭意眠邊開邊慢慢吃,還不忘跟李敏她們聊天。
李敏看著手裡的夏威夷果,感嘆:「這玩意是真好吃,但也是真難開。」
鄭意眠點頭:「要是能有單獨剝好的賣就好了。」
聊了幾句,撬開果殼,剝出了一個賣相不錯的夏威夷果。
她轉過頭,想給梁寓吃,他也在忙著剝東西,騰不出一隻手來。
她很自然地遞到他嘴邊。
梁寓笑著抬眸看她一眼,張嘴。
鄭意眠這才感覺到了什麼,匆匆忙忙地收回手,繼續埋頭剝果殼。
不知道埋頭埋了多久,她後背右側忽然被人輕輕一點。
她往右轉頭,發現梁寓正好從位置上離開。
有一個什麼東西磕在桌上的細微響聲。
她又把身子轉回來,還沒來得及看他到底在自己桌上放了什麼,就聽見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音節短促,但很清晰,裡頭摻雜著他對她一貫的調笑聲調。
她聽清楚了,他剛剛是在低聲問她:「害羞了?」
腦袋裡一根弦像是忽然崩掉了,鄭意眠耳廓處泛出一點點燥熱。
這人還真是……
李敏沒發現鄭意眠的異樣,一轉頭,看著她桌上的東西就開始嘆:「我靠,還有這種操作的嗎?」
鄭意眠這才轉頭去看,發現剛剛梁寓擱在自己桌上的,是滿滿一盒剝好的夏威夷果。
她這才想起來,剛剛他手上捧著的那堆東西,其實是剝下來多餘的果殼。
李敏把那盒東西移到鄭意眠面前:「我就說他在後面怎麼一言不發,原來是在憋大招啊……」
老三:「嫉妒使我質壁分離,我一開始就不應該作為一個單身狗被分進這個班。」
李敏用手肘懟老三:「三,快,你也去找一個男票。」
老三翻白眼:「我要是說找就能找到,還在這裡跟你廢話?」
李敏聳肩:「OK,你現在找不到男票就遷怒於小敏,小敏真是大家的受氣包了。」
聊著聊著,很快團會就結束了。
團會剛結束,趙遠就趁鄭意眠不注意,偷偷跑到梁寓耳邊去問:「寓哥,等下做清潔,需不需要我幫你們拉個電閘什麼的……?」
梁寓目露鄙睨地睇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趙遠正想翻個白眼說「我還不知道你麼還在這兒跟我裝正人君子幹啥玩意兒」,還沒來得及開口,梁寓已經接著自己的話繼續講了下去。
「我自己會關。」
趙遠先是迷茫道:「啊?」
而後又頓悟道:「啊——」
趙遠瞭然地撞撞梁寓肩膀,笑道:「行,懂了懂了,那你自己把握機會啊——」
而後,趙遠站上講台指揮:「大家儘快走啊,方便等會兒做清潔!」
鄭意眠看了熱情高漲的趙遠一眼,雖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也沒有多想,又繼續低頭整理東西了。
等大家三三兩兩地走了,鄭意眠才站起身來,同站在門口的梁寓道:「行了,大家都走了,我們開始做吧。」
梁寓頓了頓。
又看她一眼:「你坐著就好,我來。」
雖然他是讓她坐著就好,但她考慮到是自己決定做清潔的,所以也沒有干坐著,而是把粘在窗簾上的氣球一個個取下來。
每次團會都要布置教室,除了板報,室內裝飾也必不可少。
窗簾上的氣球取完了,鄭意眠又繼續去找講台邊的。
最後一道關門聲沉下來,鄭意眠也順利地把視線範圍內的裝飾品全部取了下來。
把裝飾品都裝進袋子裡之後,鄭意眠一轉身,頭頂的燈忽然滅了。
鄭意眠驀然站起身,扶住身邊的東西,試探地叫了聲:「梁寓?」
很快得到回應:「嗯,我在。」
在就好,她放下心來,摸索著抽屜把袋子塞進去,問他:「現在……怎麼了?
燈怎麼忽然……」
梁寓臉不紅心不跳,回她:「跳閘了。」
「跳閘了?」
可她剛剛好像聽到摁下開關的聲音了……
梁寓再次確認:「嗯,就是跳閘了。」
「好吧,」鄭意眠站起身,背靠著講台,「我們也弄得差不多了吧,我去位置上拿手機開手電筒,然後我們……」
她邊說邊往前走,忽然撞進一方溫熱胸膛。
梁寓身上的氣息愈加明顯,在黑夜中如絲如縷地將她包圍。
她以為梁寓會讓她走,或者是牽她回位置上,但她等了很久,他都沒有任何動作。
她眨了眨眼,低聲問:「怎麼……不讓我走……」
他略微低頭,說話時,氣流就灑在她耳畔,卻問了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你平時,經常做清潔嗎?」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種問題,但還是答道:「沒有呀,怎麼?」
他又繼續問:「所以這個不是你的日常,對不對?」
她渾然不覺自己正被某人往坑裡帶,還傻不愣登地回:「嗯,但是為什麼忽然說到日常?」
梁寓低聲笑:「日常就是每天要做的事,這是你教我的。」
「是……」
黑暗把觸覺無限擴大,鄭意眠才說出口一個字,就感覺到梁寓偏了偏頭,他的吐息從耳邊,換到了她面前。
他低聲,語調里隱有不滿,像是在控訴:「可你今天還沒有完成日常,就敢想著跑?」
他刻意咬著字音,聲音更稠更嘶啞,似笑似……誘哄。
鄭意眠將頭抬高了一點兒,問:「我的日常是什……」
話沒說完,感覺到面前的人低了低頭,而後準確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她如過電般顫了一下身子。
話題是怎麼被扯到日常這件事上來的?
梁寓又為什麼把親她這件事說成日常?
她正在想,忽然,某個片段躍入腦海。
冰雪王國那次,回去的路上,她跟林盞閒聊的時候,順便問了林盞某個問題。
那時候梁寓側過來問她在幹什麼,她蒙昧地說,是在跟林盞討論自己的日常。
難道,那條消息,他居然其實是看到了嗎?
!
鄭意眠在黑暗裡徒勞地抬起手,想干點兒什麼,可不合時宜地,她的那個問句又再次放大在腦中。
她轟一下燒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解釋那大腦當機一刻提出來的蠢問題,身體傳遞出的唯一一個指令就是——逃。
但他攔住她的腰,沒給她逃的機會。
他繼續在她耳邊道:「不是想知道,一般完了之後都會再干點兒什麼?」
鄭意眠欲哭無淚,感覺整個人快要羽化升仙了。
他抱著她的腰,把她抱上講台,而自己的雙手,就撐在她身體兩側。
他輕笑,聲音更沉,迂迴而沉暗,帶著一股要把獵物吃干抹淨的狡黠。
「我們一般都……再來一次。」
他手指不知何時挪上她面頰,手捧著她的臉,落下了,第二個吻。
最後一絲氧氣被奪走,他終於肯放開她。
鄭意眠矜著呼吸,因為在黑暗裡待久了,再睜開眼,已經能適應黑暗。
她看見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略略偏過頭時,能看到他滾動的喉結。
她摸到身下冰涼的講台。
等等,他,剛剛,是把她抱到了講台上?
老天,明天她還要來這個教室上課,這讓她怎麼面對這張講台啊。
她還沒來得及想完,梁寓手指從講台邊移過來,連手指的脈搏都繃著一股內斂的悸動。
他握住她手指,月光鋪滿眼底。
「以後這種事,不要麻煩別人,來麻煩我就好。」
「我很樂意教你。」
梁寓伸手,把鄭意眠抱下講台,末了,又皺著眉反問了句:「沒好好吃飯?
怎麼這麼輕?」
「輕嗎,」她皺皺鼻子,「跟你在一起之後,應該長胖了才對,天天吃甜食。」
他瞭然一笑,沉吟道:「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你怎麼樣我都抱得動。」
收拾了東西,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到門口開關處的時候,鄭意眠突然頓住腳步,問:「跳閘的話不用重新拉起來嗎,我們明天不是還有課麼?」
語畢,她就想拿出手機找總開關。
梁寓拉著她手腕,語調平平淡淡的:「沒跳閘,燈是我關的。」
鄭意眠被他拉著往前走:「你無緣無故關燈幹什麼……」
梁寓好笑地看她一眼,尾音稍長:「你說是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黑燈瞎火,方便幹事。
一路走回寢室,離關門時間還有好一會兒。
鄭意眠在門口發現那隻橘貓,她正端坐在一盞路燈下舔毛。
天氣已經逐漸冷了,鄭意眠一邊伸手搔小橘貓的下巴,一邊回頭跟梁寓說:「馬上就要冷起來了,我覺得我們可以找個時間給她買個小窩,不然到冬天,就有特別多流浪貓凍死。」
梁寓點頭,走到她身邊,垂眸看她:「明天就可以去買一個,就放在那邊背風角落裡吧。」
鄭意眠:「她有點瘦,不知道脂肪夠不夠過冬。」
梁寓挑眉:「瘦?」
這貓機靈得不行,逢人就蹭,遇到下樓的女孩子還順帶賣個萌要點吃的。
雖然沒主人餵養,但生活過得可謂是有滋有味。
更何況,這可是只橘貓。
鄭意眠笑:「你聽過一句話沒?
十隻橘貓九個胖,還有一個壓塌炕。
這樣比起來,她在橘貓里算很瘦的了。」
仿佛心靈感召般,貓在她腿邊蹭了蹭。
夜色斑駁地零碎一地,路燈燈色微茫,灑在她臉頰上。
她低頭噙笑。
第二天準時去上課,八點鈴聲一響,鄭意眠從包里取出畫紙。
老師在台上例行點完名之後,讓他們完成課堂作業。
粗略底稿打完,到了畫細節的時候,人就得更慎重一些。
鄭意眠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垂頭描線的時候,卻又有頭髮從耳後滑出來擋住視線。
如此反覆幾次,鄭意眠漸漸不想再浪費時間,索性直接用不畫畫的左手將頭髮攬著固定住。
李敏掃了她一眼:「這麼累幹嘛?
你直接拿橡皮筋把頭髮紮起來就好了呀。」
鄭意眠朝她伸出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我沒帶橡皮筋。
昨天回去的路上就發現沒了,我以為在寢室,但是在寢室也沒找到,可能是弄丟了,也沒來得及買。」
李敏幫她伸手在自己的化妝包里翻找了一下,也道:「我也沒帶多的了。」
「算了,沒戴也沒……」
鄭意眠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講台上的老師舉起一個酒紅色的東西問:「這是誰的發繩掉講台上了?」
李敏推鄭意眠:「……是你的吧?」
鄭意眠也不知道自己的東西怎麼就掉到那邊去了,但還是點頭道:「嗯,我的。」
她上講台去拿東西,就在站上講台的那一瞬,忽然想到昨晚,梁寓穿過她發間的手指。
……肯定是那個時候弄掉的。
她略微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把發繩飛速藏進袖子裡的手腕上。
一轉身,恰好和梁寓目光對撞。
他食指和中指間掛著一支木鉛筆,此刻,手指轉動,木鉛筆的尾端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紙面。
敲擊紙面的節奏輕快,跟某人的心情有著極高的重合度。
他笑意盈盈,瞳仁里還折著一圈兒光。
身為始作俑者,他當然很清楚這東西為什麼會落在講台上。
她毫無威懾力地瞪了他一眼,他卻不收斂,笑漫得更開。
趙遠本來在畫畫,察覺到某種不一樣的氣氛之後,抬起頭看著梁寓,正想問怎麼了,又看了一眼鄭意眠,忽然就頓悟了。
趙遠搖了搖頭,悶聲笑。
室友看他:「你有神經病嗎?
無緣無故笑什麼啊?」
趙遠意味深長:「嘖,講台。」
話音剛落,老徐從外面進來,敲了敲桌面:「我說一下啊,馬上有一個全國漫畫比賽,我們學校也參加了,我們班現在有一個名額,誰願意去比?
拿到獎有獎狀和獎金的。」
鄭意眠還沒說話,李敏和老三先激動起來了。
李敏搖她手臂:「漫畫啊,你的強項!」
這話給老徐聽到了,他笑眯眯問:「來來來,誰擅長這個,趕快主動請纓給我長面子啊。」
「她,」李敏主動舉手,「徐哥,我們眠眠可是坐擁不少粉絲的簽約大觸!」
老三附和:「就是就是,她總在寢室畫漫畫,分鏡和細節都畫得特別好。」
鄭意眠:?
老徐拿著一張紙,走到鄭意眠身前:「這個我不能自己決定哈,還得問問你,你想參加嗎?」
鄭意眠抿抿唇:「主要比什麼呢?」
老徐把那張紙遞給她:「也沒什麼,就是命題漫畫,主要還是想在平時給大家創造一點其他的活動項目,重在參與嘛。」
鄭意眠接過紙,看了一眼,這次的主題很簡單,只有兩個字:音樂。
看了一會兒,班上其他人也沒有要接名額的意思,鄭意眠便緩緩點頭道:「那我試試吧。」
老徐拍拍她肩膀:「沒事,放輕鬆,隨便比比賽而已,又不是什麼重大比賽。
能拿到獎最好,拿不到也算曆練了。」
說完之後,老徐便把課堂繼續交給老師,自己先走了。
老徐走了之後,鄭意眠才嘆著跟李敏說:「你真是給我攬了個挑戰啊。」
李敏:「怎麼呢?」
鄭意眠指著上面黑體加粗的「音樂」倆字對她說:「我從來沒畫過命題漫畫,而且也沒畫過跟音樂有關的東西。」
「沒事沒事,我相信你嘛,」李敏拱拱她的肩膀,「你就算瞎畫也能進決賽的,我相信。」
李敏雖然這麼說,但鄭意眠不可能真的瞎畫。
既然是她筆下的人物,署上她的真名也好作者名也罷,都是她的心血,都要好好對待。
上完專業課正好是中午,鄭意眠跟梁寓一起去吃飯的時候,她還在思索著這件事兒。
鐵板飯在人為攪拌下滋滋作響,鄭意眠把雞蛋翻了個面,問梁寓:「你小時候學過唱歌嗎?」
「沒,只學過樂器,」梁寓抬眸,「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老徐不是給了我一個比賽名額嗎,比賽要畫命題漫畫,主題就是音樂。
我家裡從小也沒給我培養過什麼音樂方面的興趣愛好……」
梁寓還沒來得及說話,鄭意眠忽然靈光一閃,摁亮手機屏幕,驚喜道:「差點忘了,顧予臨是歌手,我可以多看看他的唱歌比賽視頻找找靈感啊。」
梁寓:?
鄭意眠正準備就著WIFI看一段顧予臨的個人solo時,手機鎖屏鍵忽然被人按下,屏幕歸於一片漆黑。
梁寓義正言辭:「吃飯別玩手機。」
鄭意眠點頭:「嗯,那我回去再看。」
梁寓:「……」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梁寓採用一個新策略,問鄭意眠:「那個顧什麼,都會什麼樂器?」
「挺多的,」鄭意眠幾乎倒背如流,「吉他鋼琴小提琴手風琴,跳舞也跳得很好,唱功也很不錯。」
真是了解。
梁寓手裡的叉子輕輕敲著盤沿,在記憶里搜刮一陣,這才開口道:「我學過架子鼓。」
鄭意眠:「嗯?」
他繼續道:「他會的都太大眾了,你們畫漫畫不都講求新意?
所以,別看他,看我。」
鄭意眠側頭,笑著問他:「你現在都還記得嗎?
如果記得,我的確可以看看能不能從你身上取材。」
梁寓點點頭。
記不記得?
不管記不記得,都得記得。
這件事已經跟音樂漫畫都無關了,關乎的,是他的尊嚴。
確定了下周梁寓會在社團借來架子鼓之後,鄭意眠就開始回寢慢慢構思漫畫的大框架了。
W市的天氣真是變幻莫測,幾周前還烈日高懸,一說變天,立刻降溫十幾度,讓人一點防備都沒有。
她坐在桌子前想大綱,獨自外出的李敏開了門,氣若遊絲地走進來,頭髮是亂的,臉頰是白的。
老三詫道:「幹嘛呢敏敏?
不知道的以為你怎麼了?」
「他大爺的,」李敏把拉鏈拉下一個口,控訴道,「這風也太他媽大了,吹得我髮際線都快後移了!」
鄭意眠把自己還熱著的水杯遞給她:「明知道變天,你還出去幹嘛呢?」
李敏把手上的袋子扔到桌上:「還不是為了買這個破姜和可樂!我想著不是變天了嗎,煮點薑絲可樂防感冒什麼的。
不出去還好,一出去,我他媽一個沒感冒的人差點被吹走了半條命。」
「辛苦了辛苦了,」老三指了指那一大瓶可樂,「你還買了牛飲裝的?
一個人拎回來的嗎?」
「沒有,樓下買的,沒拎多久。
我們人多,小可樂不夠喝啊。」
煮薑絲可樂的任務落在鄭意眠身上,李敏在位置上跟她說:「你全煮了吧,我當時本來就想著送點給梁寓他們的。
一堆男生窩在寢室,哪知道什麼預防感冒。」
最後煮完,給大家分好了各自的量,鄭意眠就把剩下的可樂裝進了保溫杯里,準備送去梁寓寢室。
梁寓寢室只跟他們寢室隔一棟樓,很近。
在樓底下的宿管那裡登記了名字,鄭意眠就上樓了。
找到門牌號,敲門。
門裡的趙遠剛洗完澡,堪堪套了條褲子,聽到敲門聲,問道:「哪位高人?
有何貴幹?」
外面傳來鄭意眠的回答:「我,鄭意眠,給你們送點薑絲可樂。」
趙遠正準備走去開門,一辨識出外面的人是誰,立刻識趣地頓住腳步,看向洗手間:「寓哥,我們嫂子來送愛心可樂了,你要不要開門啊?」
下一秒,已經脫掉上衣正準備洗澡的梁寓從衛生間裡疾步走出。
走到門口前,他對門外的鄭意眠說:「先等一下。」
而後,他回頭看向沒穿上衣的趙遠和老三,厲聲道:「衣服穿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趙遠嘟囔著套上衣服,剛穿好,一睜眼,就看到梁寓打開了門。
趙遠皺著眉問室友:「為什麼他讓我們穿衣服,自己卻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