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哭(3)


  餐後三人聊了一會兒,宋九鼎帶著一群工作人員去隔壁的休閒中心打撞球,美名曰打發時間。

  簡一言和恭律走進電梯,前者伸手摁了9層。

  電梯緩緩上升中,恭律飛快地瞄了眼她,心想還是不按了。

  等她出電梯,他再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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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頭剛落,她突然又快速按下5678四個樓層鍵,手指頭懸在10樓鍵前方,問:「你在幾樓?」

  恭律:「……8樓。」

  簡一言縮回手指,拿出手機低頭看起來。

  電梯門在5、6、7三個樓層開開合合的,終於到了8樓。

  「我拿完了東西就過去。」恭律說完就走了出去。

  簡一言想了想,電梯合攏的那刻跟出去在他身後。

  走廊的盡頭是一塊鏡面牆,恭律看到鏡中的白色身影時,不由放緩腳步,倏地回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把頭轉了回來。

  一時之間大腦都不會思考了。

  等快到自己的房間時,他才手忙腳亂摸出房卡,刷了卡開門,轉動門把手,將門一推到底,身形未有絲毫停頓地走了進去。

  他徑直走向了單人沙發,抓過背包拉開拉鏈。

  很快,察覺她也走了進來。

  簡一言看了一圈兒房間,乾淨整潔,就連被子都鋪平了。

  幸好方才及時想到早上找衣服的時候,把貼身衣物丟了滿床。

  不然這會兒尷尬的就是她了。

  「你家在哪?」簡一言忽然問。

  恭律停住了手上動作,這會兒發現自個兒找了半天,竟然完全不知道在找什麼:「老家在昂市,我現在一個人住A區。」終於找到了一樣需要的東西,他鬆了口氣,一邊繼續翻找一邊接著剛才的話說:「在A區的廣元街租了一個房子。」

  說完,他頓了頓。

  後知後覺冒出一個問題,為什麼要說得那麼詳細?

  就……脫口而出了。

  「A區還在規劃吧?」簡一言說。

  A區是華州城最早的區,裡面都是老商場老樓盤和很多老房子。

  因為要重新規劃,所以多年前就在拆遷,不過居民大多住了很多年,有的思想上不願意搬,有的是金錢沒給到位,補償太低了。

  「嗯,還在規劃。」恭律立刻回過神來,拉開另一層拉鏈:「兩年前過來的時候查過,A區房子的租金在華州城最低,我那會兒初來乍到還沒工作,就直接住過去了。不過最近好像聽說,廣元不願拆遷的那些老戶頭都談得差不多了。」

  「找到了。」他跟著說。

  簡一言偏頭,看他拿了些小包裝物品,也不知都是些什麼。

  「有做過別的工作麼?」她問。

  「高中畢業之後給我媽當過半年的打雜。」恭律把東西放到床上,拆著包裝說:「我媽有家美容院。」

  簡一言恍然大悟。

  難怪直播帶貨不是護膚品就是彩妝什麼的,還很懂皮膚管理。

  「你爸呢?」她有點兒好奇。

  「消防員。」恭律笑說:「聽說當年就是我媽美容院失火了,我爸正好出警,就認識了。」

  「緣分不淺。」簡一言也笑:「那你呢,怎麼想到進演藝圈?」

  「這個……這個說來話長。」恭律乾笑:「簡單來說就是、就是我不知好歹出來闖蕩,偶然聽一個路人談到演戲什麼的,我就好奇跟過去看半天,發現很……喜歡。」

  「影視城呢?」簡一言又問。

  大部分的古裝影視,和民國影視拍攝地都在綏江影視城,具體地址在華洲城隔壁,最北邊。

  「第一次群演就是那兒。」恭律回憶說:「演了一個士兵,戰場上灰頭土臉的,中一箭就死了。」

  說完自己先笑了。

  這個笑倒是有些心酸,因為可能都沒有出鏡,就算出鏡也大多沒有幾秒鏡頭,並且還認不出。

  簡一言看見他似乎準備好了。

  便讓自己的身體後仰,兩隻手分別撐在床上,微微抬起頭。

  恭律愣了一下。

  「有說台詞的角色麼?」簡一言繼續問道。

  「有……一個。」他抿了下嘴角往前站半步,彎下了腰。

  「說說。」簡一言看著他兩隻手朝自己伸過來,閉上眼。

  「一個便利店收銀員。」恭律很輕的聲音緩緩陳述:「一對年輕的母女進來買東西,女孩年紀不大,牽著母親的手搖了搖,問她能不能買棒棒糖,母親說吃糖生蟲牙,女孩悶悶不樂癟著嘴,眼眶裡一下子水汪汪的。我掃完她們買的東西,給她拿了一支棒棒糖,說:『叔叔送給你的,但是要少吃。』然後對女孩的母親說:『47塊5。』就兩句台詞,但我高興得一整晚都沒睡著。」

  額頭的痘痘突然疼了一下。

  「嘶。」簡一言皺眉。

  恭律把手挪開,視線低垂,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上。

  「等等。」她睜了下眼,乾脆橫著躺在床尾,又把眼閉上,這姿勢舒服了,笑道:「繼續吧。」

  「好。」恭律沉了口氣,深呼吸做了個吐納。

  醞釀完畢準備繼續時,見她忽然動了動手。

  簡一言摸到手機,睜眼點開。

  恭律短暫移開目光,狀似看了眼窗外,索性拿了一根棉簽和祛痘膏來到床側,半蹲下來。

  他拿棉簽頭蘸了一點透明的膏狀物,看了眼她的手機屏。

  很快收斂視線。

  簡一言在視頻軟體上敲出兩個字搜索,出來一部電影。

  她直接往後拉了進度,找到便利店的那一段。

  收銀員個頭很高,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棉服,頭上戴著黑色毛線帽,卡著笨重的邊框眼鏡,一次性藍色口罩拉到下顎,遮住小部分白皙的下巴,這會兒仔細看,倒是有些想起來當時的情況了。

  「——叔叔送給你的,但是要少吃哦。47塊5。(視頻音)」

  簡一言鎖屏手機,笑了:「原來你演過我的《拐賣》啊。」

  恭律聽到這兩句「台詞」說出來的時候就熱了臉:「嗯。」

  「緣分。」簡一言說。

  額頭上痘痘的那處,有冰冰涼涼的感覺傳來。

  她沉思片刻,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身後那人就說:「好了。」

  簡一言坐起來,餘光看見他正在擰著什麼蓋子,在他伸手過來的時候,站起身:「下午見。」

  等她走了好一會兒,恭律才低頭看了看躺在掌心的祛痘膏。

  嘴邊的一句「早晚一次,三天就差不多了」咽回去。

  他一下子坐到床上,過了幾秒往後一躺。

  望著頭頂的照明燈。

  發著呆。

  -

  剛回房間關上門,宋九鼎的電話就來了:「你倆搞完了沒?」

  電話那頭有背景音樂,但宋九鼎的說話聲比音樂還大。

  簡一言有些頭痛地,忽略其中某一個讓人想入非非的字眼,抬手輕掐了下眉心:「幹嘛?」

  「來搗球啊!」宋九鼎說。

  「今天沒興趣。」簡一言來到衛生間照鏡子。

  「幹嘛,想繼續啊?」

  「繼續什麼?」

  「哈,你說繼續什麼?」宋九鼎笑得又欠又猥瑣。

  簡一言看著痘痘,手指頭頓在髮際線附近:「滾!」

  怒掛電話。

  說起來她和宋九鼎的相遇還挺有意思的。

  同樣在前年十月,金果獎的頒獎典禮前半個小時。

  她走到洗手間門口,聽到裡面傳來一句咒罵:「媽的!報仇的日子來你媽的大姨媽啊!」

  都是女人。

  有難互助無可厚非。

  她於是從包里拿了一張衛生巾和一包紙巾。

  然後把包交給身後的保鏢,走進去。

  她找到關著門的一個隔間,準備敲門的時候,裡面響起鈴聲。

  「催你媽啊催!不去了!要麼乖乖等老娘報完仇一起乾杯,要麼現在原地分手,老死不相往來!再嗶嗶賴賴,老娘連著你和魏涼那個狗雜碎渣男一塊兒罵!靠!」

  她眨了眨眼,聽到「魏涼」名字縮回了手。

  裡面那位還在繼續:「你他媽竟然問我他哪兒渣?他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渣我告訴你!高中劈腿幾個女同學,出道了當練習生的時候還勾搭粉絲睡覺!媽的我就想不懂這種雜碎配出現在電視上麼?狗雜碎就該爛進土裡一輩子出不來!」

  她當時非常意外。

  裡面那位情緒很激動:「我他媽能看得上他?我眼瞎麼我?我就是心疼我表妹,媽的,好好一個孩子逼著打掉了,狗雜碎渣男還他媽硬塞封口費,封他媽的口,老娘拿衛生巾封他狗嘴!氣死我了!」

  她由意外變成震驚,甚至有個瞬間覺得自己眼瞎了。

  裡面那位忽然冷笑,刻意壓低音量說:「當然是在他上台領獎的時候衝上去拆穿他的真面目!讓電視機前的觀眾看看,讓娛樂圈的人好好看看,讓那個眼瞎的女導演都給我好好看看,她捧的狗雜碎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頓了頓改口:「他就不是玩意兒!臥槽沒時間了,頒獎典禮要開始了。掛了啊!」

  她想了想,往後退了兩步,等裡面那位出來。

  宋九鼎開門出來,看見她的時候頓了頓,裝模作樣整理衣服,斜著眼警惕問:「聽多久了?」

  她淡定答:「全部。」

  宋九鼎明顯被噎住了,看了看左右其他空的隔間,警告說:「你什麼都沒聽見,知道不?」

  「為什麼?」她問。

  「你說為什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為什麼?」宋九鼎翻了個白眼上下將她打量:「你誰啊你。」

  「你在這工作?」她看到對方掛著的工作證。

  宋九鼎低頭看了眼,有些心虛地輕「嗯」了聲,似乎發現她穿著並非普通人:「你哪個明星啊?」

  「我不是明星。」她將紙巾和衛生巾遞過去:「我想,我應該就是你嘴裡的那個瞎眼女導演。」

  宋九鼎當時就僵了。

  嘴角隱隱抽搐。

  她笑了笑:「拿進去換吧,換完我們談談。」

  「嘁。」出乎意料,一聲不屑的輕笑之後,宋九鼎打開她的手,非常囂張地道:「小妹妹,你知不知道這裡沒有別人啊?我告訴你,姐姐我十四歲就跆拳道黑帶了,信不信我現在揍得你哭著喊媽媽?」

  最後一句威脅性十足。

  她面色不變,說:「抱歉,我媽早就不在了。」

  「什麼?」宋九鼎怔。

  「小許。」她偏頭喚。

  外頭的保鏢立刻走進來,朝她低了一下頭。

  她看著宋九鼎說:「讓這位姐姐看看什麼叫跆拳道黑帶。」

  說完,她走進隔間。

  宋九鼎頓時慌成了狗,吱哇亂叫地跟著她撲進隔間。

  一把關上門。

  「你這是幹什麼?」她皺起眉。

  「我,」宋九鼎底氣不足地抓過她手裡的衛生巾,嗆道:「我換衛生巾還不行啊!你管我?」

  她簡直對這個女人無語了,準備出去,去別的隔間。

  不過對方就擋在門口,一點兒都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宋九鼎惡劣地挑挑眉:「現在頒獎典禮開始咯,你要是答應我一個條件呢,我就讓你出去。」

  「你說。」她退後半步。

  「我尋思著,魏涼跟你應該只是合作關係。」宋九鼎說:「你假裝沒看見我,今晚事成之後,我就、就給你做半年保鏢。」說著,特地舉了舉肱二頭肌:「我真的有練過,到時候我跟外面的那個小許,一左一右地保護你,賊他媽拉風哎!」

  她思索了一下:「我還要付給你保鏢工資?」

  宋九鼎嘴角一抽,完全沒想到她的關注點在這個上面。

  「謝謝,我不需要。」她看了眼表時間:「還有麼?」

  宋九鼎咬牙:「魏雜碎到底有什麼好,你說你好好的一姑娘,怎麼就眼盲心瞎!蠢死了。」

  她能明顯感受到對方藏在心裡和骨子裡的情緒。

  看來魏涼的事十有八九真的。

  「金果獎頒獎典禮全程直播,搞砸了影響很大。」她說。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宋九鼎說。

  「就算你鬧開了,除非有你表妹提供錘他到死的證據,否則既推不倒他,還幫他虐粉。」她說。

  宋九鼎:「虐粉不更好?讓他粉絲全部唾棄他!」

  她嘆了一口氣:「虐粉就是固粉的意思。」

  宋九鼎皺眉,不太懂:「你當然幫他說話了,憑什麼信你!」

  「小姐,頒獎開始了。」外頭小許的聲音低低傳來。

  「簡單跟你說了吧,今天對我來說很重要。」她直截了當道:「我給你兩條路走。第一,我的保鏢綁了你再送進警察局。第二,請你現在就給我閉上嘴,乖乖離開這裡。等今晚過後,歡迎你聯繫我。」

  在說的過程中,拿過宋九鼎的手機,輸入聯繫號碼。

  她們之間的交情,就是從這個時候悄然開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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