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民國之大導演(8)
蘇和光回到報社時,趙藏玉依舊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渾身沒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
見他進來,趙藏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啞著嗓子問:「小謝呢?怎麼沒和你一起?」
「他不知道急匆匆地跑去哪裡了。」蘇和光納悶說道:「臨走前讓我給你請個假。」
趙藏玉微不可查點了點頭,眼皮又耷拉下來,開始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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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和光皺著眉頭,憂心忡忡道:「光給那個妓.女贖身就不是一筆小錢,也不知道他錢夠不夠。還有救下來後,他要如何安置她?」
趙藏玉眼皮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
蘇和光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趙哥,真的不能在報紙上刊登謝景的那篇新聞稿嗎?」
他愛惜地從桌子上拿起稿子,不舍道:「他這篇人物通訊寫的是真好,用詞冷峻深邃,並不煽情,可是讀完小妹的故事,只要有良心的人都會心生惻隱,起碼我看完後心裡酸酸的,很想把小妹救出來,讓她不必在這吃人的地獄裡煎熬。」
趙藏玉閉著眼睛,淡淡說道:「你也知道這個新聞稿和我們報紙一貫的定位不符,所以即便他寫的再好,也不能在我們報紙刊登。」
蘇和光垂眸沉默了一會兒,不甘心地喃喃低語:「……趙哥,難道我們就要這麼繼續下去嗎?辦這種報紙有什麼意義?躲在這裡又有什麼價值?」
趙藏玉撩起眼皮,冷光一閃而逝,注視著蘇和光的雙眸傳遞著沉重的壓力:「這是組織上的命令。你若不想干,就自行脫離。」
蘇和光表情一僵,氣呼呼地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若想走早就走了!」他把手裡的稿子放回謝景的桌子上,然後坐下來開始呼呼啦啦的翻報紙。
趙藏玉重新閉上眼睛,又開始打瞌睡。
……
樂景懶洋洋靠坐在豪華包廂的軟榻上。之前躺在軟鋪上的風情萬種的大美人早就被趕了出去,此時包廂里就只有樂景和錢多度兩個人。
錢多度乖巧站在軟榻前,做足義憤填膺的姿態,「那家妓……院竟然不開眼得罪了您,真是活膩了!您放心,我等下就派人把他們都抓起來給您出氣。」
「還是要秉公執法。」謝公子玩弄著手上的翡翠扳指,輕描淡寫說道:「他們手上肯定有人命官司,等過幾天天涼快了,就送去菜市口砍頭吧。」
錢多度雖然不知道那個小娼……門是怎麼得罪了謝大少爺,但是反正只是幾個小癟三,死了也就死了,還能讓謝公子欠他一個人情,可是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錢多度義正言辭道:「您放心,我們一定秉公執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謝公子滿意地點點頭,瞥了一眼錢多度之前落在軟榻上的煙槍,不咸不淡地說:「你倒是會享受。」
錢多度立刻拿起煙槍捧到他跟前,試探性笑道:「正宗的馬蹄土,還請您品鑑。」
馬蹄土是鴉片的一種,是印度產的上等貨,因為形狀像馬蹄而得名,一兩煙土五兩白銀的昂貴价格讓無數癮君子望洋興嘆,但是在謝聽瀾和錢多度他們圈子裡只能算是普通玩意兒,連奢侈都算不上。
樂景直起身,沒好氣地看了錢多度一眼,「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向來不興這玩意兒的,我要是碰了,我老爹能打死我。」
錢多度嘿嘿笑了一聲,抿著菸嘴深深吸了一口,眼淚立刻就出來了,陶醉道:「舒服,太舒服了。」
樂景好意提醒,「你還是少吸點這玩意兒,煙土傷身,對壽數有礙。」
「行,我以後一定會少吸。」
話雖如此,樂景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沒有聽進去。也是,如果能這麼容易戒毒還要戒毒所幹什麼?一朝染毒,終生戒毒這句話可不是白說的。
樂景站了起來,拍了拍錢多度的肩膀,交待道:「你今天沒有見過我。」
錢多度立刻會意的點點頭,「我今兒一個人在醉湘樓玩,誰也沒見過。」
樂景知道錢多度是個聰明人,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麼醉湘樓不會傳出一丁點風聲。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錢多度笑的見牙不見眼,「您客氣了。」
樂景抬腳剛要走,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看向錢多度,「還有一件事,恐怕還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您說。」
「你記得你家裡有台攝影用的徠卡?借給我一段日子。」
錢多度雖然感到奇怪,但是還是說:「行,我明天就把相機送到謝府。」
樂景:「不用,到時候我會派人去你家取。」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我送您。」
錢多度打開門,樂景剛走出去,對面也打開門走出來一個人。
兩個人四目相對,同時愣住了。
「瀾兒?」那人驚訝叫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樂景:……
他今天真是水逆。
他硬著頭皮拱了拱手,乾笑一聲,「舅舅,好久不見,我來找朋友。」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上午才看了溫紹的電影,中午就碰上了正主。而且好巧不巧,他們相遇的地點竟然是一家妓……院。老丈人和女婿一起逛妓……院,傳出去真是太破廉恥了。
錢多度知機,立刻對來人拱了拱手,不動聲色地替樂景分辯,「溫先生好,在下錢多度,我這剛和聽瀾談完事,正準備送他出去。」
溫紹看著這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隱隱約約有點印象,「錢長福是你什麼人?」
錢多度恭敬道:「正是家父。」
「哦,原來是長福的兒子啊,這麼多年沒見你都長這麼大了。」
溫紹笑著和錢多度寒暄了幾句,然後看向樂景,笑道:「咱們舅甥倆也那麼久沒見面了,你舅媽昨天還在念叨你,偏偏你爹說你得了病,要臥床休養,你現在身體如何了?」
樂景恍然。果然原主爹娘還是不想退婚,所以這些天一直沒有什麼動靜,想必是在私底下秘密尋找他。
樂景乖巧一笑:「有勞舅舅記掛,我現在身體無恙。」
溫紹笑容慈愛,「既然無事,就去我家吃頓飯吧,你舅媽表弟也想你了。」
樂景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今天我還有事,改天吧,改天我一定登門賠罪。」
溫紹擺擺手,「你這孩子真是太客氣了,既然你還有事,舅舅就不留你了,來日再敘也是一樣。」
「舅舅,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樂景如釋負重,給溫紹拱了拱手就要離開。
「等下。」
樂景身體一僵,轉過身,「舅舅還有事?」
溫紹忍俊不禁:「小孩子貪玩一點算不上什麼大事,你也別這么小心翼翼的,舅舅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樂景無奈為自己分辯,「我真的只是來找朋友。」
溫紹不以為意笑道:「行了,舅舅又不是什麼老古板,男人嘛,在外面玩一玩算什麼大事,我回去要好好給姐夫說一說,他這管孩子管得太過了。」
樂景:……
他深吸一口氣,此時不知道應該為溫紹待他的寬厚而感動,還是應該溫紹待自家女兒的涼薄而鳴不平。
自家表姐在溫紹心目中是什麼地位從她的名字就能初窺一二——招娣。
父親叫溫紹,弟弟叫溫閎,只有她是溫招娣。
……
樂景心事重重走在大街上。
在醉湘樓遇到溫紹後,他藏身北平這件事是徹底瞞不住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被抓回去。
如果在之前,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是現在他剛打算救下那些可憐的女人,他此時走了,她們要怎麼辦呢?沒有一技之長,她們很快就會重新淪為暗……娼……野……妓,說不定會有比現在更悲慘的下場。
樂景雖然早就知道他救得了她們一時,救不了她們一輩子,所以之前也沒打算為她們贖身。但是人命關天,他卻無法坐視不理。
此時解決了妓……院老鴇和龜公,他總要妥善安置了那些可憐的女人,才算做了場善事,否則還不如不做。
樂景斟酌了半天,終於想起了一個人可以救他——他奶奶。
因為他大伯結婚晚,所以原主就是謝家嫡長孫。原主的奶奶一向溺愛疼寵他,他爹最是孝順,奶奶發話他不敢不聽。
爺爺去世後,謝家三兄弟就分家了,奶奶目前住在他大伯謝知源家裡。他還有個小叔叔,目前在上海,聽說在青幫混成了通字輩大佬。
如果是他大伯的話,說不定還真能為那些女人安排一個出路。
想到這裡,樂景揮手叫了一輛黃包車,「去王府井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