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民國之大導演(47)
樂景站在高坡之上,舉著攝影機,目之所及處皆為坑坑窪窪的黃沙。草根已經被人挖光了,路邊幾顆樹的樹皮早就被扒光了,樹身崩裂出小指粗細的裂紋,在呼嘯的黃風裡抖落碎渣。
斜下方幾個孩子正在乾裂的黃土地上挑挑揀揀。樂景視力不錯,所以他可以很清楚的看清那幾個孩子的模樣——他們哪裡能稱得上孩子?那就是披著人皮的骷髏!胳膊細得只有他兩根指頭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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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偶爾會發現什麼,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就會緊張的東張西望,眼神兇狠警惕盯著其他孩子,然後小心謹慎的把手裡的東西放進口袋裡,宛如護食的野狗。
樂景知道他們發現了什麼寶貝。
是鳥糞。
鳥糞里會有鳥未完全消化的糧食,他們拿回家挑出來後就能吃了。
可是鳥糞又有多少?鳥都死的差不多了。
他抬頭,眯著眼睛看著滾燙明亮的太陽,天空上就連一片雨雲都找不到!
而這不過才是旱災的第一年。
難熬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的十萬石糧食又能撐多久?
他需要糧食。很多很多糧食。
他站在高坡上,沒有下去怕嚇到他們,遠遠對那幾個孩子喊道:「孩子們,我在附近發吃的,我領你們過去吧,吃飯不要錢。」
那幾個埋頭在地里翻找著鳥糞的孩子一驚,驚慌失措的抬頭張望,很快就看到了上方的樂景。
出乎樂景預料的是,聽了他的話,三四個孩子不約而同轉身撒腿就跑,仿佛樂景是什麼洪水猛獸。
只有一個最小的孩子留了下來,他躊躇的站在原地,含著手指,眼巴巴的看著樂景,含糊著對他說了一句話。他陝西口音有點重,樂景一時間沒有聽清,又再問了一遍才聽明白他的話。
他說:「我不想吃肉,你有饃饃嗎?」
樂景一邊不動聲色靠近這個小孩子,一邊回答他的問題:「沒有饃饃,只有苞米粥,還有土豆。」
孩子眼中立刻放起了光,他用力點點頭,「土豆好,土豆好吃,我要吃土豆。」
樂景謹慎的和他保持了一米遠的距離。他沒有穿衣服,赤.身.裸.體,瘦的就宛如科幻電影裡的et,只是看著他,就會油然而生一種仿佛在看異形的不適感。
樂景看不出他的年紀。
因為飲養不良,他的身高看起來只有五歲。
樂景慢慢蹲下身體,注視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還要走兩三里地,你可以走嗎?要不要我抱著你?」
孩子後退一步,警惕的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屬於成人的堅硬冷漠的警惕,「你在前面走,我跟著你。」
在回去的路上,樂景多次想要和這個孩子交流,可惜這個孩子不太配合,對樂景的問話他全程保持著沉默。樂景也慢慢沉默了下去。
一時間,除了呼嘯的風聲,只能聽到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黃沙上的摩擦聲。
這段沉默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路邊很快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房子前人來人往,生意看起來還不錯。
樂景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這個小房子,只不過遠遠看到店鋪的招牌後就立刻避開了。
因為這是一家肉鋪。
饑荒年間的肉鋪,不能深思,稍微一想就讓人頭皮發涼。
樂景敢孤身在這裡查探,不是因為他勇敢,也不是小看飢餓災民的力氣,而是因為一直有持.槍保鏢在不遠處跟著他保護他。
他指著那家肉鋪,轉身認真對這個孩子叮囑道:「以後看到這樣的鋪子,想活命的話有多遠跑多遠,知道嗎?」
一直沉默著拒絕和樂景交流的孩子臉上麻木的表情突然生動起來,眼中是真實的恐懼,「我知道,他們都是吃人的妖怪,我娘病了後,就被他們搶走送進肉鋪了。」
樂景呼吸一窒,全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突然想起了孩子之前的話。
「我不吃肉,有饃饃嗎?」
災荒年間,怎麼可能有人不想吃肉?他不想吃的是人肉。
所以那些孩子見了樂景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飢.荒時,孩子就不是人了,他們是兩腳羊。
樂景忍不住問道:「你不怕我也把你賣進去嗎?」
孩子麻木且疲憊的說:「我快要餓死了,愛咋地咋地吧。」
樂景眼眶一熱,他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你會活下去的。」他蹲下身體,用手裡的鏡頭收錄了孩子此時漆黑無光的雙目,表情認真的承諾道:「我有好多好多的糧食,不會讓你餓死的。」
孩子眨了眨眼睛,幾秒後,才「哦」了一聲,從始至終,他的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明明還是一個孩子,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行將就木的老人的氣息,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精疲力盡後的麻木和呆滯。
……
地獄是什麼樣的?
大概就是此時的陝西吧。
於瑛彬望著一眼望不到盡頭宛如蝗蟲過境的災民隊伍,油然而生一股巨大且荒謬的絕望,他多想睜開眼後發現這只是一個夢啊!!
在來這裡之前,他一直還很樂觀。他覺得雖然有災民,但是他們有那麼多糧食!再加上當地政.府和民間的賑災糧,一定可以解陝省之困。
可是當他真正站在黃土高坡之上,恐懼的凝望著一望無際看不到盡頭的災民時,龐大的絕望立刻把他壓垮了。
十萬石糧食聽起來數量很多,換算起來就是八千噸糧食,聽起來是一個很響亮的數字。
可是單就陝西一省就有一千多萬人在餓著肚子!
他們哪怕一人一天只吃一兩糧食,一天也至少要消耗五十萬斤糧食!他們的十萬石糧食不過將將能吃一個月!
政府呢?政府在幹什麼?還有當地的鄉紳富戶,他們怎麼不施粥啊???
前來招待他們的是省長身邊的秘書,聽到他的質問就開始打太極,說什麼天旱當地賦稅都收不上來了哪裡有錢賑災?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多虧了有像謝先生和於先生這樣的善心人士捐錢捐糧,我替全省一千多萬百姓謝過兩位了!」秘書說:「我等下就派人把兩位先生的糧食發下去,一定讓百姓們第一時間吃到你們捐的糧食。」
秘書話說的漂亮,但是哪怕是於瑛彬都能看出來他的虛偽和眼中赤.裸裸的貪慾。
他們的糧食如果給了他,根本不可能送到百姓手裡!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陝省的一家報紙上很快就多了一條新聞。
陝省某縣的縣太爺想出了致富妙招。他派小舅子把守夏陽渡查人販子。別誤會,縣太爺可不是想嚴厲打擊人口買賣,他是從人販子那裡收人頭稅,一個婦女要交10塊至20塊錢過路費呢!這可是穩賺不賠的無本生意哦!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報紙上同時刊登的又一件事:禮泉縣有個姓王的災民,和妻子帶著兒子和女兒逃荒。一天晚上,他們和其他災民共同在一個破廟裡休息。半夜的時候,妻子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賣給了其他災民,偷偷跟著人跑走了。第二天早上王某找不到妻子,意識到自己和孩子已經被妻子拋棄了。兒子和女兒找不到母親,嚎啕大哭,王某在極度悲憤中,一手抱兒子,一手抱女兒,一同跳入野外枯井自殺了。
兩則新聞掛在同一版面上,說不盡的荒謬和諷刺。
而這些不過是陝省數不盡慘劇中不起眼的一條,王某雖然悲慘,但是在滿眼的易子而食、全家暴斃新聞里,他的遭遇似乎並不是最悲慘的那一個。
直到現在,於瑛彬都特別害怕看報紙。
所以他們摒棄了官方渠道,自己親力親為在民間分發糧食。當然,這並不是免費的。謝聽瀾搞出了一個以工代賑的法子,讓災民去打井,然後他再給他們發糧食。
說起發糧,於瑛彬當初還和謝聽瀾吵過一架。
因為樂景竟然讓災民吃糟糠!他明明買了那麼多白米,卻只給災民吃糟糠!除了糟糠,他甚至還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了馬的飼料,也拿給災民吃!
他憤怒且失望的對謝聽瀾吼道:「他們人,不是畜生!」
謝聽瀾當時的表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有氣無力的閉上眼睛,慘笑道:「你不懂,人被餓到這種份上,已經和畜生沒什麼區別了。」
他當時太生氣了,罵了他很多難聽話。
謝聽瀾沒有試圖解釋,他沉默著領著他去了一家肉鋪。
直到現在,於瑛彬還經常做噩夢,夢中永遠是那間肉鋪,肉鋪的房樑上掛著風乾的人腿和胳膊。
「我們的糧食不夠。」謝聽瀾虛弱且疲憊的說,「只能換成糟糠和飼料,這樣才能吃更久,救更多人。」
於瑛彬從回憶中醒過神,望著眼前絲毫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的饑民隊伍,竟然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災民打了那麼久井,可是一直沒有出水。
這場乾旱究竟要持續多久?他們的糧食又可以支撐多久?
等他們糧食發完後,這些現在還淳樸溫順咀嚼糟糠的百姓會不會立刻露出獠牙,化作吃人的群狼?
他太出神了,都沒注意到謝聽瀾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隱鋒,我們的糧食支撐不了太久了。」
他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了身旁的謝聽瀾。
「……沒關係,我還有錢,我回去求求家裡,總能再要來十萬八萬。」
「十萬八萬夠幹什麼呢?」樂景搖了搖頭,做出了決斷,「我回京籌糧,你留在這裡。」
於瑛彬一愣,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你打算怎麼籌糧?」
「我是導演,當然是靠拍電影了。」樂景舉了舉手裡的攝影機,「我拍了不少素材,幾乎不需要怎麼剪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