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禍引


  夕陽餘暉下的寶瓶寺,逾發顯得古老而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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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林內,九層鐘樓下的階梯旁,徐昊悠然自得地飲著茶水,一邊心裡思維紛飛,一邊觀望著樓上的動靜。

  神秀終於掃完了塔,做足今天的功課,緩步下樓,來到徐昊面前坐下。

  二人只是互相品茶,誰也不多說話。

  良久後,神秀再才抬眼靜靜看著徐昊,說道:

  「徐施主是覺得,伊水龍門佛台佛像被踐踏,真兇是寶瓶寺的『雄雞』?」

  徐昊卻是笑了笑:

  「我仔細勘察過,佛像上的痕跡,確實是雞爪印。而且踩得很深,除非推倒佛像重修,否則難以抹除。」

  「洛州方圓百里,城內城外,最著名的雞,就只有寶瓶寺的『純陽雄雞』。而且已經通神,有足夠的力氣,去踩一踩佛像。」

  神秀淡然道:

  「寶瓶寺乃是佛門古寺,百年傳承。貧僧是佛門弟子,豢養的雄雞雖說聽經通神,但亦算是佛門麾下。」

  「既是佛門,又怎麼可能去踐踏佛門的佛像?」

  徐昊品著茶,搖頭道:

  「話不是這麼說。究竟是不是寶瓶寺的雄雞踩了佛像,我仍然在查。但不論怎麼說,寶瓶寺肯定有最大嫌疑。我身為奉仙司鎮守司卿,此案必不能推託,該查還得查!」

  神秀微笑道:

  「貧僧幾乎忘了,徐施主不僅是寶瓶寺貴賓,是佛門副身人,而且還是奉仙司的鎮守司卿。」

  徐昊聽出神秀話裡有話,也不在意,仍是說道:

  「此案,不僅僅是寶瓶寺的雄雞有嫌疑而已。神秀師兄,說句不好聽的,你的副身人身份與武貴妃不合,你之前附於佛珠上佛台,也借著渡劫做了毀佛的舉動。」

  「這些皆是你自身的嫌疑!」

  「我站哪一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佛台的武貴妃怎麼看?巡守佛台有職責的太子東宮怎麼看?」

  神秀聽完徐昊這番講述,頓時若有所思,皺眉道:

  「你的意思是在提醒貧僧小心貴妃或太子?」

  徐昊聳了聳肩,這個動作又讓神秀一陣疑惑。

  「之前我還沒什麼意思,但坐在這喝了茶之後,就有了聯想......」徐昊笑了笑,說道:

  「雄雞踩佛這起案子,做得太明顯。不僅拉了我奉仙司下水追查,也拉了巡守佛台的太子東宮下場,畢竟各有職責。」

  「而且,貴妃西宮也能因此下場,畢竟事關佛台,而且是踐踏辱佛之事。」

  「所有一切的不利之處,全都指向了你神秀師兄。」

  徐昊頓了頓,認真說道:

  「所以我突然覺得,此案的矛頭,並不是查什麼雄雞,而是查你!或者說,查寶瓶寺!」

  「無論此案是不是寶瓶寺做的,都不重要。我現在覺得,寶瓶寺要遭殃!」

  神秀的臉色淡漠,靜靜聽完徐昊的分析,沉默不語。

  徐昊說完,又突然問道:

  「寶瓶寺里的藏寶,是不是『觀音玉淨瓶』?」

  神秀顯然是沒想到徐昊有這一問,雜夾在長篇大論里陡然問出,立刻是愣了一下。

  但神秀隨即臉色平靜,說道:

  「貧僧的職責就是守在寶瓶寺。至於寶瓶寺內的佛門藏寶究竟是何物,貧僧確實也是不知。目前即便是寶瓶寺,也在摸索。徐施主若能確認,不妨細細告知貧僧。」

  徐昊嘿嘿笑了笑,也不追究這個話題。

  他本來就想出其不意問一句,若能得到答案自然是好,得不到也無所謂。又再說道:

  「神秀師兄,在那位如意真仙窺探寶瓶寺之前,我覺得就已經有不少不明身份的人,多次窺探過寶瓶寺。」

  「這些人,為何窺探寶瓶寺,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但神秀師兄你心裡,肯定是知道。」

  「雄雞踐踏佛像只不過是一個引子,接下來的事,必然還會是你神秀承受,或寶瓶寺承受!」

  神秀微微點頭,合掌道:「多謝徐施主指教。」

  徐昊站起身,微笑擺手就要離去。

  神秀不禁問道:「徐施主不留下來追查麼?」

  「我已經來了,該說說,該走走。查完了還查什麼......接下來,要看的是誰煽風點火、幸災樂禍、趁火打劫......」徐昊漸行漸遠,離開了塔林。

  神秀遠望徐昊的背影,平靜無波的臉目上,雙瞳里宛若有一抹金色浮現,緩緩消失。

  ......

  ......

  蓬~~

  一聲裂響,洛州都督府內,會客廳的一張案台,被踢得粉碎。

  侯景怒不可遏,指著右都督宋廉仁和下都督薛義,沉聲喝道:

  「整整三天!奉仙司接了穢污佛台的案子,為何至今沒有任何動靜?爾等身為洛州巡守都督,難道未曾督促奉仙司派兵緝查?」

  宋廉仁和薛義皆是臉色難看,堂堂東都的留守都督,勉強也算分疆大吏,卻被一介年輕後輩指著鼻子罵。

  但是,宋廉仁和薛義雖然心中怨恨,卻不敢反駁。畢竟侯景是奉仙司的紫笏輔丞,說起來比都督的官職還大。更別說侯景的父親,乃是潞國公右衛大將軍侯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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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輔丞,冤枉啊!」宋廉仁唉聲嘆氣道,「我和宋都督皆是多次前往奉仙司大殿,催促此案,奈何確實從無回音......」

  「他敢!姓徐的以為可以支手遮天??」

  侯景更是憤恨欲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喝道:「走!爾等與我一同前去,逼問姓徐的。若他再推託,那便當場卸了他的司卿之職!」

  宋廉仁和薛義互看一眼,皆是忐忑道:「侯輔丞,徐昊......徐昊乃是魏徵宰相親自提拔的洛州鎮守......」

  話未說完,侯景斷然冷聲道:

  「無權無勢,一個攀爬魯國公的野路子,何德何能竊居司卿大位?走,與我同去!!」

  宋廉仁和薛義頗感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去興師問罪。

  片刻後。

  兩位都督帶著親兵,再加兩位紫笏輔丞侯景和袁芷菁,闖入都督府地下的奉仙司大殿。

  但是,剛踏進大殿入口,興師動眾而來的這些人,便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此時此刻的奉仙司大殿內,陣容更為強大!

  首先,一張茶桌擺在入口當面。徐昊穿著整潔袍服,悠然地靠在椅子上喝茶,臉色上看不出喜怒。

  在徐昊身後,依次排開,站著身穿錦袍,一臉桀驁的張慎頡。然後是白衣清秀的方白魚。再然後是魁梧莽壯滿面凶煞的黑羆,以及陰冷皺紋臉的金池。

  吳倫站在徐昊身邊,而在吳倫後方,則是烏壓壓一群黑袍蒙面的「黑差」。幾乎近百名黑差,如鬼如魅,氣勢陰沉森然。

  整個奉仙司大殿內,猶如黑雲摧城,壓抑窒息。

  宋廉仁和薛義兩位凡間普通的都督,已經是眼皮子亂跳,心如擂鼓嗵嗵亂響,當場駭然失色,幾乎站都站不穩。

  二人雖在洛州,與奉仙司打過交道。但也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畢竟王鐧戈在的時侯,奉仙司向來低調,並不強大。

  侯景和袁芷菁則更是驚詫得無以復加。

  洛州奉仙司的底細如何,侯景和袁芷菁皆是知道的,所以從未放在心上。就算徐昊突然被升為鎮守司卿,洛州奉仙司地位上升,侯景也並未覺得有多大威脅。

  直到此時此刻,侯景和袁芷菁再才發覺,眼前這位出身野路子的鎮守司卿,居然「兵強馬壯」,簡直顛覆了所有人的想像。

  「徐昊!你為何不緝查穢污佛台的大案!」

  侯景仍是出聲大喝,在氣勢上絕不落後。

  但他話音剛出,徐昊背後的黑羆,陡然暴喝道:

  「放肆!你是何人,什麼身份,也敢跟鎮守司卿說話?」

  黑羆聲如雷鳴,轟隆震響,在場所有人都是耳中嗡的一聲。

  侯景臉色劇變,不僅話被堵回去,還受到如何羞辱,當即頭頂如焚,宛若熊熊火焰升騰。

  袁芷菁卻是踏前半步,止住侯景的惱怒發作,低語道:

  「奉仙司州府重地,以鎮守司卿為尊......」

  侯景當然是知道這個規矩,但眼前坐著的鎮守司卿,只不過是當初正眼都瞧不上的小角色,這口氣如何忍得住?

  袁芷菁看出侯景不想善罷甘休,立即施禮對徐昊說道:

  「紫笏輔丞袁芷菁,想請問徐司卿,為何不調遣黑差,速速緝查伊水佛台的穢污大案?」

  徐昊仍是臉色平靜,喝著茶,淡淡道:

  「袁輔丞是想教我做事?」

  侯景斷喝一聲:「姓徐的,穢污佛台之案,太子東宮和貴妃西宮,皆是為之震怒!你膽子不小,敢耽誤太子和貴妃的國之重事?」

  徐昊笑了笑,抬眼看了看袁芷菁和侯景:

  「我是奉仙司的鎮守司卿。不是東宮的,也不是西宮的。這案子怎麼查,我自有道理。即便上報,也是交予三大司首決議!至於太子和貴妃怎麼想,與我無關!」

  侯景和袁芷菁頓時一滯。

  「你......」

  侯景想要發作,但徐昊這番話雖狂妄,但確實是站在道理上。奉仙司只認三大司首,即使太子和貴妃也調遣不了。

  站在後面不想趟渾水的宋廉仁和薛義,兩個都督皆是腦袋一縮。互看一眼,不敢多說話。

  奉仙司大殿內的氣氛,逾發凝重。

  徐昊卻仍是無事一樣,悠閒喝茶。在他身後的徒弟、麾下、黑差,卻盡皆虎視眈眈,對峙的桀驁氣勢不斷升高。

  侯景咬了咬牙,已經看出,若要強行出手,恐怕是自取其辱。

  袁芷菁不著痕跡的使個眼色,侯景忍了又忍,只得哼了一聲,轉頭和袁芷菁離去。

  轉瞬之間,興師問罪而來的所有人,全都煙消雲散,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金池俯首在徐昊耳旁,低語問道:

  「司卿,為何要如此霸道?難道咱們真的不查此案麼?」

  徐昊笑了笑:「現在已經有了煽風點火,有了幸災樂禍,還沒看到趁火打劫的。不急,慢慢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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