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之無問西東(49)
<!--go--> 唯一的辦法, 就是把老虎嚇跑。思兔閱讀sto55.COM
樂景用餘光在附近尋找武器。
還好天無絕人之路,他很快就發現了一根農用釘耙正靠放在院子裡的樹下。
樹不高,只比他稍高一點, 他就算爬上去也躲不開老虎——華南虎平均體長兩米多, 站起來比樹高。況且老虎畢竟是貓科動物, 還是會爬樹的。
樂景調整了一下後退的方向,慢慢往後挪了幾步,終於一把夠到了釘耙, 用尖刺對準老虎的方向。
老虎不斷逼近的腳步一頓, 森冷獸瞳幽幽望著他。
樂景抬起釘耙大力敲擊地面,鐵釘在石板上划過,發出尖銳的噪音。
「滾開!離我遠一點!」他從嘴裡發出各種各樣的恐嚇聲。
樂景忘記在哪本書里看的, 說野獸怕噪音。如果實在逃不掉, 可以嘗試製造出恐怖的噪音,讓野獸明白你很不好惹。
野生動物其實是很謹慎現實的, 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 他們不會冒著受傷的風險去捕食。野外生存環境惡劣,受傷同時代表著身體的虛弱, 以及死亡。
而且, 林葉還在屋裡。樂景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就是想提醒他外面危險。
在接連不斷的噪音里,老虎煩躁的甩動著尾巴, 眼中綠光閃爍,寬大的虎爪不住摩挲著地面,看起來很是躊躇。
就在這時, 它突然抖了抖耳朵, 警惕的看向屋子的方向, 牙縫裡發出低低的咆哮聲。
只聽砰砰砰幾聲木倉聲過後,華南虎腦袋上綻開了血花,悶聲栽倒在了地上。
「死、死了?」林葉在屋裡不敢置信的問。
樂景如負釋重的鬆了口氣,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肯定道:「死了。」
林葉這才從屋裡竄了出來,哆哆嗦嗦的站在一旁不敢靠近龐大的虎屍,「望旌,你,你沒事吧?」
樂景越過虎屍向林葉走過去,心有餘悸的拍著胸口,「我沒受傷,就是被嚇到了。差點還以為自己要被交待在這裡了,幸好你救了我。」
林葉臉上已經恢復了血色,得意的挑了挑眉,剛要說些什麼,突然臉上大變,「快跑……」
可是已經晚了。
樂景只來得及偏了偏頭,下一秒尖銳的獸牙刀切豆腐一般沒入他的肩膀,整個身體被狠狠摜到了地上,額頭重重磕到了地上。
樂景只覺眼前一黑,在林葉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和木倉聲里失去了意識。
……
樂景慶幸的說:「還好,當時老虎只咬傷了我的肩膀,我現在才能站在講台上繼續給你們上課。」
教室里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維吾爾族的小姑娘,塔吉古麗撲閃著明亮的大眼睛,捧著臉倒吸一口氣冷氣,擔憂的看著站在講台上溫柔淺笑的男人,用生硬的漢語追問道:「黎校長,你沒事吧?疼不疼?」
她的同桌,哈薩克族的小男子漢,阿布來反倒是露出了羨慕的眼神。在小男孩心目中,傷疤是男子漢的勳章,黎校長虎口逃生這件事太富有傳奇性了,足以炫耀一輩子!
樂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事情已經過去了七八年,當時的傷口早以痊癒,卻留下一個後遺症。每逢下雨天,疤痕處都會隱隱作痛。
回憶起當時的驚險,樂景也不禁後怕不已。誰能想到都被打中了腦袋,那隻華南虎還沒死透呢?就差一點,被咬斷的就是他的脖子了。
「校長,後來呢?」
「是啊,後來呢?老虎死了嗎?」
還有孩子天真的發問:「你是因為害怕老虎,才跑來新疆的嗎?」
樂景被孩子天真的想法給逗笑了。
今天之所以講起這樁往事,也是因為班上的同學問了他一個問題。
「黎校長,你不是北京人麼?為什麼要跑到新疆這麼遠的地方啊?」
於是樂景就跟她們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這個故事從1872年一群留□□童踏上明輪船開始講起,一路講到了天災人禍、軍fa混戰、帝國主義列強侵略、井岡山上、延安歲月,以及揚眉吐氣的開國大典,最後,他講到了抗美援朝、西藏解放的三百萬農奴、席捲全國的愛國衛生運動和掃盲運動、造成無數人恐慌的毛人水怪的謠言、發生在湖南的那場虎災,以及因傷入院的他。
這個故事很長,有失敗,有犧牲,有屈辱,有遺憾,有卑微。
這並不是一個輕鬆愉快的故事。相反,故事裡的大部分內容浸透了幾千萬人的血恨,是超乎聽眾年齡的沉重。
可是孩子們都聽的很認真。不論什麼民族,不論什麼宗教信仰,此時他們都沉浸在這個故事裡,為一個又一個人物的命運牽腸掛肚。
這是中國的故事。而他們都是中國人。
——這是樂景多年潛移默化告訴他們的道理。
「為什麼來新疆啊。」樂景嘆笑出聲,「其實沒有什麼原因。我只是想趁還活著的時候,多為國家做一點事。」
那場持續十年的大風暴,其實早幾年就已經露出了苗頭。
他不想應付沒完沒了的審查,也不想把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陷入政治的漩渦,所以索性跟隨建設兵團跑來了新疆,這裡天高皇帝遠,到處都在缺人,足以讓他大施拳腳。
這些年以來,他在這裡創辦了三所民族學校,兩所小學,一所中學,一為掃盲,破除封建迷信,二為普及愛國教育,促進民族團結。
對上台下一雙又一雙稚嫩的眼睛,樂景加深了笑意,意味深長的說:「而我留在新疆的原因,是你們。」
「我們?」塔吉古麗和阿布來疑惑的對視了一眼,小姑娘怯生生用語法奇怪的漢語問道:「校長,你要在新疆留什麼時間?」
樂景笑著反問:「你們想讓我留到什麼時候?」
孩子們嘰嘰喳喳叫道:
「等我考上大學!」
「要很久很久!」
「五十年!」
「一百年!」
「要留一千年!」
一千年啊……
塔吉古麗就看到台上的校長眯起眼睛,露出一個很溫柔很好看的笑容,聲音像父母搭在她肩膀的手那樣輕柔。
校長說:
「好啊,我這輩子就留在新疆不走嘍。」
塔吉古麗就高興的咧開嘴笑了起來,甚至都忘記自己丑丑的缺了口的門牙。
……
樂景剛走到學校門口,就被郵遞員叫住了。
「黎校長,您的信!」
樂景接過信,進了辦公室才拆開。
信是吳老師和劉師娘寄來的。雖然二老已經竭盡全力輕描淡寫了,但是樂景還是能看出他們最近過得不是很如意。畢竟時局越來越敏感了。
樂景有些默然。他知道,老師和師娘只有一個兒子。抗美援朝結束後,很多海外華人都選擇了回國,其中卻不包括他們的獨生子。
於公,師父就是半個父親,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於私,吳松儒和劉蓮對他一向關切愛護,在他心目中,早就將他們當做了自己的親人。
他這個做弟子的,有義務要為師父師娘養老送終。
他思索了許久,才一改往日的報喜不報憂,將他這一路來遇到的困難一五一十在信上告知。
新疆的生活雖然自由,但是很苦很累。他們兵團的這些人,就像那口號里說的那樣:獻完青春獻終身,獻完終身獻子孫。
樂景現在是兵團戶籍。平時除了日常教學活動外,還要組織學校里的教職工開荒種地。
剛來新疆的時候,因為兵團主張不與民爭利,所以選擇的駐地都是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土地貧瘠,別說莊稼了,雜草都活不下去。
樂景剛到這裡的時候,還要住在地下土窩窩裡,每次刮沙塵暴的時候,整個人差不多都要被沙子活埋了。
而且新疆晝夜溫差大,氣候乾燥,頭幾年,樂景幾乎每周都要留鼻血,身上的皮膚也是經常出現乾裂。終年不散的黃沙,使他得了支氣管炎。現在也沒有CT機不能拍片子,但是樂景對自己肺的情況已經有了預感。
很多一時熱血上頭跑來的知青都受不了這份罪,都哭著鬧著想要回去。
但是……
樂景描述完這一路的艱辛,又在信紙上寫了一個但是,然後開始詳細解說他們這幾年取得的進步。
我國從漢朝時就開始在西域實行了屯田制,一千多年間已經形成了成熟且全面的方案和流程,所以在經過最初的兵荒馬亂後,很快一切就踏上了正軌。
不過一年,就蓋起了房子,也開闢了大畝良田。
沙塵暴年年來,農科院開始研究改良耐旱作物。每年,兵團都會組織大量人手植樹造林。
他們都有一個夢想,總有一天,要讓塞外的黃土風沙變成綠水青山,讓荒蕪乾裂的土地變成一望無際的碧綠良田。
然後便是現在,在多方人員的配合和支持下,樂景更是在這裡開辦了學校。多虧他這多年在北京和各地經營出來的人脈關係,讓他才能拉來足夠的經費和贊助,不僅得以用低廉的學費招收學生,還能給貧困生發放助學金。
雖然封建迷信思想依然根深蒂固,雖然漢民和少民時不時會爆發激烈衝突,雖然窮山惡水黃沙不絕。
但是啊。
在信的最後,樂景寫道: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從心所欲,無問西東。」
這裡是塞外新疆。
這裡生活著北京人、上海人、浙江人、河南人、山東人、東北人……
他們生於或山清水秀或經濟發達的城市鄉村,葬在荒無人煙的塞北沙漠。
幾十年後的春天,清脆的草葉會頂開粗糙的沙礫,荒涼的沙漠會變成茂密的森林。
一個月後,在漫天的黃沙中,樂景咳嗽著拆開了來自北京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
「在新疆等我們。」
窗外廣場上,塔吉古麗戴上紅領巾,對著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興奮宣誓道:「我是中國少年先鋒隊隊員。我在隊旗下宣誓:我熱愛中國□□,熱愛祖國,熱愛人民,好好學習,好好鍛鍊,準備著:為g.c主義事業貢獻力量!時刻準備著!」①
(全文完)<!--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