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篇·孩子·二


  一經十年,孟婆看見她頓時就有些熱淚盈眶,眼淚水跟泄了洪似地掉在了湯鍋裡頭。

  看見的鬼魂都說:「你這樣讓我們怎么喝啊?」

  「不喝了!」

  

  「我們要去告狀,孟婆湯不衛生不能喝!」

  「告狀!」

  簡一言在孟婆炸毛之前衝上去攔住,慫了吧唧地笑說:「各位消消火,這樣不就行了嗎?」

  眾鬼只見她左手快速掐了個彆扭的手勢,指尖冒出幾簇紅火,撲進湯鍋里眨眼就不見了。

  有鬼一呆,狐疑:「這樣搞就乾淨了?」

  簡一言:「我好歹修煉了一萬多年,今天正好給閻王爺辦事才剛回來,還能騙你們麼?」

  諸鬼看她面相頗為出眾,衣著體面,不像孟婆那樣破破爛爛邋裡邋遢的樣子,都以為她確是什麼厲害的鬼神,就算不是鬼神,想必官也不小,信了她的鬼話。

  簡一言奪了勺子開始盛湯。

  等群鬼漸漸穩定下來,她才回頭沖孟婆笑了下。

  孟婆緩和了情緒:「你去閻王爺那兒復過命了?」

  簡一言聳肩:「我剛回來沒多久,一小時前才打完一架,等熟悉環境再去找他。」

  「你這才回來就打架呀?」孟婆瞪眼。

  簡一言笑笑:「練手麼,總要讓他們知道簡姐歸來了唄。」

  但事實卻不是這樣。

  她只是想高調點兒,最好能叫閻王爺知曉。最好,能讓她聽到閻王爺的親自召喚。

  又過了一個小時後,簡一言癱坐到地上甩了甩手:「烏魚子,你幹這活干多少年了?」

  孟婆刷著手機:「記不清了,不過少說幾百萬年有吧。」

  簡一言:「先前沒問過你,你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孟婆把手機熄屏:「上上一任閻王爺騎馬溜草原……」

  「等會兒,」簡一言打斷,指了一圈四周,「陰曹地府什麼地兒我沒去過,哪來的青青草原?」

  郊外野外的都是雜草叢生。

  「有。」孟婆說:「上上一任閻王爺還沒有失戀的那會兒,帶他對象出來踏青。我那會兒才死才下來,在草原烤田雞吃,正巧被他看中手藝,問我願不願意放棄投胎留在陰曹地府給他辦事。我看他長得帥就鬼迷心竅答應了。」

  「嘖,美色誤人啊。」簡一言轉而問:「那後來呢?」

  孟婆:「後來我就聽講閻王爺對象給他戴了綠帽子,和另外一位鬼神搞在一起了。」

  「衝冠一怒為紅顏?」

  「錯,是衝冠一怒殺紅顏。」

  簡一言一怔。

  孟婆回憶說:「好像是閻王爺拿到了她埋在人間的屍骨,將她挫骨揚灰,魂飛煙滅。」

  「這麼狠?」

  「閻王爺自個兒當然也好不到哪兒去,精神失常,幾次三番來到奈何橋和我訴苦。」

  「你倆好上了?」

  「好了半個月,在我最年輕最貌美的時候。」

  不過好景不長。

  半個月之後,有傳言稱閻王爺私底下正在悄悄大開殺戒。

  她初次去勸解,就被閻王爺拿赤煉焰火燒了個半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活下來,下定決心和他保持距離再無瓜葛。並且,她還加入了當時群鬼進行的「檢舉」和「推翻閻王爺」等鬼眾活動。

  最後,閻王爺下馬,換了上一任閻王爺。

  簡一言問:「你說的青青草原全都是那位閻王爺毀滅的?」

  孟婆:「不,是東嶽大帝。當時因為這個亂子,東嶽大帝受到天帝的懲罰,心中有氣就定下一個規矩,不讓陰間的天空看見太陽,也不讓地上長出一草一木。」

  竟然有這種事?

  簡一言驚呆了。

  這麼說陰間以前是有太陽的?

  孟婆又說:「等東嶽大帝撤掉規矩,上任閻王爺卻怎麼都沒有辦法再讓陰間充滿活力。」

  她問:「因為技術不夠?」

  孟婆:「我不知道,不過大家都這麼說。」

  簡一言摸了摸下巴。

  心想那現在的閻王爺呢?

  不是說他好厲害好厲害嗎,難道都是吹牛逼的?

  由於地府長年看不見太陽,只有部分鬼民們以手機上的時間為準過日子,而平常時候,都是沒有時間概念的。想睡就睡,想工作就工作想玩就玩,有的遊手好閒,有的選擇閉關修煉,還有……

  比如她,就屬於遊手好閒和閉關修煉這兩種結合,每日除了修煉本領,就是出去撩騷鬧事兒。

  終於,閻王爺派來的兩位鬼差找上門來了。

  請她前往殿中一見。

  有了上一次,簡一言怎麼著也不會輕易過去,更別說礙於那幾個時空里發生的事兒了。

  「我不舒服,改天見。」

  傳話的倆鬼差互相對望,一個退出了山洞,一個還在各種科普什麼不能以下犯上的規矩。

  我呸。

  都是生活在陰曹地府的鬼,玩什麼高下之分呢。

  過了一會兒,出山洞的那個鬼差回來了,很是尊敬:「簡小姐最近鬧遍地府,肯定累了吧。外頭準備好了車,請吧。」

  還記得上一次,是跟著黑白的傳送術過去的。

  這次……

  簡一言摸出枕下的紅鞭:「什麼車啊?」

  鬼差說了一個車型號。

  車牌號碼也很有意思,竟然和陽間畫家恭的車子號牌一樣,這是準備攤牌的節奏麼?

  「簡小姐,」另一個鬼差上前半步,好心提醒說,「不可以帶武器面見殿下。」

  簡一言:「你管這叫武器?」

  鬼差表面上笑眯眯的,心裡卻說這不是武器嗎?

  近期您拿著鞭子抽鬼,頭條熱搜占個遍,現在大街小巷亂葬崗什麼的還有誰不認識您啊?!

  簡一言坐上車,說:「這是你家爺送的定情信物。」

  陰間和陽間的馬路構造,就像公路和山路。陽間大部分的路是柏油馬路,陰間除了鬼市那片,部分路段都是坑坑窪窪的。

  等到了地點一下車,她差點兒沒直接噦吐了。

  噦完了,發現旁邊站了一個小孩兒,而那兩個鬼差不見了。

  小孩兒眼熟。

  仔細一看,正是半個月前賴著讓她請客吃飯的那個。

  簡一言挑眉,抬眸看了一眼閻王殿的牌匾,笑了一下問:「你怎麼在這兒啊?」

  恭子曄說:「我在這做事。」

  簡一言驚呆了,摸了摸下巴嘀咕說:「閻王爺招收童工啊。」

  「……」

  恭子曄抿了抿唇,不經意瞥見她腰上的紅鞭,伸了手,幫她把衣擺上乾枯的雜草拿掉。

  「進去吧。」

  他帶頭走在前面。

  簡一言手長腳長地,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哼著小調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工作啊?」

  恭子曄:「看護。」

  簡一言根本沒放在心上:「誰生病了,閻王爺?」

  靜了兩秒,恭子曄答:「閻王爺女兒,年紀太小了,現在還不會走路,時時刻刻要看著。」

  說完,走著走著,就聽不見後面的動靜了。

  他停下來,轉過身,望向稍遠處的女人。

  她站在院中枯枝少葉的花壇旁呆了好一會兒,才往這邊走來。

  恭子曄問:「你怎麼了?」

  頭頂的月光太好太亮了,映著她身為小鬼沒什麼血色的臉龐,但面部表情卻是豐富的。

  簡一言盯著面前的孩子,眼冒綠光:「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眼神怎麼說呢,像餓了幾百幾萬年的狼。

  恭子曄氣呼呼往前走:「我是沒人要的小孩!」

  簡一言:「……」

  等會兒!

  都住在陰曹地府了怎麼就沒人要呢,應該是沒有鬼要吧。

  縱觀閻王殿,好歹是個看上去比較宏偉的地方,但內里實在沒什麼鬼差在這兒伺候。

  看多了陽間的高樓大廈,現在看陰間不倫不類的古現結合,總覺得哪兒哪兒的都不順眼。

  但想到這是閻王爺家的院子也就在心裡唏噓一下過去了。

  假如以後她進來住了,非得把閻王殿整得花里胡哨。

  簡一言抿嘴偷笑。

  恭子曄回頭看她,滿目不解還很好奇:「你笑什麼?」

  他們來到了一間房門外,木製推拉門,有點兒日式,不像辦公的地方,裡面應該不是閻王爺。

  難道……

  簡一言按住心下激動,表面藏住笑:「進不進?」

  恭子曄忽然就有了一種被她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目前事情的走向都有在自己的預料中。眼下趨於臨門一腳,總不能莫名其妙地把她攆走,那樣會顯得很沒教養。

  而在他猶豫間,簡一言的手已經按上門框邊緣,她放低聲音垂著眼緩緩問:「開了?」

  這是一件臥室。

  外觀古風,內里簡約現代,室內面積不小,休息區和休閒區劃分得很清楚,東面擺著一面古色古香的屏風,屏風後影影綽綽,看上去像是一個女鬼。女鬼走了出來,衣著裝扮類似陽間保姆。

  並且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子曄少爺,」年輕的女鬼保姆說,「小姐剛睡了。」

  恭子曄話剛滾到嘴邊,旁邊身影突然一晃而過,眨眼之間就到了女鬼保姆的面前。

  保姆被嚇得往後退,又見她期待地伸手過來,竟是準備抱孩子的架勢。保姆看向恭子曄,得到他點頭允許,才將孩子給了她。

  簡一言接過孩子的時候,連呼吸都屏住了。

  孩子體型很小體重很輕,身上纏著杏色的雲朵抱被,躺在她的臂彎里,熟睡的時候會嘟著小嘴。

  嫩嫩地好可愛。

  「你會不會抱啊?」恭子曄不滿地問。

  實在是因為她抱孩子的姿勢太太太太醜太醜了,看上去像拗了個奇醜無比地造型似的。

  「第一次抱嘛。」簡一言眼裡藏不住地笑,調整懷抱,問:「原來你叫恭子曄啊,什麼曄?葉子的葉麼?還是夜晚的夜?」

  恭子曄彆扭地撇開臉:「曄兮如華的曄。」

  很多年了,一時之間還想不起來這個字,簡一言淡定地誇獎「好名字」轉移話題:「她呢??」

  恭子曄看著嬰兒:「子晗。」

  簡一言:「子晗……」

  總不可能是這個「寒」吧,再結合他的名字,想一想大概知道是哪個「曄」哪個「晗」了。

  「你們父親是?」她試探問。

  恭子曄投來「你故意的吧」這樣的眼神:「你覺得會是誰?」

  簡一言懂了,又問:「你們的母親是哪位啊?」

  意料之外地,恭子曄一聽就炸毛了,前一秒還算和善的眼神,瞬間冷了。本來與人類無異的一雙眼睛竟漸漸變了顏色,眼白消失,漆黑的瞳仁占據了整個眼眶。

  惡魔眼!

  簡一言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不自覺豎起汗毛:「子曄……」

  話剛開口,恭子曄突然出手快如閃電,五指成爪,掌心繚繞著些許黑色霧氣,還有玫瑰金色的雷電隱約纏繞在其中。大概感受到了周遭空氣的壓力,懷裡的孩子哭了起來。

  這種罕見的法術十有八九都是傳承來的,她一個小鬼能躲過去才有鬼。

  簡一言護著孩子轉過身,心裡咆哮:不會吧,怎麼就招惹親兒子了?

  親兒子打娘這樣對嗎?

  不過等了好一會兒,她都沒有遭到攻擊,那種危險的感覺好像也消失了。

  簡一言警惕回頭。

  愣住。

  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屋沒一點兒動靜的男人,這會兒穩穩地抓住了恭子曄的小手臂,孩子的小手臂還沒有他的手腕粗,仿佛只要他輕輕使點兒力氣一扭就可以折斷。

  但他沒扭,反而他握住小臂的那個地方傳來神力波動。

  恭子曄狀態逐漸正常:「爸爸?」看向簡一言,想起了什麼似的縮回手。

  恭律從她懷裡抱過孩子,哄了兩下,孩子就不哭了。

  神奇!

  簡一言暗道。

  恭律嗓音平淡:「念書去。」

  恭子曄抬頭看了看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倔強又抱歉的表情惹得簡一言瞬間心疼。

  「你幹嘛凶孩子啊?」等兒子出去,她質問道。

  「我哪一個字眼凶他了?」恭律懶懶抬了下眼:「你覺得逃課是件很光榮的事?」

  「……」

  簡一言心裡嘀咕:逃課逃課說的理直氣壯,這又不是在陽間的學校念書,真要計較,有本事你把陰曹地府這個鬼地方弄得跟陽間一樣啊,先不要多,來個太陽開開眼?

  不行是吧?

  哼,我就知道你不行,還閻王爺呢……

  恭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簡一言語氣挑釁,總感覺他眼神不善。

  恭律沒有回答,抱著孩子去了窗邊,推開一扇窗戶。

  簡一言莫名其妙地,跟過去,看他低著頭,神色慈愛溫和地逗弄著孩子。

  神奇的事情就發生在孩子笑起來的那一刻。

  外頭天地變色。

  由暗到明。

  須臾之間,陽光已經照得簡一言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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