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先喝一杯
花宴結束,清怡公主親自送如錦回府。
她讓侍女送上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親手給如錦系好,「莫讓孔侯見著你也穿了紅色。」
孔侯親筆作的畫,對畫中人物自然十分敏感。她的三言兩語能讓別人信去,但必定難以瞞過孔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公主很希望如錦成為她的表嫂,心裡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她嘆口氣說,「我還想將那幅畫收著,可惜孔侯說已經給了恪王哥哥。」
如錦心中一熱,「多謝公主處處替我著想。」
萍水相逢,初次相見,但清怡公主給了她真心。
她抿了抿唇,「想來恪王定會好好保存這幅畫,不叫它再出現於人前。」
清怡公主點點頭,「恪王哥哥雖然倒霉,人卻是挺好的,向來不是多嘴之人。」
她頓了頓,「他和我們一樣,都不想叫這件事讓別人知道。」
虎威將軍府離臨安侯府不算太遠,過三條街便到。
過朱雀街時,清怡公主趴在車窗上認認真真地盯著外頭看。
如錦好奇問道,「公主在瞧什麼?」
清怡公主拉著如錦的手說道,「前頭就是慶陽郡主府了。」
她眼中露出艷羨,「我從小聽慶陽姑姑的事跡長大。父皇和我說她,母后和我說她,舅父也時常提起她。我雖然從未見過慶陽姑姑,心裡卻十分嚮往呢!」
如錦眼帘微垂,「哦,是那個傳說中的慶陽郡主嗎?」
公主點點頭,「慶陽姑姑喜歡穿紅色,時常鮮衣怒馬,馳騁在京都城的大街上。她手執紫金蟒皮鞭,遇到不平事,第一個站出來拔鞭相助。」
她目光里露出神往,「我從小就很想成為慶陽姑姑那樣的人!」
如錦面色平靜,心中卻猶如波濤掀過。
傻孩子,慶陽郡主哪有你說得那樣好?
她澀澀地笑了起來,「我覺得公主就很好。」
清怡公主轉過頭來,望著如錦的眼睛閃閃發光,「慕姐姐,你知道嗎?我父皇的寢殿裡藏了慶陽姑姑的畫像。你和畫上的人長得……好像……」
那張畫像她時常趁著父皇不在去偷看,時間久了,總覺得好像熟識了一般。
或許,這就是她第一眼看到慕如錦就喜歡上了她的原因。
如錦微訝,李冉的寢殿藏了她的畫像?
這是真的嗎?
不……不會吧?
李冉乃宮婢所出,自小養在冷宮,到七八歲才被皇帝舅舅記入皇家玉牒。
她少年時同情他的經歷,心疼他的際遇,也因為他那張蒼白柔弱的臉和憂鬱可憐的眼神,曾情不自禁心怡於他。
但她的喜歡,被他冷酷無情地拒絕了。
一點餘地都不留。
她還曾為了他狠狠哭過好幾回。
後來她遊戲人間,結識了很多朋友,漸漸將李冉放下,徹底與他成了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到死也沒有過往來。
誰料到三十年後,她竟然成了世人眼中李冉的摯愛,他還在寢殿放了她的畫像……
男人的心,可真是難以捉摸。
清怡公主見如錦不語,略有些尷尬地說道,「噓!是我多言了,慕姐姐你就只當什麼都沒有聽見。」
她有些惆悵地望了一眼車窗外巍峨的屋宇,「我想要了這裡以後當我的公主府,可惜父皇不允。」
如錦安慰清怡公主,「聽說慶陽郡主未曾活過十八歲,陛下可能是怕這宅子並非吉祥之地,所以才不肯給了公主。」
她笑笑,「公主仰慕慶陽郡主,是公主的情懷,但我覺得公主自己就已經很好了呀。喜歡一個人,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而不是讓自己變成她。」
清怡公主微微一愣,好半天才醒過神來,「慕姐姐,你說的話好像很有道理……」
如錦淺淺地笑了起來,「也有人說我和我母親長得一模一樣,那我就要重複她的人生嗎?我是我自己,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她望向清怡公主,「我覺得,公主也該和我一樣想。」
馬車很快就停在了臨安侯府門前。
如錦盈盈與清怡公主道別。
就在她要下車那一刻,公主緊緊抓住她的手,「慕姐姐,今日能認識你是我人生的大幸,你等著,我明日就來找你玩!」
如錦笑了起來,「好啊,我等著你!」
她衝著馬車揮揮手,就提著裙子自己進了府門。
管家親自迎了出來,「大小姐,侯爺有請!」
天色已經很黑了,松濤院裡到處都點了燈,照得燈火通明猶如白晝。
良叔親自引著如錦進了正房。
臨安侯正靠在書桌前翻著書信,他眉頭緊蹙,似乎是遇到了什麼難題。昏黃閃躍的燈火照在他臉上,顯得臉色蠟黃蠟黃。
暖榻上擺了一桌酒菜。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嗯」了一聲,算是讓良叔退下。
屋子裡頓時只剩下了父女兩個。
臨安侯臉色怪怪的,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書信,背著手踱步走到了窗前,看了一眼如錦,就上了榻。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你吃過了嗎?」
如錦笑笑,「虎威將軍府上設了晚宴。」
臨安侯頓時有些失望的神色,「哦。那我先吃一點。」
如錦看了一眼暖榻。
几上擺了五六個菜,有幾道還冒著熱氣,想來是剛送過來不久。白玉瓷壺的壺口有濕潤的水汽,酒該是溫的。餐具放了兩套。
看來這一桌,臨安侯是為了她專門而設。
如錦便脫了鞋也上了榻,坐在了臨安侯的對面,「去人家家裡赴宴,雖然飯菜精緻,但總不好意思多吃。說起來,女兒還沒有吃飽。」
她自然地舉起了筷子,大眼睛眨巴眨巴望著臨安侯,「父親,您快點動筷吧,女兒餓了!」
臨安侯連忙把筷子往菜里戳了戳,「你吃吧。」
如錦吃了幾筷子,見臨安侯只是怔怔望著她,抬頭問道,「父親怎麼不吃?」
臨安侯的臉色五味陳雜。
她一聲聲的「父親」落在他耳中,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磨,有些痛。
他咳了一聲,將話題岔開,「聽說你在胡將軍府上以梅為題作詩畫得了第三名?」
這消息傳得如此之快,如錦毫不意外。
她其實也等著這效果,「僥倖罷了。父親怎麼知道了?是夫人跟您說的嗎?」
臨安侯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他知道長女出眾的表現,自然也對周氏和次女丟了臉的事也一清二楚。
他別過臉去,「你……你在宿州是怎麼學的顏暉的字,還有呂柏愷的畫?」
如錦目光微垂。
她拿起白玉瓷壺替臨安侯倒了一杯,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父親,我們先喝一杯再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