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民國之大導演(23)


  荒蕪的原野上,一輪明日冉冉升起。

  「春天快要來了。」陽光照在傷痕累累的女人的臉上,竟然浮現一種神聖的光彩。她怔怔望著那幾枝生機勃勃的梅花,泣不成聲,喃喃低語:「梅花開了。」

  小紅梅痴痴望著明媚的朝陽,水眸閃閃發亮,她嚮往的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光和熱,努力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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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招娣呼吸一窒,一股複雜莫名的情愫在她胸腔里迴蕩著。她懊惱自己學識不夠無法準確用語言來形容這種感覺,只覺得自己想要哭著大笑一場。

  光幕暗下來了,謝碧雪發出不可置信的驚愕聲:「這就結束了?小紅梅將來如何了?我還沒看到她上學呢!」

  仿佛聽到了謝夏笙的抱怨一樣,在短暫的黑暗後,光幕漸亮,一行字幕出現了:1925年10月28日下午3點,演員翠香因病去世,享年22歲,沒能看到這部電影上映。謹以此片,作為她的墓志銘,她是一名偉大的演員,電影記下了她的臉。

  「什麼?」

  在同一時間,無數道驚呼聲在北平的23家電影院裡響起。

  本來為結局的悲壯之美而目眩神迷的謝夏笙在看到這段簡單的文字後,喉嚨一哽,說不出話來。一股龐大厚重的的情緒在她胸口橫衝直撞,浩浩蕩蕩,這種感情如此激烈,以至於讓她有點暈眩。

  騙人的吧。

  不可能的吧。

  這都是電影啊!都是假的!她們只是出色的演員,在電影之外,她們會有光明的未來!

  翠香怎麼會死呢?她還沒看到電影上映!她還沒有迎來無數讚譽!她還只拍了一部電影!她怎麼可以去世呢???

  ……

  於瑛彬呆立當場,胸中翻江倒海,無以言表,最終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讓一名導演痛苦難過的事情了——在一名天才演員去世後,他才認識了她。

  如果他們能早點相遇該多好啊。他一定會為她量身定做一部電影。

  在這種悲傷的場合里,於瑛彬的腦海卻不合時宜浮現了一句話——翠香的死,反而成就了這部電影,這部電影會成為一個傳奇。而成為傳奇的電影同樣也成就了翠香,這個曇花一現的天才演員,從此會成為影史上永垂不朽的豐碑。

  字幕消失後,本已經播放完畢的光幕上卻突然出現了新的畫面。

  這是翠香以身掩護小紅梅逃跑的一幕戲,但是目前的這一幕多了很多電影裡沒有出現的細節和畫面。

  只見在電影劇情畫面結束後,翠香仍然沒有鬆開抱著領班的手,對著小紅梅跑走的方向聲嘶力竭的喊叫著,雖然畫面沒有聲音,但是憑藉她的口型,於瑛彬可以輕易讀懂她的話——她在讓小紅梅跑!

  而本應該跑走的小紅梅卻衝進了鏡頭裡,她跑的那樣快,風一樣的向領班的大腿撲去,如狼崽子那樣狠狠撕咬他的大腿。

  電影裡凶神惡煞惡貫滿盈讓人恨不能穿進電影裡打死他的領班,此時滿臉是淚,手足無措,蹲下來溫柔安慰攻擊他的小紅梅。

  在一刻,強弱雙方的地位發生了逆轉,結合電影的劇情,場外的一幕顯得是那樣諷刺。

  字幕在一旁依次顯示:

  「電影是根據翠香小紅梅等幾位妓…女的真實事件改編,在電影拍攝期間,她們多次因為過度入戲而分不清戲裡戲外。」

  「小紅梅不想跑,她想要救出自己的翠香姐姐。」

  黑白畫面無聲,可是卻格外扣人心弦,因為足夠真實,所以格外具有感染力和震撼力。鐵石心腸如錢多度,此時都忍不住流下兩行廉價的眼淚。

  於瑛彬身為藝術工作者,本來就擁有超出常人的共情能力和纖細神經,此時也顧不得保持體面,任由臉上眼淚肆虐,他狼狽地捂著嘴,勉強讓自己不要發出哭聲。

  宋啟星勸道:「別哭了,別人看到要笑話你的。」

  「……要,要你管,這種時候不哭,算…算什麼男人!」

  於瑛彬響亮的抽泣一聲,冒出來一個大大的鼻涕泡。

  宋啟星:「……噗,要手帕嗎?」

  於瑛彬惱羞成怒:「我有!!!」他氣急敗壞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帕,響亮的擤了一下鼻涕。

  因為尷尬,他現在的思維倒是清晰了很多。

  他越發覺得謝聽瀾是個妙人。沒想到出國留學對一個人能造成這麼大的改變。如果是現在的謝聽瀾,他倒真想和他結交一二。

  ……

  光幕這回終於徹底暗了下來,溫招娣伏下身子哭的快要抽過去了。

  她從沒有這麼難過,也沒有哭的這麼悽慘過。

  就連當初從母親那裡知道瀾兒並不想娶她時,她的心裡也是恐懼大過於悲傷的,她惶惶不安了幾日,卻並沒有怎麼哭泣。

  但是此時她哭的頭暈腦脹,胸悶氣短,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過去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來形容這部電影。只知道這部電影她真的不忍看第二遍。

  一想到她曾經剪過的黑糊糊的長帶子竟然會變成這樣的故事,她心中閃過一絲奇妙。

  只是此時的她顧不得品味這種奇妙的心情,她現在只想痛痛快快好好哭上一場!

  ……

  小紅梅和姐姐們在光明電影院出口處坐立不安。

  她們守在這裡,是為了一個小小的粉絲見面會。在第一批觀眾看完電影後,他們會遇到守在出口處的她們,雙方將會進行一場「友好親切的交流,作為粉絲福利」——謝先生是那樣給她們說的。

  小紅梅無精打采的依偎著大姐姐,神情有些萎靡不振。不僅是她,其他姐姐們臉上都掛著大大的黑眼圈。

  來自觀眾的評價對她們至關重要,可是她們卻無法像謝先生那樣樂觀。

  即便在她們最天真最樂觀的幻想中,觀眾不會一見她們就喊打喊殺,能有兩三個觀眾平和的和她們討論電影劇情,她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的好事呢?命運總是樂意踐踏她們這些婊…子的。遇到謝先生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她們從來沒有指望過她們還能被其他人溫柔以待。

  所以此時她們咬牙站在這裡,如引頸就戮的牛羊,閉著眼睛等待屠刀落下,她們沒有跑,只是不想辜負謝先生的期望。

  樂景對她們的想法和擔憂心知肚明。在地獄跋涉太久的她們是絕不會去賭人的善心,她們也行早已習慣了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摩人心。

  但是事實勝於雄辯。

  樂景讓她們守在這裡,就是想要她們明白,她們並不低賤,在很多觀眾心目中,她們是高貴幹淨的女神。

  小紅梅的耳朵動了動,隱隱聽到了遠處驟然升起的喧囂,很快,喧囂聲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很快,幾個正在小聲說話的男人出現在了她們的眼前。

  他們也幾乎是同一時間注意到了堵住了出口的一行人,那些熟悉的臉孔他們剛剛在才在電影裡看過!

  登時就有人叫道:「是你們!」

  小紅梅咽了口唾沫,緊張的攥緊手心,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心懷期待,可是迎上那些驚訝的臉龐,她卻忍不住暗暗有點期待。

  會不會……他們會不會喜歡她們的電影呢?

  在短暫的幾秒鐘靜默里,最初的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媽的,你們拍的什麼垃圾玩意兒!連個沒穿衣服的鏡頭都沒有!一群婊…子竟然還立起牌坊來!退票還錢!」

  小紅梅剛剛試探性浮出水面的心驟然墜入深淵,她本就蒼白的臉頰這下更是沒有一點血色,單薄的身體宛如飄零的秋葉,在惡語捲起的旋風中不停顫抖。

  在最初的驚愕過後,樂景的心中升起一股近乎錯愕的憤怒起來,他抬眼狠狠瞪著那個氣勢洶洶叫囂著因為沒有黃色鏡頭要退票還錢的男人,幾乎想刨開他的胸腔看看他究竟有沒有心!

  有人代替樂景發出了那個質問「你究竟有沒有心?」

  和退票男一同走出來的其他兩三個觀眾均對他怒目而視。

  「我家狗都比你通人性!」

  「但凡一個有良心的正常人都說不出這樣的話!」

  「某今日算是長了見識!世間竟真的有如爾等這般無情無義無血無淚沒心沒肺的人皮畜生!」

  那人不妨竟然被圍攻,面子一時掛不住,漲紅著臉嚷嚷著:「你們少裝模作樣!大家不都是過來看色…情電影的嗎?此時貨不對板還不許我罵幾句了?」

  男人的聲音太過響亮,後來的觀眾也都聽到了他前後的發言,當下湧現出了更多義憤填膺的人大聲回應道:

  「別把我們想得和你一樣!」

  「只有沒有理智的畜生才不會不分場合的發…情,一門心思只想著交…配這檔事。」

  「我承認我最初是衝著色…情電影的名頭過來的,但是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個人!所以我會哭會難過會心疼,而你只想著下半身的二兩肉!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如果你口中的貨不對板就是如這部電影這般,那麼我只希望這樣貨不對板的電影越多越好!」

  那人不服氣,可是迎著無數人憤怒的目光以及他們躍躍欲試的拳頭,最終還是灰溜溜的離開了。

  剩下的觀眾把小紅梅她們團團圍在了一起,他們臉上的驚喜和敬佩是那樣真實,卻也因此顯得那樣不真實。

  「太好了,你們都還沒死,你們都活著!」

  「各位老師你們拍的真是太好了!」

  「我真的哭了好幾回,你們真是太難了,太難了。」

  「後來呢?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就是小紅梅吧,你現在上學了嗎?」

  「還有領班和老鴇!他們現在哪裡?我要找他們算帳!」

  「翠香老師的墓在哪裡?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給她上一炷香?」

  小紅梅那顆被判了死刑的心臟突然活了過來,在她胸腔里有力跳動著。

  她神情恍惚的對上一雙雙滿懷憐惜的雙眸,他們眼中的她是那麼乾淨,他們確確實實把她和姐姐們當做了人。

  她慢慢捂著臉,蹲了下來,哭的聲嘶力竭,哭的那樣歡喜。

  她們漂泊了那麼久,終於在人世間尋到了容身之所。

  作者有話要說:朋友的媽媽是醫生,諮詢了一下她,阿姨建議我還是儘快手術,要不然膽囊炎可能會發展成胰腺炎,而胰腺炎會有致命風險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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