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抽籤結果一出,甲乙丙三個小朋友差點跪地上哭出聲來。

  「隊長,你這手氣太臭了吧!」甲嗷嗷叫,「我現在退出隊伍還來得及嗎?」

  被臨時拉來組隊的後衛眉頭緊皺,憂心忡忡:「居然要和丁蠻打……」

  孟雨繁聽他語氣奇怪,不由問道:「哥,您以前和他交過手?」

  按照時間推算,這位後衛退役的時候,丁蠻應該剛進cba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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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衛遲疑了幾秒,見周圍沒有麥克風,才壓低聲音說:「我之前打球賺過幾次『外快』,碰到過他。」

  甲乙丙三個小豆丁沒聽懂,茫然又咋呼地問:「外快?打球還能賺外快?」

  孟雨繁聽懂了——原來這位後衛老大哥,曾經打過野球!

  很多人誤以為籃球運動員很賺錢,實際上,能拿到數百萬年薪的只有金字塔頂尖的那幾位,普通籃球選手進入cba後,只能拿俱樂部底薪,一年也就三十萬而已。退役後,一般都會進一些國企、省企某個小差事,替公司出去打比賽,但是這種工作工資都很低,純屬養老。

  籃球運動員吃穿用度遠比一般人的開銷大,還要養妻兒老小,故而不少運動員在退役後會出去打野球、賺外快。

  但沒想到的是,丁蠻這個現役選手,居然也會參加!

  孟雨繁的眼神瞬間凝重起來,忙問:「那您仔細講講?」

  「……沒什麼好講的。」後衛大哥搖搖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那根本不叫打球。你能想像嗎,那場比賽結束後,有三個選手進了醫院,鎖骨骨折一個、腦震盪一個、還有一個半月板撕裂。我本來覺得打野球賺外快是個輕省的工作,但打完那一場之後,他們再叫我,我絕對不去了。」

  「半月板撕裂!」乙捂住嘴巴,瑟瑟發抖。對於籃球運動員來說,膝蓋受了傷,那他的職業生涯幾乎就可以提前宣告結束了。

  在cba賽場上,丁蠻就屬於小動作特別多的選手,沒想到在其他比賽中,他的行為更骯髒。

  後衛大哥點到為止,不肯再繼續往下說了。

  他看向面前的四位臨時隊友,移開視線,不忍直視他們的目光:「小朋友們,你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青春可以花在賽場上。這只是一場綜藝節目,別拼命……輸了就輸了,沒關係的。」

  此話一出,整個隊伍的士氣瞬間低落下來。

  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場註定不會贏的戰役。丁蠻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們不能為了這么小小的一場比賽,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

  可是……

  「誰說我們一定會輸的?」孟雨繁突然揚聲道,「野球歸野球、節目歸節目,這裡有十幾台攝像機在拍,現場有這麼多雙眼睛在看。只要他有腦子,就不敢在電視台的節目裡使出那些骯髒手段。比下流咱們比不過他,難道比正正經經的本事,咱們也比不過他嗎?」

  打籃球絕不是單打獨鬥,而是需要一整個團隊協同作戰。丁蠻強、丁蠻狠,但他的隊員總會有弱點。丁蠻的隊伍里,有三位退役選手、一位年僅十七歲的預備役選手。年輕選手經驗不足,而退役選手年紀大,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職業傷,體能跟不上。

  「咱們的戰略就一個字——拖。」到了這一刻,孟雨繁終於露出了他的利爪,他看向甲乙丙三位小朋友,「不要以為他們身高高才是優勢,咱們身高低也是一種優勢!多傳快球,釣著他們全場跑;傳球時可以搞些花哨動作,他們的腰、膝、腳踝肯定不如你們靈活,讓他們多多用到這些關節,只要撐過上半場,下半場肯定有翻盤的機會!」

  他把所有球員圍在一起,小聲給他們講解起戰術來。

  他們隊伍里身高最高的是那個退役後衛,僅有一米九八。三個小孩子分別是一米八五、一米九零、一米九二,未來還有長高的趨勢。

  而丁蠻隊伍中,幾位組員都和他一樣,又高又壯,噸位嚇人,唯有那個十七歲的預備役又高又瘦,像個還沒發育好的麻杆。

  孟雨繁定下的策略是,以麻杆作為首要攻略目標,其他時間則用來拖死那三個退役選手,至於丁蠻……能躲則躲,能避就避。

  「o了!」丙同學一拍大腿,「這就像是遊戲裡開黑,他們那邊一個王者帶仨白銀一青銅,咱這邊倆白銀帶仨青銅。咱不能硬肛,猥瑣發育別浪!」

  他說了這麼一大串,孟雨繁根本沒聽懂,但連蒙帶猜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位小同學現在滿心火熱,恨不得立刻衝到場上,和丁蠻決一死戰。

  對於年輕人來說,強大的敵人從來不能阻撓他們成長:他們渴望攀越高峰,然後成為另一座高峰。

  「來吧!」甲興沖沖地伸出右手,「穩住,咱們能贏!」

  乙同學也伸出手去,把手掌搭在b同學的手背:「贏贏贏,我未來的女朋友絕對會看這個節目的!」

  緊接著是丙同學:「贏,說什麼也要贏!」

  孟雨繁同他們一樣,也把手掌交疊上去,他看著面前的三雙眼睛,重複道:「這世上沒有打不敗的對手,只有不齊心的隊友。我是隊長,請你們相信我,咱們絕對能取得勝利。」

  四個人,四隻手,緊緊地貼在一起。手掌貼著手背,手背抵著手掌,把他們的信心與勇氣全部連結在了一起。

  可是,光有四個人是組不成一個隊伍的——他們同時扭轉視線,看向了隊伍里的第五位隊員。

  後衛大哥安靜地站在那裡,時間在他的眼神里留下了無數烙印。他看看面前那四雙朝氣蓬勃的眼睛,又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被籃球磨出的繭子。

  他抬手,堅定地自己的手掌交了過去。

  五隻手疊放在一起,滾燙的,炙熱的。

  「大吉大利。」後衛大哥笑起來,眼角的周圍疊堆在一起,那是歲月的痕跡,「今晚吃雞。」

  ……

  三場比賽都分組完畢,在比賽開始前,工作人員給了選手們半小時修整時間,讓他們可以吃些東西補充體力,化妝師也要趕上來補妝。

  孟雨繁一個人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空蕩蕩的,他剛走到小便池前,突然身後的單間門打開了,一隻纖瘦細白的手從門內伸出,拽著孟雨繁的運動服把他拉進了單間裡。

  「別叫,」那隻手的主人把他推到牆上,兩個人把小小的單間堵得嚴嚴實實,女孩踮起腳尖,把紅唇抵在他喉結上,輕聲說,「——劫色。」

  孟雨繁:「……???」他昏頭昏腦,不僅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艷遇擊暈,反而問道,「笑笑姐?!!這裡是男——」

  楊笑訕訕捂住他的嘴:「你再大聲點,全攝影棚的人都要來圍觀了。」

  孟雨繁趕快用拉鏈封住嘴巴。

  楊笑說自己來劫色純粹是開玩笑,她找孟雨繁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小心丁蠻,他後台很硬。」楊笑飛快地說,「丁蠻是贊助商推來的人,他們組那三個退役運動員,也都是贊助商推來的人。」

  「……你是說,那個什麼飛揚運動飲料?」孟雨繁皺眉。在節目錄製中,那幾個人顯得素不相識,互相之間都很生疏,就連組隊看上去也是臨時起意,沒想到他們居然全是贊助商推薦來的!他們為什麼要刻意裝作不認識?

  楊笑點點頭:「千真萬確,這是負責招商的同事和我講的。邢飛——我是說那個贊助商——很喜歡籃球,自己組建了一個籃球隊,簽了一些退役球員,經常出去打比賽。」

  「讓退役球員出去打比賽?」孟雨繁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在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靈感之光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是遺憾的是,他並沒有抓住。

  「丁蠻在賽場上手腳不乾淨,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楊笑叮囑道,「不要讓他傷到你。」

  「放心,我知道的。」青年點點頭,反握住她的手,「不過我都和我的隊員們說好了,這場比賽我們會贏的。」

  他神色篤定,臉上神采飛揚。在他的笑容的感染下,楊笑也逐漸放下心來。

  「那我,我等你贏。」楊笑抬手,為他整理好凌亂的球衣,「別忘了,這只是第一場比賽,今後你還有千千萬萬場比賽要打呢。」

  ……

  楊笑鑽出男廁所時,差點撞上了其他隊員。好在她隨機應變,才避免了一場尷尬。

  她急匆匆趕回了導播室,周繪眼尖,問她:「你去哪兒了?我這兒還有工作要吩咐你呢。」

  楊笑回答:「抱歉,去了趟洗手間。」

  周繪點點頭沒再細問,把一沓文件交給她:「今天要一口氣把三場比賽都錄完,你再帶人過一下台本。」

  楊笑接了過來,正要去叫其他同事,周繪復又攔住她,遞給她一支口紅。

  楊笑:「?」

  周繪瞥了她一眼,抬手點了點自己嘴角:「楊笑,下次和領導撒謊時記得要把掃尾工作做好。你是節目編導,你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和選手幽會的。」

  楊笑臉色爆紅,趕忙掏出隨身的小鏡子——果然,她嘴上的口紅完全花了,唇峰唇珠模糊一片,明顯被人啃過。

  好不容易偷情一次,居然被領導撞破,楊笑真恨不得直接消失在原地了。

  ……

  攝影棚里,化妝師們正在趁著休息時間給各位選手補妝。甲乙丙三個人被按在那裡補了眉毛、塗了唇膏、填了痘坑,他們彆扭得哇哇大叫。

  孟雨繁回來時,他們仿佛見到了救星一樣,乙指著孟雨繁,對化妝師說:「化妝師,我們隊長回來了!放過我們吧,給他塗一塗!」

  化妝師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了孟雨繁一眼,忽然「咦」了一聲:「這位同學,有人給你補過口紅了?」

  孟雨繁茫然:「沒有啊?」他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下嘴巴,意外的是,他的手背上居然真的有一抹紅。

  他愣了幾秒,終於意識到這抹紅是哪裡來的了。

  「啊,對。」他憋笑,「剛剛有人給我補過口紅了。」

  ……

  很快,休息時間結束了。

  根據抽籤順序,孟雨繁組和丁蠻組被分到了最後一場比賽。

  因為沒有替補,所以每場比賽計劃用時20分鐘,罰球時間另算,再計算上其他時間損耗,估計一場比賽要打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

  前面兩場比賽仿佛一眨眼就結束了,最終結果不出意外,兩位有cba選手所在的隊伍,都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勝利。

  馮相那一組,一場下來狂砍八十分,打得敵方小朋友淚灑當場。馮相完全沒手軟,要知道牙克甫江還特意給對手讓了幾球呢,馮相這老混蛋一點情面都不講,砍瓜切菜一樣把對手們虐的嗷嗷叫。

  他明明這樣惹人恨,可下場後,那些對手們全都圍上來合影,還拿出馬克筆讓他簽在球衣上留念。

  馮相一邊簽名,一邊給小朋友擦淚,故意逗他們:「以後還和我打嗎?」

  「打!」小朋友哭得直打嗝,「馮相叔叔,你永遠是我的偶像!」

  馮相立刻糾正他:「……是哥哥吧?」

  「馮相叔叔,你怎麼知道我還有個哥哥?你永遠是我們兄弟倆的偶像!」

  馮相:「……」

  馮相在眾人簇擁下下場,剛好和場邊做熱身的孟雨繁擦肩而過。

  「加油啊小學弟。」眾目睽睽之下,馮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喉嚨里的竊竊低語卻不那麼動聽,「要是輸給丁蠻那種人,我會嘲笑你一輩子的。」

  「不勞師兄費心。」孟雨繁一句話頂了回去,「我以為上次那場比賽,你已經記住小看我的後果了。」

  「……孟雨繁,我那是故意讓著你!」

  孟雨繁聳了聳肩膀,一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的表情。

  馮相說不過他,冷哼一聲轉身回到了王座上,臉色鐵青。

  待他走後,孟雨繁的小隊員們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個都抓心撓肺的樣子。

  「隊長,你怎麼認識馮相的呀?」甲問,「而且你們看上去好熟啊,他都和你說什麼了?」

  「熟?」孟雨繁想,他覬覦我女朋友,這種關係叫熟?「他是我師兄,我們關係很差。」

  甲乙丙三個人明顯沒信。

  丙羞答答地問:「那你能幫我要個簽名嗎?」

  孟雨繁:「我的簽名可以,他的簽名免談。」

  甲乙丙嫌棄地撇撇嘴,同時「切」了一聲。三個小朋友的表現逗笑了最年長的後衛大哥,在他眼裡,這群小豆丁當他兒子都可以了。

  與孟雨繁隊伍的其樂融融不同,在賽場另一邊丁蠻隊伍,氣氛格外凝滯。

  在熱身階段,幾個人完全不交流,一個個沉默地像是默劇電影。在熱身結束後,丁蠻招手喚來那三個退役隊員,開始給大家布置任務,聊一會兒的作戰計劃。

  隊伍中唯一的預備役選手被排擠在他們之外,他實在不願錯過和這麼優秀的選手一起打球的機會,趕忙厚著臉皮擠過去,自告奮勇地說:「丁隊長,有什麼事情我能做的,您儘管吩咐!我也想給隊伍做貢獻!」

  他才十七歲,個子超過兩米,但肌肉量卻沒有跟上,整個人又瘦又長,光從外貌來看,仿佛他只有丁蠻的一半寬。

  他原以為自己的毛遂自薦能引來丁蠻的青眼,可他的偶像卻打破了他的幻想——

  「省省吧,小屁孩。」丁蠻輕蔑的視線從人群中穿了過來,蠻橫地落在了那位隊員身上,「你以為你為什麼能進我的隊伍?你真以為是我看上你的狗屁能力了?不過因為這傻逼比賽規則要求罷了。待會兒到了場上,你就給我乖乖站在籃筐下面,別打擾我們,懂嗎?」

  他的眼神里藏了無數的怨毒情緒,毫無保留地投射在了那個可憐的男孩身上。

  「……」小麻杆兒渾身一顫,原本對偶像崇拜的想法瞬間灰飛煙滅,剩下的唯有恐懼。「我……我懂了。」他囁嚅著回答。

  這絕對是他參加過的最荒誕的一次比賽了,而這場比賽絕對會成為他人生里的一道陰影。

  ……

  最後一場比賽終於開始了。

  賽前的兩隊握手,被雙方都刻意忽略了。丁蠻隊的隊服是白色的,孟雨繁的隊服是紅色的,顏色反差鮮明,在鏡頭裡頗有種烈火碰冰山的視覺效果。

  節目組請來了三位專業裁判員,主裁判手捧籃球站在跳球圈內,兩位前鋒各占一邊。

  導播室里,一干工作人員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的屏幕,屏息以待。楊笑停下手裡的工作,精神緊張。

  哨響,比賽正式開始。

  裁判把籃球高高拋向天空,兩位球員迅速起跳,爭搶球權。

  特寫鏡頭凝固在那枚棕橙色的球上,緊接著兩隻手突然從鏡頭裡出現,一隻回勾、一隻猛拍——只聽一聲巨響,猛拍的那隻手迅速把球扣向自己的隊友,籃球落地後被白隊拿在手裡,經過一輪激烈地傳球,最終落入了丁蠻的手裡。

  丁蠻身高體壯,拿著球一路猛攻,直衝紅隊籃下。

  紅隊中鋒迅速回防,伸開手臂想要阻攔,可他身高剛剛一米九,哪裡是身高兩米一的丁蠻的對手?

  丁蠻用肩膀一頂,便撞開他的防線,起跳投籃——球進了!

  特意聘請的現場解說人員立刻說道:「完美的一球!開場僅十秒鐘,丁蠻就灌入一球,而這個時候,他的對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紅隊的幾位小同學經驗不足,我們可以看到,現在他們都一副很茫然的樣子。」

  隨著解說,導播切近鏡頭,不同的熒幕上,甲乙丙三個小隊員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震驚。

  「哈。」導播室里,邢飛大笑出聲,「還什麼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看這明明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可是導播室里根本沒人理睬他的話,屏幕中,身為隊長的孟雨繁跑向了那群男孩,他抬起手臂,男孩們以為他會發火打他們,條件反射的縮了縮脖子,哪想到孟雨繁的手卻輕輕落在了他們的頭頂。

  「放輕鬆。」他揉亂他們的頭髮,「這才剛開場十秒,咱們可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呢。」

  丁蠻能進cba,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他的球技確實了得,雖然和頂尖球員沒法比,但秒殺這群還未出校的小牛犢完全沒問題。

  他故意一開場就展露雷霆手段,就想震懾住他們,動搖軍心。但是,只要孟雨繁堅定如一,他們隊伍的軍心就不會散。

  可惜的是,紅隊隊員在個人能力上比不上白隊,即使他們使出拖字大法,像是放風箏一樣領著白隊滿場亂跑,但最終結果還是不盡人意。

  三分、兩分、兩分、三分、三分、兩分……

  比分差距越來越大,眼看時間慢慢過去,孟雨繁的隊伍居然只拿到了幾個三分球,所有的兩分球都在籃下被截住了!!身高高一厘米,就多一分勝算,丁蠻的隊伍可不止高一厘米,完全碾壓孟雨繁的紅隊。

  而且,丁蠻的隊伍非常善於犯規,他們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打斷他們的進球,偏偏又不觸犯罰球機制。

  「這樣不行。」後衛大哥憂心忡忡地說,「他們是打定主意不讓咱們拿分了。」

  乙同學幾次被人蓋帽,現在已經心灰意冷了:「隊長,要不然……咱也『犯規』吧。」他小聲道,「你又不是沒看到他們是怎麼做的,我好不容易拿到一次球,那邊的中鋒就抓了我三道印子。」

  他給孟雨繁展示自己胳臂上的傷,三道鮮明的指甲抓痕留在那兒,斑斑血跡已經干透了。還有一次,甲同學因為身體對撞被絆倒在地,而對方只吃了技術犯規而已。

  「不行。」孟雨繁厲聲制止,「他們犯規是因為不要臉,難道咱們也要跟他們一起不要臉嗎?」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孟雨繁告誡年輕的小隊員,「走歪路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你們通過犯規嘗到一次甜頭,以後只會次次都想走捷徑了。」

  籃球有輸就有贏,他想贏球,但他更想保護好自己的隊員。他可以在前半場沉住氣,但那群小年輕卻比他冒進的多。

  在比賽進行到八分鐘時,紅隊終於等來了一個絕佳的進攻機會。

  孟雨繁帶球過人,白隊的幾位隊員凶神惡煞地圍了上來,他巋然不動,瞅准空隙把球傳給了後衛大哥,後衛大哥迅速帶球拉遠距離,可惜還未跑出半場,就撞上了回防的丁蠻。

  後衛大哥並不戀戰,立刻把球傳給了一米外的丙同學,然而——球被截住了。

  丙同學身高一米九零,臂展不夠長,他的指尖明明已經夠到那隻籃球了,可對方隊員突然竄出,大手一勾,籃球便落入了對方掌下。

  緊接著那位隊員肩膀一轉、身子一擰,用側身對著丙同學,彎著的胳臂肘「恰好」落在了丙同學的臉前。

  而這個時候,丙同學的上半身已經探了過去,根本收不住慣性,一張臉直接撞到了對方凸起的手肘上。

  瞬間,丙同學鼻子一酸,說不出的痛、張、癢、麻蜂擁而來,而那位搶他球的選手,連頭都沒回,早就帶球跑遠了。

  就在此時,裁判吹響哨聲,打斷了那位選手的進攻。

  所有人停下動作,那位選手更是高舉雙臂、以示無辜:「我可沒犯規,是他自己不長眼睛撞上來的!」

  候在場外的醫護人員第一時間沖入了場內,丙同學傻呆呆地怔在原地,直到被人圍住,他才注意到他的鼻血已經淌滿了前襟了。

  誰都沒想到,這場比賽居然這麼激烈,剛開始節目錄製,居然就引發了流血事故!丙同學的鼻血流個不停,醫護人員摸了摸他的鼻子,斷定他鼻骨沒有受傷,趕快把他領到場下止血。

  觀摩這場籃球的其他選手趕快圍了上去,攝像師也扛著鏡頭走近。在鏡頭下,被人層層圍住的丙同學高仰著脖子,淌血的鼻孔里塞了好幾團棉花。

  導播室里也不是風平浪靜的。

  對於選手受傷離場的情況,他們提前做過預案,但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能用上。

  周繪雷厲風行地吩咐:「楊笑,你現在帶兩個人下去,叫停比賽,找丁蠻和他的球員聊聊。讓他不要在節目裡搞太多小動作,這是綜藝節目,不是他個人英雄主義的秀場!」

  她這話完全沒有客氣,直接當著贊助商的面說了出來,邢飛的臉色一下掛不住,哼了哼:「周製作人,您這話說的有失偏頗吧?什麼個人英雄主義?我沒看出來。只看出來一堆毛頭小子妄想翻過五指山,結果——呵,撞山上了。」

  「撞山?我看不是他們撞山,而是山撞他們吧?」楊笑終於忍不住,「這才開場多久,邢飛,你的人居然把一個十五歲的小朋友撞成這樣,你好意思嗎?你就算想借著節目捧人,也不能心偏成這樣吧?」

  「——楊笑!注意你說話的態度!」周繪立刻喝止,鳳眼圓瞪,「給邢總道歉。」

  楊笑不說話,只紅著一雙眼睛看她。

  周繪厲聲重複道:「道歉。」

  「……」楊笑深吸一口氣,對著邢飛垂下頭去:「……對不起,邢總,是我唐突了。」

  一時間,整個導播室都安靜下來,其他同事噤若寒蟬,注視著風暴圈內的三人。

  楊笑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想必一定是很複雜的。

  而邢飛則雙手插兜盯著楊笑,一句話不說。

  半晌,他突然笑出聲:「笑笑,我怎麼會怪你呢?……這麼久沒見,你還是這樣的——心直口快。」

  如此親昵的稱呼一喊出來,幾乎就是在向所有人明示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了。

  同事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什麼隱晦的東西在大家的目光里傳播。

  他的笑聲讓楊笑覺得後背發麻,仿佛被一隻毒蛇盯上。她緊緊攥住拳頭,用指甲抵住掌心,強迫自己不要露出怯色。

  「感謝您的諒解。」她抬頭,根本沒有回應他過於親昵的稱呼,不卑不亢地說,「我還有工作,抱歉我不奉陪了。」

  說罷,她立刻轉身走出了導播室里,又叫上兩位同事一同下樓去錄影棚。

  直到合上門,她才發現整個後背冷汗連連,手心也被她攥得潮濕了。

  剛才確實是她太衝動了。周繪是製作人,在身份上和邢飛平起平坐,但即使這樣,她也不能直接斥責邢飛,而是殺雞儆猴,通過斥責丁蠻去敲打邢飛。而剛剛的楊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她身為下屬,居然貿然地頂撞贊助商,若邢飛把這件事捅到頻道里,那頻道領導完全可以把她踢出衛視。

  周繪正是察覺到了這個問題,立刻打斷了她,並且讓她道歉。那感覺,就像是一位家長發現自己孩子犯了大錯,肯定要先一步嚴懲孩子,以避免招來更多的責難。

  楊笑想通了關節,很是感謝周繪。但倒霉的是,她和邢飛曾經的關係居然也被那個臭傻逼抖落出去了。

  當時屋裡有那麼多的同事,不用想,這個八卦不出三天肯定要傳到台里人盡皆知了。

  算了。楊笑想,她被人傳得難聽的八卦還少嗎?

  也不差這一樁了。

  楊笑壓住心底的胡思亂想,帶著兩位同事迅速趕往了攝影棚。

  籃球場旁,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很多人。

  丙同學年紀小,性格又仗義,和他同齡的選手都很喜歡他,這時都紛紛圍過來問他怎麼樣。

  血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淌個不停,他仰著脖子止血,疼到眼淚和鼻血一起掉。

  楊笑費力擠進人群中。她身高才一米六八,被這群一米九多的年輕人擋著,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孤身闖樹林,頭頂的光都要被遮沒了。

  「讓一讓!」她提高音量,「我是節目組的編導,我來看看這位同學的傷怎麼樣。」

  女聲清亮鮮明,聽到她的聲音,男孩子們才注意到有個年輕的小姐姐擠在他們之間。他們嚇了一跳,趕快讓開身子,硬是給她騰出了一條道。

  楊笑快步衝過去,只見孟雨繁就站在丙同學身旁,正緊緊握著他的手,不住地安慰他。

  這對小情侶視線相碰,又很快錯開。

  楊笑輕咳一聲,問孟雨繁:「孟隊長,這位同學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孟雨繁回答:「楊老師,他的鼻血剛剛止住,護士說骨頭沒斷,但需要再休息觀察一段時間。」

  「那好,身體沒有大礙就好。」楊笑點點頭,看向幾位隊員,「因為你們有個組員受傷了,所以根據我們的節目做的預案,現在有兩個選項可以選擇。一個是,今天的錄像到此為止,等這位同學傷痊癒了,明天繼續錄製;還有一個是,你們直接以四人對戰的形式和對方比,不過為了表示公平,可以由你們決定讓對方下場一人。」

  聽到這裡,後衛大哥立刻問道:「那我們讓丁蠻下場可以嗎?」

  「……這恐怕不行。」楊笑搖搖頭。丁蠻是節目組花大價錢請來的人,除非犯了原則性的大錯誤,否則他不會下場的。

  節目組提出的兩種解決方案都是相對公平的,不管選哪一個,孟雨繁的小隊都不會吃虧。

  然而,丙同學突然拉住孟雨繁的手,著急地說:「隊長,我、我沒事的!我的血一會兒就止住了,你不要讓我下場!這是咱們隊的第一場比賽,我不想現在就下場!」

  若是變成4v4,那他這場比賽就再也沒有出場機會了。

  楊笑理解丙同學想要留在賽場上的想法,問:「那孟隊長,你們是想選第一種嗎?等他什麼時候止住血了再繼續比賽?」

  孟雨繁剛要應答,哪想到其他圍觀的選手炸了起來。

  「不行,不行!」有選手說,「明天我們自己的俱樂部還要比賽,要是明天再錄一天,我們就不能來錄了!」有同樣問題的選手不在少數,幾乎每個周末,不同的俱樂部、學校都有自己的比賽安排,所有選手好不容易調出一天錄製節目,不能這樣浪費。

  兩條路都被堵死,楊笑無奈了。

  關鍵時刻,孟雨繁忽然開口:「比賽繼續吧。」

  楊笑:「四對四?」

  孟雨繁搖頭:「不,是四對五。」他指向還仰著脖子的丙同學,「我們隊伍四個人打丁蠻五個人。下半場等到他的傷恢復好了,直接歸隊繼續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人群之外的丁蠻大笑出聲,喊話道:「臭小子,你脖子上的那個東西我看不是腦袋,是籃球吧?你們五打五都不可能打贏我,還想四打五?」

  就連楊笑都忍不住提高音量,反覆確認:「雨……孟隊,你確定要繼續比下去?你們實力懸殊,我勸你謹慎考慮。」

  「我已經謹慎考慮過了。」孟雨繁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四打五,等我的隊員傷好了再歸隊。即使受傷,我們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隊友的。」

  「……」

  楊笑無奈,又看向其他隊員:「你們也同意?」

  甲乙對視一眼,大聲道:「隊長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後衛大哥沒辦法,苦笑道:「船長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孟雨繁不解:「船長?」

  後衛大哥做了個開船的姿勢,解釋:「我這是誤上賊船了。」

  大家低聲笑了起來。

  孟雨繁的提議受到了隊裡所有成員的全票通過,當事人如此堅持,節目組只能讓步。比賽將會照常進行,孟雨繁隊將在接下來的比賽中四打五,直到丙同學恢復再入場。

  他們上賽場前,丙同學拉住他們的手,眼淚汪汪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上戰場呢。

  「好了,別哭了。」孟雨繁借著擁抱他的機會,小聲道,「你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丙:「……啊?」

  孟雨繁說:「好好養精蓄銳,我們會按照原計劃拖死他們的體力,等下半場你回來了,可要扣死他們啊。」

  丙同學的目光里瞬間光彩四射,他拼命點了點頭,就像是一隻小哈士奇在敬禮:「嗯!保證完成任務!」

  ……

  哨響,比賽再次開始。

  這次球權又被白組搶到了手裡,紅隊的幾位隊友緊緊護著籃下,而孟雨繁則採取緊迫盯人戰略,緊緊追著丁蠻。

  「小哈巴狗,離你爺爺遠點。」丁蠻帶球想要突進,卻被孟雨繁攔下。

  孟雨繁表情未變,不就是說垃圾話嗎,他也可以:「我爺爺早死了,需要我每年清明給你燒紙嗎?」

  丁蠻牙齒一咬,把球迅速傳給隊友,繞過孟雨繁再次接球。誰料孟雨繁的動作居然比他更快,居然一個扭身,再次貼了上來!

  而這時,丁蠻已經衝到了籃下,一邊雙手花哨地來回換球,一邊說話干擾孟雨繁的思維:「小隊長,你剛剛和你那群哭鼻子的娃娃兵們都聊了些什麼?」

  孟雨繁雙眼緊緊縮在球上,回答:「我們聊散場後吃什麼。」

  「呵,還挺有閒情逸緻的嘛。」丁蠻話音未落,立刻起身向著籃筐撲去。

  而孟雨繁也在同一時間欺身而上,緊緊貼在了他的身前,堵住了他的前行路線。

  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丁蠻訓練有素的反射神經已經告訴了他怎樣做才是最佳選擇——他後仰,起跳,雙手高投——非常標準的後仰跳投!

  然而,因為這個後仰跳投實在太過倉促,整個運動空間被大大縮短,丁蠻的起跳高度不過,出手又晚了一秒……

  一道紅色的身影自旁邊飛撲而來,雙腳猶如加裝彈簧一樣奮力躍起,右手重重一拍——那隻即將入框的籃球,居然就這樣被打到了一旁!

  觀眾席上的選手瞬間譁然!

  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個默契不過的團隊協作!

  「太漂亮了!!!」解說員拍桌稱讚,「剛剛場上的這一幕真是太漂亮了!明明是剛組建的隊伍,但紅隊展現了絕佳的凝聚力!隊長孟雨繁負責吸引丁蠻的全部火力,通過擠壓空間縮減丁蠻的發揮。而最終的『蓋帽』是由隊裡年紀最小、身高最矮的11號選手完成的!「

  另一位解說跟上:「官方資料里寫,這位蓋帽的小選手,身高僅有一米八五,而丁蠻選手身高兩米一二,差了將近三十公分!這個彈跳力太驚人了!我們必須讚嘆一下年輕選手的潛力,而且隊伍的配合非常默契!!」

  場內太嘈雜了,解說們的聲音無法傳到選手的耳邊。

  不過沒關係,全場的歡呼聲說明了一切。

  丁蠻臉色漆黑地望著剛剛居然從他手裡搶下兩分的小矮子,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年紀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屁孩送了個「蓋帽」!!

  奇恥大辱!!

  孟雨繁踏前一步,擋住了丁蠻的視線,護住了歡天喜地的小傻子乙同學。

  「丁蠻,忘了告訴你。」孟雨繁淺淺一笑,昂首說道,「我剛才和這群小朋友們說,等比賽結束後,我帶他們吃火鍋。」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籃球術語的小解釋!

  在起跳投籃的那一瞬間,籃球被對手打飛、成功阻撓進攻,這個行為被稱為「蓋帽」,同時也被稱為「火鍋」。

  孟雨繁說「我帶他們吃火鍋」其實是雙關之意,為了嘲諷丁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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