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民國之大導演(30)


  街上更亂了。

  突然在一瞬間出現了許多被發徒跣嚎啕大哭的學生。

  他們額頭繫著白布,身穿白色喪服,舉著寫有各種標語的橫幅和旗幟,呼嘯著開過鋪著耀眼春雪的的長街。

  他們喊:「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他們叫:「嚴懲賣國賊,還我同學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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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站在高台聲嘶力竭:「國亡了,同胞們起來啊!」

  放學回家的路上,小紅梅乍舌的看著這一幕。

  雖然如今街上三天兩頭有學生youxing,但是這幾日哭聲卻格外慘烈,示威人數也是格外的龐大,各大工會也組織了很多工人來聲援學生。

  二姐小心用身體擋住了洶湧的人潮,用自己的身體當做隔離小紅梅和呼嚎群眾的屏障,護著小妹妹總算擠出了長街。

  站在街尾的兩人頭髮都散了一半,衣服也皺巴巴的宛如醬鹹菜,但是好歹是擠出來了。二姐不待鬆口氣,先皺著眉頭嚴肅地告誡小妹妹,「你在學校就好好讀書,不要摻和這些事曉得不啦?」

  小紅梅乖巧的點點頭,小聲說道:「放心吧,二姐,我年紀小,學校里也沒人組織這些事,街上抗議的只有中學生和大學生。」

  二姐眉頭鬆開了些許,一針見血點評,「因為年輕娃子單純,容易被鼓動,乖乖,熱血上頭連命都不要了。」

  想起前幾日街上發生的那樁慘案,二姐至今還心有餘悸,她瞪大眼睛,抖著嗓子小聲給小紅梅說:「我在街上聽人說,警察打死了幾百個學生,還把學生的屍體上的衣服都扒走了。」

  小紅梅也同樣悄聲回答:「我們老師說,死的不是只有學生,還有很多市民,明日各界人士將會在北大舉辦追悼會。」

  二姐嚇了一跳,抓著小紅梅的左手指尖發白,厲聲道:「你不許去,不許摻和這些事曉得伐?」

  小紅梅胳膊被二姐抓得生疼,但還是乖巧點頭,「二姐,你放心吧,我和他們不一樣,這點我還是省得的,我能讀書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我不會頭腦發熱給家裡惹禍的。」

  二姐這才徹底放下心。

  身後學生的呼嚎越來越遠了,二姐深深嘆了口氣,不知道是在對身後遠去的人,還是在對小紅梅說:「那麼多大人,遇事卻只會鼓動孩子們上,這是孩子應該幹的事嗎?」

  女人的聲音輕易就被此時街上狂亂的悲情給碾得粉碎。她牽緊小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在又一個沸騰的人潮里穿行。

  ……

  溫招娣這段時間忙的腳不沾地,這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過的那麼充實。

  在跟著沈先生學習的這段日子,是她這一生中最單純最快樂的時光。她不過是動動剪刀,就能改變光影,將一段電影改頭換面,站在工作檯舉起剪刀的那一刻,她仿佛無所不能,似乎擁有奇妙的法術。

  這種滋味讓溫招娣深深著迷。

  夜深人靜躺在床上時,回憶沈先生對她的嘉獎和鼓勵、劇組裡人們對她平等尊重的態度,她油然生出一種自己以往都白活了的感覺。

  直到那日街上山呼海嘯的youxing隊伍驟然把她從這種飄飄然的狀態中喚醒,她終於看到了人間。

  從那些學生們的話里,她知道了在她學習的這段時間裡,世界都發生了什麼。

  一個彈丸島國狼子野心,也想要攻打華夏,為此他連同其他西方強國對政府施壓,要求拆除大沽口防禦工程。

  一名女學生站在臨時搭就的高台上向台下群眾科普前情提要,末了義憤填膺道:「我華夏泱泱大國,豈容小小倭寇放肆!所以我們要去抗議,要狠狠抨擊投降派!」

  溫招娣站在台下,憧憬望著這個登高疾呼的年輕女學生。她比她年紀還小呢,竟然如此勇敢。

  是啊,華夏那麼大,怎麼可能會怕一個島國。

  這是她見這名不知名的年輕女學生的第一面,當時的她不會知道,也是最後一面。

  從此以後,這個熱情澎湃的年輕生命就屈辱死在了同胞的槍下。

  刊登在報紙上的她的黑白遺照是那樣年輕稚嫩,看起來比瀾兒還要小几歲,就是她的小妹妹。

  在那個黑暗的一天,像她那樣死去的人還有47個。

  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沈先生涕淚交加,泣不成聲,恨到全身發抖。

  溫招娣突然有些煩躁。一股氣在她身體裡徘徊,卻找不到出口。

  潛意識裡她覺得她應該做點什麼,可是當她仔細思考後,卻發現她似乎不必做什麼。

  那個女學生和她也是一面之緣,說實話她連她的臉都沒怎麼記清。雖然她死了很可惜,可是歸根結底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

  「小姐,我聽說最近很多有學問的先生都在報紙上發表了罵總……統的文章。」

  溫招娣一邊煩悶地翻著聲律啟蒙,一邊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見她不搭話,桃桃似乎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姑爺有沒有在報紙上發表文章。」

  溫招娣翻頁的書一頓,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放在以前,她根本不會多想。但是在上次桃桃向母親告密後,她心裡到底是對桃桃生了一絲芥蒂,平時出門做事也不愛帶她了。

  所以……最近桃桃口中出現瀾兒的頻率是不是有點高了?

  她心中一動,鬼使神差說道:「那你陪我一起去問問瀾兒?」

  「好啊。」

  溫招娣心中有了異樣,此時再看桃桃,就覺得她的表情是不是太驚喜了?她的回答是不是也太迫不及待了?

  電光火石間,過往的一幕幕在她腦海里走馬觀花飛快閃過,之前她從未留意過的蛛絲馬跡一點一點串聯在了一起,逐步拼湊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真相。

  溫招娣好懸沒喊出聲,她也不知道自己表情有沒有露出異樣。她有點僵硬的看著桃桃收拾好東西,然後出去叫車,然後去請她出門。

  在去影報公司的路上,溫招娣的腦子亂糟糟的,多日的煩悶再加上剛剛那個可怕的猜想,成功把她的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

  終於,車開進了郊外的那個小胡同。

  桃桃在她耳邊嘰嘰喳喳,「也不知道姑爺在想什麼,為什麼要用這麼破的地方開公司,地方還這麼偏僻。」

  她之前也這麼問過瀾兒這件事。

  瀾兒說是為了接地氣。只有這樣,老百姓遇到不平事才會進他們影報公司,公司里工作人員也才能和老百姓打成一片。瀾兒總是有他的道理。

  溫招娣沉默的下了車,進了影報公司。

  瀾兒正在院子裡給人講戲。那個人溫招娣也認識,是新電影的男主角之一,模樣比她長的都俊俏。

  瀾兒抬眼看到她,嘴角剛綻開溫潤笑意,就聽桃桃先她一步開口叫道:「瀾少爺,我家小姐有事找你……您現在是拍電影嗎?」

  溫招娣閉上眼睛,心中再也無絲毫疑慮。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可是此時的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去考慮。在這些重要的事面前,桃桃的小心思都顯得有點可笑了。

  樂景沒理桃桃,對自己表姐溫雅一笑,快步走到她跟前,就像小時候那樣露出一個天真活潑的笑容,「表姐,你找我什麼事啊?」

  「……我們去你辦公室說吧。」溫招娣走了幾步,看了眼跟在她身後的桃桃,不辯喜怒的說:「你別跟著我,在外面守著吧。」

  她沒有錯過桃桃眼中的那絲不情願,可是她不在乎。

  樂景敏銳察覺到了自家表姐和丫鬟之間的那絲暗潮洶湧,心中也有了計較,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領著表姐去了辦公室,給她泡了茶,就看她托著茶盞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

  「表姐找我什麼事?」

  溫招娣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抬起頭,對上瀾兒的溫柔平和的目光,鼻子莫名一酸,連日來無法宣之於口的煩悶就這樣脫口而出:「死了那麼多學生,我難受!」

  溫招娣眼圈微紅,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委屈,這種委屈已經在她胸口憋了數日,可是卻一直得不到宣洩,此時猛一開閘就立刻滔滔不絕起來。

  「他們沒有錯!明明是別的國家欺負我們,他們只是想要政府拒絕外國無理要求,哪怕表達方式有些激進,但是他們的心都是好的,他們也是為了國家,何以至此?!」

  「我見過其中一個死掉的學生,一個很年輕勇敢的姑娘。知道她死了後我一直很不甘心,胸腔里憋著一口氣,鼓動著讓我去做事。可是我要做什麼事呢?我又為什麼要做事呢?」

  溫招娣說了很多,把她這段時間凌亂的,不成邏輯的想法都顛三倒四說了出來,從始至終樂景都在安靜傾聽,耐心等待溫招娣發泄完畢。

  然後,他對上表姐迷茫憤怒的雙眸,心中在因為時事悲傷的同時,也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悅。

  溫招娣此時的痛苦來源於她的多日來的思考。她不再是呆在宅子裡被動接受別人安排的木偶了,她漸漸萌生了自我的萌芽,開始主動探索和思考這個世界,並因此獲得前進的動力。

  此時的溫招娣,正在進行一場痛苦而難熬的蛻變,但是樂景相信,他的表姐一定可以蛻變成美麗的蝴蝶,展翅飛向更大的世界。

  「你為什麼要做事?你想做什麼事?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尋找。」樂景說:「我唯一能給出的建議是——首先,你要給自己取個新名字。」

  ……

  溫招娣若有所思離開後,樂景枯坐辦公室沉默許久,終究還是嘆息出聲。

  自從開啟穿越之旅後,他品嘗最多的感情就是無奈。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磅礴江海里何其渺茫?蜉蝣撼樹,痴心妄想。

  在顧圖南死去後,樂景就認識到他只是一個普通且無能的男人。

  他救不了天下蒼生,也左右不了戰爭結果,他甚至都救不了最好的朋友。

  所以再生為人後,他沒有了那麼大的雄心和抱負,他只想過好當下,盡力而為,讓自己不會後悔。

  所以無論是開報社也好,拍電影也罷,都是他給自己選擇符合自己能力範疇的事業,它們危險,但是也沒有那麼危險。

  他承認,他突然怕死了。

  因為這輩子他距離黎明那麼近。

  哪怕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他們三兄弟,至少要有一個人親眼去看到站起來的中國。

  ……

  1926年的夏天,華夏發生了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事是溫招娣終於想好了自己的新名字,還有一件事,是樂景的新電影《貴妃醉車》正式殺青。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感想是:只要我活的夠久,就可以等到太太填坑!!!

  被我放進「坑」收藏夾的兩本同人坑文,一本坑了六七年,一本坑了五六年,就在最近,開始填坑了!!!兩個太太都說要寫完!!

  請讓我再次重申那句話——只要我活的夠久,就可以等到太太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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