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民國之大導演(13)


  樂景坐在窗前,沉默注視著躺在床上的女人。

  她今年不過二十歲出頭,可是外表看起來宛如四十多歲的婦人:臉頰蠟黃,顴骨凸起,薄薄一層枯皮鬆松垮垮的掛在臉上,就好像一枚風乾的果實。

  想起剛剛醫生給他說的話,樂景難得有點語塞,不知道要如何說出口。

  翠香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黑暗無光,她孤身一人在泥濘的沼澤地里跋涉,蒼蠅嗡嗡叫著跟著她,蛆蟲啃食著她的肉.絲,慢慢的她渾身的血肉褪去露出雪白的骨。

  可是她依舊在執著的漫無目的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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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去哪裡?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須一刻不停的走,否則她只是一具等死的骷髏。

  她真的走了好長好長時間啊。可是哪裡都是那樣黑,哪裡都淨是蒼蠅和蛆蟲,她走了那麼久,只是變得越來越髒,越來越疲憊。

  然後她停下來了,她在心裡想,愛咋地咋地,老娘累了,不要走了,就在這裡死吧。

  然而,有人卻在此時在岸邊對她伸出了手,對她說:「我帶你回家。」

  於是滾燙的太陽躍出了地平線,金色潮水在少年身後洶湧澎湃。翠香站在黑夜裡,痴痴望著沐浴在光與熱中的少年,如果她握住了少年的手,是不是就能像他那樣乾淨的活著?

  翠香睜開了眼,恍惚了幾秒,對上了夢中人明亮的雙眸,和夢不同的是,少年此時注視她的眼神如此憂傷。

  一種奇異的直覺籠罩了翠香,她甚至不怎麼吃驚地問樂景,「我是不是要死了。」

  樂景無法欺騙這個女人——她這一生見過太多屬於男人的謊言,樂景不能,也不想再用一些假話糊弄她。

  「你的病……現在還沒有可以治療的藥物。」樂景有點艱澀地開口說道。

  在這個青黴素還沒誕生的時代,翠香的病無藥可醫,只能等死。

  從醫生和小紅梅她們的轉述中,樂景知道了翠香的身體曾經遭受了多麼可怕的對待。

  因為感染了梅毒,她下.體開始長暗紅色的瘡,動都不能動,更別提接客了。所以老鴇就一次又一次地用火鉗燙掉紅瘡,逼著她去接客。

  可是瘡還是越長越多,在火鉗的折磨下,翠香的下面幾乎成為了一團爛肉,已經不能接客了。

  所以在一天清晨,老鴇就把發燒燒的人事不省的翠香釘進了棺材裡。

  在沉悶的釘釘聲里,翠香醒了過來,虛弱地喊著:「媽,我還沒死,我還沒死,不要把我放進棺材裡。」

  回答她的是老鴇毫不遲疑的釘釘聲。

  若不是小紅梅衝出來說樂景願意替翠香贖身,那麼翠香很快就要被抬出去活埋了。

  可是命運從來不曾寬待過她。

  不管過程如何,她終究還是要死的。

  聽到樂景的話,翠香閉上了眼睛,如釋負重地長出一口氣,嘴角露出模糊的笑意。

  「我真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啊。」她睜開眼,眼神清亮動人如碧海藍天,她心滿意足地笑了,聲音若海鷗輕輕拂過潮水,「在最後,能清白的死去,真是太好了。」

  她說:「謝先生,我死後,能給我立個碑嗎?不用把我埋在太好的地方,只要給我一個碑就行。」

  樂景望著她心滿意足的笑容,胸腔里卻迴蕩咆哮著憤怒的烈火,這份憤怒是那樣暴烈,也是那樣無能。

  「翠香,你難道就這麼甘心這麼默默無聞的死去嗎?你現在雖然贖身了,但是在別人眼裡你永遠是個妓.女,死個妓.女不算什麼稀罕事,你沒有後代,以後也不會有人祭拜你,你甘心嗎?」

  翠香表情一滯,平靜如海的雙眸突生波浪又很快隱去,她閉上眼睛,就像老人那樣疲憊地笑了笑,「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這是我的命,我挨了一輩子,終於到頭了,可算能讓我好好歇歇了。」

  「……可是我不甘心。」少年眼神像淬火的長劍,劍光如雪似鴻發出不屈的嗡鳴,「人們理應知道你受到的苦,他們欠你一場痛哭。」

  翠香抬眼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費解地反問:「誰會哭一個婊……子呢?」

  「這就是我需要做到的事情。」樂景握緊翠香枯瘦的手,急切問道:「翠香,我想為你們拍一個電影,讓大家知道屬於你,屬於你的姐妹們的故事,在屏幕上,你會永垂不朽。」

  翠香吃驚地睜大眼睛,一顆流星划過她黯淡無光的雙眸,光弧流光溢彩,似乎切割開了漫長黑夜。

  ……

  翠香和姐妹們再次回到了折磨她們無數年的四合院。

  不過短短一個月過去,這個無人的宅子都荒涼下來,院子裡多了好幾處蜘蛛網。

  宅子的主人們此時正在監獄裡,來勢洶洶的報應馬上就要砍下他們的頭顱。

  在姐妹們的攙扶下,虛弱的翠香才能勉強站在院子裡,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只覺恍如隔世。

  小紅梅拘謹的站在翠香姐姐們的身後,幾乎有些倉皇失措的看著斜側方冰冷怪異的黑色方盒子。

  謝先生說那叫攝影機,能把人像拍電影那樣拍下來。

  她不明白她們有什麼好拍的呢?

  可是謝先生替她和姐姐們贖了身,所以她就聽先生的話,先生一定是為她們好。

  …

  謝知源站在院子門口,複雜地看著院子裡侄子忙忙碌碌布置著機位,把演員和工作人員使喚得團團轉。

  當初瀾兒給他說他要讓妓……女來演電影裡的妓……女時,謝知源是很反對的。

  「不行!這太有傷風化了!到時候很多人會用妓……女的身份大做文章,炮製出你和妓.女們之間的各種黃色醜聞,把你抹黑成好色輕浮之徒,最後,他們還會讓□□封殺你的電影!」

  面對他的激烈反對,瀾兒無所謂的聳聳肩,挑眉輕笑,平靜地反問道:「您會讓他們封殺我的電影嗎?」

  謝知源:……

  「……我當然不會封殺你的電影了。」謝知源以為他沒理解問題的嚴重性,再次強調道:「他們會抹黑你的名聲,把你塑造成一個色令智昏的丑角!人言可畏啊。」

  「不遭人罵是庸才。」瀾兒無所謂的說:「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我又不是為了他們而活的。」

  謝知源忍不住用奇異的全新目光看著自己的長侄,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長大了嗎?他這番話說起來簡單,但是世間有幾個人可以豁達到完全忽視外界的看法呢?

  瀾兒這份坦蕩心性倒是難能可貴,不愧是他謝家的千里駒。

  「就按照你想做的做吧。」謝知源對少年露出期許的笑容,霸氣十足地說道:「在北平,還沒有我謝家人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謝知源收起思緒,看向在瀾兒的安排下井井有條的劇組,心中又是驚訝又是自豪。

  他本來是不放心想來指導瀾兒的,卻沒想到瀾兒比他想像的還要出色。明明是第一次當導演,可是他已經無師自通。

  謝知源美滋滋地在心裡想:「我侄子是個天才!」同時他也在心裡更加堅定了要把他拐進文.化.部的想法。到時候他們上陣叔侄兵,一門兩導演,說出去多好聽啊!他手下的電影公司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樂景絲毫不知道謝知源的想法。

  謝知源以為他是無師自通,其實樂景是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

  他雖然是學新聞的,但是新媒體時代給予了新聞行業更多的要求和挑戰。所以樂景在大學不僅要上本專業的專業課,還要上GG營銷、廣播電視編導、計算機編程等其他專業的專業課。所以他當然也拍過人物紀錄片。

  雖然時代不一樣,民國的攝影器材也很落後,但是樂景的拍攝構圖意識還在,基本的技巧是共通的,所以他上手很快。在學會了這個時代攝影機的基本用法後,他就可以輕鬆上手開始進行電影拍攝。

  他想拍的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

  這個問題在開拍前樂景就已經問了自己無數次。

  他之前給這部電影賦予很多高大上的意義。

  他想讓這部電影客觀真實反應妓……女的悲慘命運,想讓觀眾親眼看到社會的毒瘡,想稍微推動一點點女性解放的思潮。

  可是當樂景真正舉起鏡頭,鏡頭裡出現小紅梅清澈天真的雙眸時,他終於明白他想拍的是一部怎麼樣的電影了。

  他想拍一個孩子的故事。

  一個遍體鱗傷後卻依舊仰頭微笑的孩子的故事。

  妓.女只是社會賦予她的屬性。她不過是一個在春光里天真爛漫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了偉人的那首詠梅詩: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樂景也終於想到了之前他苦思許久而無果的電影名字——《待到山花爛漫時》。

  作者有話要說:睡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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