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黃老邪這樣的垃圾領導。

  每天上班當甩手掌柜,所有的任務推給下屬,美名其曰「鍛鍊鍛鍊你們」;如果下屬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肯定,那他跑得比誰都快,領功永遠站在第一位;如果工作出了紕漏,那他立刻甩鍋,絕對不擔一點責任。

  而楊笑就是被他推出來的下屬,俗稱——「背鍋俠」。

  孟雨繁和劉悅月想要替楊笑抱不平,楊笑搖搖頭:「這事確實因我而起。策劃案是我做的,選題是我找的,嘉賓是我請的,邀請五十名粉絲入場也是我決定的。從始至終,黃老邪都沒有過問。……說真的,」楊笑自嘲地笑笑,「我早有預料,他會把我推出去頂鍋。」

  「咱電視台到底是個什麼破制度啊!」劉悅月急得直跺腳,「所有髒活累活都推給編導做,論功行賞沒有你,出了紕漏全給你……」

  「小劉,這種話你可以當著我的面說,但千萬不要再對其他人說了,就算你那些實習生小姐妹,你也絕對不能說。」楊笑壓住她的話頭,「這就是現實,這就是職場,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

  孟雨繁擔心不已,他想幫忙,卻發現楊笑和劉悅月討論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上話。

  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擺設——還說要當她的英雄呢,結果楊笑被欺負了,他卻只能在旁邊干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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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笑看出了他的落寞,示意他低頭,然後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髮。

  他眼旁的傷口被透明的小膠條黏在一起,明明五分鐘之前他們還在開它的玩笑,可現在兩個人都沒有了談笑的心情。

  「乖,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楊笑說,「你在賽場上被吹黑哨的時候,我不是也幫不上忙嗎?」

  「可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楊笑眼波流轉,淡然一笑,「在賽場上,我相信你能用自己的實力化險為夷;現在,也請你相信我一次吧。」

  ……

  楊笑開車把劉悅月和孟雨繁送回了住處,然後她立刻調轉車頭,駛向了電視台。

  在此期間,她的手機都快被黃老邪打爆了。

  電話剛一接通,黃老邪就開始興師問罪:「楊笑!我想著你是節目組的老人,一直給你充分的信任。你報的選題,我從來不卡你,結果你就是這麼對待工作的嗎?居然當著嘉賓的面,鬧出了流血事故?」

  楊笑啞然。

  黃老邪今天並沒有來棚里盯錄像,用他的話說——「你做了這麼多期的節目,難道我不在現場,你就不會錄了嗎?」先不說他身為製片,這個行為多麼荒唐又不可思議;單說今天錄製時,苗夢初可是在楊笑身邊的!

  苗夢初從頭至尾旁觀了那場衝突,也不知她怎麼加油添醋的,居然讓黃老邪把這個小插曲定性為「流血事故」。

  又不是幾十個粉絲聚眾鬥毆,哪裡稱得上流血事故?

  楊笑強壓住怒火,解釋:「黃老師,今天確實有一個粉絲失去理智想要衝台,但是被見義勇為的觀眾拉住了。受傷的是那位觀眾,我剛剛去醫院看過他,他的傷……」

  「你別給我說那個觀眾的事情,我不關心!我現在只關心,你什麼時候能台里一個交代!」

  「……」楊笑冷冷問,「您指的是什麼交代?咱們節目是錄播,不是直播,今天發生的情況以前不是沒有先例,頻道里有相應的應對措施。該怎麼負責,我當然會負責。」

  「你——好、好、好!」黃老邪氣急敗壞地說,「既然你這麼有本事擔責任,那你就擔吧!台里那邊我也不管你了,你自己去和頻道總監交代吧。」

  說完,黃老邪根本不理睬楊笑的回覆,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車載音響里傳來陣陣盲音,女孩冷笑一聲,踩下油門,在夜色中駛向了電視台高塔。

  黃老邪不想擔責,把鍋全部甩給了楊笑。但對於楊笑來講,只要能應對好這次危機,這何嘗不是一次機遇呢?

  ……

  新年是法定假期,電視台里外都空蕩蕩的。今天播出的節目都是提前錄製好的,除了要留值班人員以外,整個電視台都沒什麼人氣。

  《午夜心路》節目組的辦公室黑漆漆一片,楊笑打開燈,光明瞬間降落滿了這間不大的房間。節目組有六個人,六張辦公桌擠在一起,中間有擋板隔開,而這種小桌子,有一個很形象的稱呼——「格子間」。

  楊笑就是住在格子裡的人。

  而現在,她要打破這個格子。

  她打開電腦,先迅速瀏覽了一遍網上的討論帖。貼吧、豆瓣已經被這件事的討論帖填滿了,微博熱搜也在慢慢網上爬。

  馮相畢竟是cba圈裡有名的流量運動員,粉多,黑也多。很多人藉機發揮,渾水摸魚,借著攻擊節目組的名義,去攻擊馮相。

  因為攝影棚里不能帶手機,所以網上的爆料都是文字形式。那些文字爆料很快就偏離了軌道,在傳播過程中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想像發揮。都說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那些虛假的爆料「互相印證」,結果就成了「實錘」。

  比如:「那個女粉絲是個富婆,被馮相睡過,給馮相買了一輛保時捷卡宴,又被他拋棄了,所以她才會大鬧節目」。

  拜託,馮相身高兩米多,他開卡宴?怎麼開?開車的時候把腦袋伸出天窗看路嗎?

  比如:「那個男觀眾也是個籃球運動員,他是馮相的馬仔,忠心耿耿,馮相故意讓他出來擋槍。」

  擋槍?馬仔?他們是籃球運動員,不是古惑仔黑社會!

  還有人說:「現場血流成河,女粉絲手裡亮了刀子,刺瞎了男觀眾的眼睛,血濺當場!救護車都來了三輛!」

  楊笑:「……」

  她心累極了,這些人這麼會添油加醋,上輩子一定是個廚子吧?

  在熱搜討論串里,有個帳號名叫@小劉小劉絕不禿頭,跳出來說:「這些都是誤會!我就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這些都是以訛傳訛的!現場沒有血流成河,也沒有救護車!」

  這個帳號一看就是劉悅月的。她一片熱心,想替節目組說說話,結果剛一發帖,就被無數噴子淹沒了。

  有馮相的粉絲說:「馮隊去你們節目組,遇到這麼大的危險,你們官博居然到現在連屁都不放一個!你知不知道他拿過多少榮譽,他要是受了一點傷,cba就損失了一個巨星!」

  有馮相的黑子說:「什麼垃圾節目,請這種垃圾人上??呵呵,聽都沒聽過。這就叫引火燒身,這屎你們自己吃吧!」

  還有的完全是鍵盤俠、理中客,振振有詞道:「現場有一百個觀眾,有一百雙眼睛!大家都這麼說,那一定是真的!你們節目組就是掩蓋事實真相!」

  沒過一會兒,劉悅月就把那條微博給刪了。

  可以想像,那眼窩淺的小姑娘,肯定委委屈屈的大哭了一場。

  這件事說白了只是一件小事,之所以會擴大到這種程度,其實和馮相的黑紅體質有關。

  他們《午夜心路》在頻道里一直是小透明節目,台里更沒幾個人知道他們。所以這次熱搜一上,台里領導格外重視,要求他們儘快解決網絡上的爭端,並且以書面形式,詳細匯報這件事的前前後後。

  解決網絡上的爭端並不難——楊笑只需要把事情發生時的監控攝像發出去,就能讓那些看出殯不嫌殯大的圍觀群眾閉嘴。

  但光有監控攝像還不夠。作為節目組,她必須出具一份聲明,向大家解釋那位這件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

  楊笑先去了保安部,從那裡拷走了今天錄影棚的監控攝像。

  回到辦公室後,她把那段錄像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在節目錄製到一半的時候,女粉絲突然「發瘋」沖台,關鍵時刻,孟雨繁猛衝過來制住了她,保安們也一擁而上,把她扭送離開。

  監控攝像頭安裝在攝影棚頂部,楊笑就像擁有了「上帝視角」,俯瞰著這場鬧劇。

  監控里,孟雨繁靈敏極了,幾乎是瞬間就從觀眾席的最後一排竄了上來。而在他受傷之後,楊笑呆呆地立在原地,一直望著他的方向。

  屏幕外,楊笑伸手摸摸畫面中還沒有十厘米高的自己和孟雨繁,原本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了一點。

  從視頻中來看,那位女粉絲的精神狀態很不正常,神色癲狂。

  絕大部分私生粉,都是這種腦子不清醒的人。

  但冥冥之中,楊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

  她想了想,把監控視頻調到了一開始的地方——從觀眾入場的地方開始看起。

  這批一百名觀眾,是分成兩部分入場的。一組是通過官微活動,抽取的五十名幸運粉絲,而另外五十名則是跟著群頭一起入場的。

  楊笑想當然地認為,那位私生粉出自官微活動,可監控里,那位私生粉卻是跟著群頭一起入場的!

  楊笑立刻給群頭打電話,詢問這件事。

  群頭大驚,忙說:「楊老師,這事可不能亂說——那個私生粉絕對不是我帶進去的!我這邊按人頭結錢,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我都算得清清楚楚,怎麼可能多一個人,我卻不知道呢?」

  「可監控里,她就是跟著你一起進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群頭推諉道,「不過進場之前,我帶著他們去樓梯口的廁所方便來著,說不定是在那時候混進隊伍里的呢。」

  真是太奇怪了。電視台管得極嚴,都有門禁,私生粉到底是通過什麼渠道進來的呢?

  楊笑越想越不對,可卻一直沒有突破,就在這時,她的電話響了。

  聯繫她的,是他們節目組的另一個工作人員。出事之後,那個工作人員跟著那位私生粉,一起去派出所錄口供了。

  楊笑立刻接起電話,問:「情況如何?」

  「不如何。」同事苦笑起來,「派出所錄了筆錄。但是那個粉絲主觀上沒有惡意,包里沒有任何違禁品,只有人民幣,而且她一個小姑娘,進了派出所就開始哭……民警說她的行為連行政拘留都沒夠到邊兒,就把她放了。」

  「……我能罵髒話嗎?」

  同事說:「不過有個好消息,那個粉絲陪了你男友三百塊錢。」

  楊笑:「……」她現在更想罵髒話了。

  同事:「不過民警問她,為什麼隨身帶這麼多現金。她說,她沒抽到入場券,就想在台門口試試運氣,看能不能從黃牛手裡收一張。」

  楊笑心裡一動,心想,難道那女粉絲是從黃牛手裡拿到了入場券?在他們台里,那些特別火的綜藝節目,總會給員工發放一些入場門票。雖然名義上這些門票是免費贈票的,但其實都在暗中被高價倒賣,進了黃牛的兜里。

  很多老員工都這樣偷偷倒賣,台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管他們。

  同事說:「私生粉說,她在台門口遊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工作人員,那個工作人員說……」同事壓低聲音,輕輕說,「只要她把錢私下給她,就能把她帶進去。而且只要現金,不能轉帳。」

  楊笑心裡一動,他們節目組一共只有三個女員工!分別是楊笑、劉悅月,還有一個是——

  楊笑立刻追問:「那個工作人員長什麼樣子?」

  同事沉默了一會兒:「私生粉說,工作人員戴著口罩,一直低著頭,看不到臉。但是……她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楊笑:「叫什麼?」

  同事支吾了一會兒,本不想回答,但楊笑堅持讓他說。

  同事說:「——那人說,自己叫『楊笑』,是《午夜心路》的責任編導。」

  瞬間,一股冷意順著楊笑的脊椎骨竄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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