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哭(8)


  連著拍了一個禮拜,今天的拍攝地點是輕軌。

  在這裡有兩名成員按照劇情下線,他們分別是「江辭」的同學和哥們兒,所以說恭律會有一場哭戲。

  但不知為何,這條哭戲總是過不去。

  簡一言掐了掐眉心,旁邊的宋九鼎看見她這個反應,咬了咬牙舉手:「卡!休息十分鐘!」

  第7次NG了。

  恭律沮喪地鼓了鼓腮幫子,乾脆坐到了地上去。

  躺在地上的「同學」坐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不如找言導談談吧。」

  恭律感激地點了一下頭,目送「同學」去了休息區,和江辭的「哥們兒」交流著什麼。

  他不敢看五米外的身後。

  因為從第一條開始,他就自然而然地脫離狀態,沒辦法順利地進入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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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律,跟我來一下。」簡一言忽然說。

  他感覺現場都安靜了一瞬,站起來的時候,聽見宋姐叫了他的名字,經過主機旁邊時,宋九鼎拉了一下他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樣什麼東西,還朝他使了個眼色。

  恭律出了輕軌,呼吸到新鮮空氣,頓時舒服很多。

  他看向不遠處的女人背影,抬腳走了過去,站到她旁邊安靜片刻:「言導。」

  今天多雲,太陽躲在重重雲層之後。

  夜裡搞不好會下雨。

  簡一言觀察了會兒天空,這才側過頭看他。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地沾著道具血,穿一身黑,鞋子是低幫馬丁靴,又熱又悶。

  可他就是不知道把外套脫了涼快些。

  造型師給他做的髮型有點兒頹廢,低著頭的時候,髒髒的劉海也會垂下來。

  「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簡一言眯著眼望向前方。

  「我,」恭律撓了撓後脖子,「好像哭不出來。」

  「進不了角色?」簡一言奇怪道:「昨晚發生了什麼,竟然讓你一夜之間……」

  「不是。」恭律打斷。

  簡一言愣了幾秒鐘,沒能明白,左右看了看問:「煙呢,給我一支。」

  恭律看她一眼,心下有些意外,掏出外套兜里的半包煙,倒了一支給她,自己也咬了根。

  「誰讓你抽了?」簡一言皺眉。

  「我,這不是江辭的煙麼?」恭律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是江辭,所以煙自然是我的。

  「江辭抽多少根了?」簡一言質問。

  卡了多少次,就抽了多少根。

  恭律自認沒理,乖乖地把煙塞了回去,摁了打火機幫她把煙給點了。

  「我懂了。」簡一言吞雲吐霧了幾口,忽然說:「你是說你不會哭對吧?」

  恭律「嗯」了聲。

  「你是不是從小就不會哭?」簡一言看著他說道。

  「好像是這樣。」恭律尷尬地說:「我媽說,打從我生下來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其他孩子都哭,我就一聲不吭。」

  「但我沒病。」他補充。

  說完了就偏過頭看她,神色若有所思的側臉,有些微干卻還在吞雲吐霧的唇。

  恭律喉結滾了一下,慌亂收回視線,條件反射去摸口袋裡宋姐塞給他的東西。

  給還是不給?

  感覺她沒有生氣,沒生氣就不用給吧?

  「行,我懂了。」簡一言忽然說。

  最後吸了一口煙,她走到垃圾桶旁,摁滅菸蒂,朝他挑眉時歪了一下頭:「允許你再休息兩分鐘。」

  彼時恭律不明白,等到進去了,看到大家忙碌起來,有說有笑地說著話,似乎就明白了。

  宋九鼎搗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牛逼了啊弟弟。」

  恭律跟著望過去,看見她坐在主機後的摺疊凳上,左手劇本右手拿筆,邊寫邊思考的模樣很認真。

  她竟然……在改劇本。

  -

  晚上洗完了澡,簡一言拿了條毛巾坐在沙發上,邊擦頭髮邊思考人生。

  第一個時空,目標人物不會笑。

  第二個時空,目標人物不會怒。

  第三個時空,目標人物不會哭。

  單看某一個倒沒什麼,但放在一塊兒就能看出來,屬於明顯的情緒缺陷。

  第一個時空最後,目標學會笑了;第二個時空最後,目標學會發火了;這麼說來,現在的第三個時空,是不是只要讓他學會哭,她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簡一言低頭若有所思,擦頭髮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她忽然抬頭望向門口,像做了什麼決定似的丟開毛巾,大步朝門口走去,開門又關門,舉止沒有丁點兒停頓地來到斜對面的房門外,抬手在門上敲了幾下。

  敲門聲急促,恭律皺了皺眉,系好浴袍帶子去開門。

  他先是警惕地打開一條門縫,看門外是她,意外極了,趕緊把門敞開:「言導?」

  簡一言張了張嘴,突然想到什麼,倏地回過頭,看見了緊閉的房門,又摸了摸浴袍口袋,再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最後崩潰地拍了下腦門兒:「進去再說。」

  恭律立馬側身讓開,等她進來,他又探出腦袋,左右望了望酒店走廊。

  關上房門,這才鬆了口氣。

  「那個,」恭律輕「咳」了聲,「喝茶還是飲料?」

  「不用了,我說完就走。」簡一言正面著窗簾思過。

  思過她剛剛出來太急了,完全想到什麼就去做,等看到他身穿浴袍,頭髮滴著水,才想起來自己。

  恭律走過來站到她旁邊,餘光瞄了她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盯著面前的窗簾。

  也不主動問,靜等她開口。

  簡一言掐著眉心,腦子裡一團漿糊:「你先忙你的,讓我仔細想想,我忘記要說什麼了。」

  恭律:「……」

  他猶豫了下,默默走開,歪頭甩了甩耳朵里的水,拿起床鋪上的毛巾,看了兩眼她的背影,擦著頭髮進了浴室。

  過了小片刻,他拿了把一次性梳子出來。

  先是看了看她,然後走到床尾拿起手機看了看,最後把手機裝進浴袍口袋,悄悄吐了口氣,向她走去。

  「不然,梳個頭髮再想?」恭律說。

  簡一言看著遞過來的梳子呆愣兩秒,回過了神:「你小時候被揍的話也沒哭過?」

  恭律汗顏:「我小時候沒被揍過。」

  這個問題太奇怪了。

  他覺得可能「給梳子」的舉動,在她這兒有點欠揍,於是便把手了回來。

  「你現在想被揍嗎?」簡一言又問。

  恭律懵逼了。

  難道「給或不給梳子」都很欠揍嗎?

  「我們試試吧!」簡一言磨拳擦掌:「就用白天武術指導教你的那幾招。」

  「言導!」恭律一臉驚恐往後退:「你別開玩笑了。」

  簡一言停下,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嘆氣:「算了。」扭頭往外面走。

  不過走了幾步,她又快步折回,直接來到他面前,一本正經咄咄逼人地問:「怕不怕撓痒痒?」

  恭律「我」字剛出,腰間的痒痒肉就被撓了一下。

  他一把捂住被撓過的地方,倏然噤聲,眼睛裡帶了一絲微妙的驚恐。

  「癢?」她狐疑問。

  恭律抿緊嘴巴搖搖頭。

  簡一言垂下眼,眼珠子轉了一圈兒,不信邪地問:「你想被我揍,還是想被我撓痒痒?」

  恭律:「……」

  我能都不想嗎?

  「算了。」簡一言決定放棄:「我打個電話。」

  她直接走去床頭,撥通了酒店前台內線,說明了自己出來時將卡忘在屋裡了。

  等掛了電話,她看向他,意味深長說:「一名好的演員不會哭戲可不行啊。」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恭律的一邊耳朵早就紅了,固執地偏頭望著別處:「知道了言導。」

  -

  地點:昂市某百貨商場

  平日裡總被其他兩家地頭商場壓制的百貨商場,今天卻異樣地熱鬧非凡。

  第一層到第四層,總有那麼三兩個七八個扎堆的,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恭媽媽訂購了一些物品,照例和老闆娘寒暄兩句,這才好奇問道:「最近生意不錯啊?」

  老闆娘「嗐」了聲,說:「大熱的天兒誰還來買東西啊,你不也半年沒來?外頭那些都是來看拍戲的。」

  「拍戲?」恭媽媽張望了一圈。

  「嗯,在樓上呢。」老闆娘說:「租了一整層,還有好多電視上的演員,老帥了。」

  「你看見了沒要合影麼?」恭媽媽問。

  「保鏢多得很怎麼合啊?還有小姑娘嗓子都喊啞了,喊什麼蘇現什麼的,我還偷拍了一張照片,不過有自稱粉絲的小姑娘苦口婆心勸了半天,說不能路透讓刪掉。」老闆娘說。

  「哈哈哈粉絲護著偶像嘛。」恭媽媽想了想:「那你在這忙著啊,我先走了。」

  「好,我明天就給你送過去!」

  臨走之前,恭媽媽好奇地來到扎堆兒的人群後,越過把守在扶梯前的高個兒保安們,仰頭朝樓上望去。

  正巧就看到了吊著鋼絲,身體飛出玻璃護欄外的男演員。

  但凡看到的人不約而同發出一陣唏噓驚嘆。

  恭媽媽直接被嚇了一跳,拿出手機給那空中飛人偷錄了幾秒鐘鏡頭,在保安發現之前匆匆走了。

  -

  商場的戲份,持續到了傍晚六點多鐘才結束,在場三位主演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

  恭律坐進車裡半分鐘還沒,宋九鼎就過來了,拿了一支藥膏遞給他:「我幫你搽?」

  「我等回去了再搽。」恭律把藥膏接過來。

  「行。」宋九鼎扶著車門頭,問:「怎麼樣,今天有沒有感覺很刺激啊?」

  「有一點兒。」恭律笑著說:「第一次吊威亞,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嘿,厲害了啊弟弟。」宋九鼎調侃道:「姐姐我看的時候都把心給揪起來了。」

  「謝謝宋姐。」恭律說。

  「自己人客氣啥。」宋九鼎說。

  「言導呢?」恭律往外面看了一眼。

  「她去看男主女主了。」宋九鼎說:「你們不是都有點兒擦傷嗎,導演總要表示關心一下,面子上過得去。」

  「啊,說得對。」

  恭律在外頭的一片昏暗中,搜尋到了男主的車。

  「不過你放心,咱們老言最心疼的還是你哈!」宋九鼎笑嘻嘻地說。

  恭律沒回頭,沒出聲兒,只是感覺耳朵有些火辣辣的。

  回酒店的途中,他忽然有電話打進來,不過簡一言和宋九鼎在說著話,他立馬掐斷了。

  把震動調成靜音。

  「有電話怎麼不接啊?」宋九鼎在嘴巴前面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我們可以閉嘴。」

  「不是,是騷擾電話。」恭律說。

  宋九鼎恍然大悟「哦」了聲,戳了下簡一言的肩:「你剛說什麼來著?」

  「我說明後兩天有雨,可以看情況把雨戲拍了。」簡一言稍微回了下頭。

  正好和他對上視線。

  這時手機忽然亮了屏,恭律避開對視垂下眼,摁了拒接。

  「這個季節的雨大多都是雷雨,拍的話多危險?人工雨也差不了多少。」宋九鼎說。

  「嗯。」簡一言坐正了目視前方:「再說吧。」

  剛剛的兩通電話都是恭媽媽打來的。

  恭律點進微信,解釋的消息還沒編輯好,恭媽媽慣用的質問表情包就發過來了:【你過分了.jpg】

  恭律:【領導在,不方便接。】

  恭媽媽:【群演領導就像包工頭的意思嗎?】

  恭律發了一串代表「無語」的省略號,其實被自家母親明嘲暗諷慣了:【有事兒啊?】

  恭媽媽:【你猜媽今天看見誰了?】

  恭律:【爸的初戀?】

  發完這條,他就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完了完了,她肯定要發許多「滾」的表情包了。

  母子倆互懟已是司空見慣,彼此清楚對方的手段。

  不過這次,恭媽媽換手段了,給他發來一段9秒視頻。

  恭律覺得視頻的封面場景貌似有兒點眼熟,第一時間點開來看,還把音量降到最低。

  恭媽媽還說:【你出去混了這麼久,拍上戲了嗎?看看傳說中的蘇大明星!真不是老娘諷刺你,你要真的沒戲拍就滾回來好嗎?媽幫你找好媳婦了。】

  恭律汗顏:【媽,這視頻你自己看看就好,不要到處發鄉親們看啊。】

  恭媽媽:【幹嘛啦,你爸不能看啊?】

  他還在編輯回復內容,恭媽媽第二條來了:【你爸看了竟然說這個空中飛人像你,哈哈哈做夢去吧!】

  恭律頓了頓,把編輯好的內容刪除,啥也不說了,為了給老爸爭口氣,直接給她發了實時定位。

  「唉對了。」簡一言忽然問:「恭律,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在昂市是吧?」

  「嗯,是在昂市。」

  恭律心道,我還以為你忘了。

  「我才想起來這個事。」簡一言說:「如果明天不開工,我就放你一天假,你回去看看長輩吧。」

  恭律想了想,覺得可行。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麼,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鈴聲突然響徹了整個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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