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顆星 螢火星光(07)


  第二十九顆星

  

  「夢見你在我床上,沒穿衣服。」

  紀見星聽得瞠目結舌,這不就是……春`夢麼?!

  談行彧又問:「和我在你夢裡的一樣嗎?」

  某些細碎的記憶閃現,她眼前似乎有了生動的畫面,春天的荒野上,剛下過一場細雨,濯洗一新的柔軟蔓草纏上高大的樹木,繞著,絞著,相擁著,在風中顫動不止。

  她頰邊染了緋紅,強行壓抑心口劇烈的砰砰跳動,斜眼覷著他系得一絲不苟的襯衫扣子,總算親自見識到什麼叫端最道貌岸然的架子,說最禽獸下流的話了!

  這假男朋友當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隨隨便便一開口就能讓她無力招架。

  「談行彧!」紀見星羞惱地直呼他名字,揚高的音量,聽著有股嬌嗔的意味,她原本想說你閉嘴啊,可手的動作更快,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調戲的嘴是捂住了,可遮不住男人深沉、帶著繾綣清欲的目光,以及從他鼻間呼出的灼燙氣息,一下下地噴在她手心,像湧上沙灘的潮水,掀起她心底的滔天巨浪。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的名字,是談行彧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捂在唇上的小手,軟而暖,他不禁喉結微滾。

  不管如何提防,如履薄冰,終究逃脫不了一頭栽進這男人埋伏好的深坑的命運,惹不起還躲不起麼?紀見星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後一溜煙兒地奪門而出,覺得就這樣逃走太窩囊了,她在門口停下,轉身朝他做了個鬼臉:「我也夢見你在我床上,手腳綁著,被我拿著小皮鞭抽!略略略!!!」

  說完,不再看他是什麼反應,她一口氣衝到麗日大廈樓下,止住腳步,扶著腰喘氣時,手機一震,是他發來的微信。

  T:「原來紀小姐喜歡……重口味的?」

  怎麼,如果說是的話,難道談總還打算捨身迎合她的口味讓她抽啊?

  夏末午後,天空清湛,藍得沒有邊際,陽光豐盛,仿佛在下著一束束銀線,從樹木的濃蔭中抖落,被篩得細細軟軟的,紀見星握著手機正準備回復,注意力被榕樹下停著的一部獻血車吸引過去。

  車身顯眼地印著八個大大的紅字——無償獻血,挽救生命。

  紀見星緊緊盯著「獻」字,明明周圍熱氣灼人,她卻覺得腳底躥起一股涼意,直達眉心,四方晴好,烈日耀目,有一場等候已久的甘霖正下在她心間,也下在她眼裡。

  紀見星呆立原地,眸含水光,濕漉漉的,喃喃自語:「什麼帶給她絕望,什麼就能給她重新帶來生機。」

  此時此刻,她親眼目睹,從最深的絕望里開出了一朵花,一朵生機勃勃的紅色玫瑰花。

  紀見星笑著笑著,潸然淚下,她從微信聯繫人里找到從事私家偵探的朋友,語帶哽咽地發了條語音:「遠哥,幫我找一個人,去年九月份,他接受過一位叫姜成煜的七歲男孩的眼`角`膜移植……」

  姜紅紗夫婦是心懷大愛的人,在不幸發生之前,他們一家三口都簽訂了器官捐贈協議,兒子年幼,不具備完全行為能力,他們在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的見證下,經過兒子的同意,以監護人的身份幫他代簽了協議。

  紀見星走入艷陽中,慢慢地回到蒹葭巷口的停車場,解鎖polo,坐進駕駛座,開了空調降溫,蟬鳴藏在樹蔭深處,不知疲倦地唱著,停在一截樹枝上小憩的胖鳥兒振翅飛遠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收到遠哥發來的定位和相關資料。

  為了不讓爸媽和親朋好友擔心,她順手發了條朋友圈,附上車內自拍:「遊山玩水去咯。」

  再給老紀發微信,讓他過來把紀小慫接回紀家。

  然後連接了車載藍牙,喚醒導航,蓄勢待發的polo如離弦箭般駛出蒹葭巷,奔赴千里之外的西南地區某座邊陲小城。

  紀見星消失了兩天,再無動態。

  終於,在她和姜紅紗一年之約的最後一天的凌晨四點半,她披星戴月地趕回了桐城,滿臉掩不住的倦意,可黑眸清澈透亮,如天邊的啟明星。

  抵達蒹葭巷,天色已是蒙蒙亮,深巷裡隱約傳來狗吠聲,紀見星來到麵包店門前,蹲下`身,虔誠地雙手合十後,將夾在掌心的淺黃信封放在門檻上。

  她悄悄藏進不遠處的樹影下。

  東方的天際,出現一縷紅色細線,淺淺的,並不明顯,是還未清醒的朝陽。

  麵包店的門開了,一道死氣沉沉的黑色身影如同孤魂飄出,紀見星一瞬不瞬地看著,姜紅紗彎腰撿起了信封,走進屋裡,燈開了,不很亮,但是格外溫暖。

  姜紅紗拆開信封,淚水滾滾而落,大團大團地泅濕了紙面,最上面用稚嫩筆法寫的「姜媽媽」三個字被泡得變了形。

  姜媽媽:

  您好。我是商商,您從來沒見過我,我也從沒見過您,但您給了小成哥哥生命,小成哥哥給了我一雙眼睛,讓我重新見到了光明,所以,我想叫您一聲媽媽。

  阿星姐姐說,您失去了小成哥哥後,一直很傷心、很難過。聽完姐姐的話,小成哥哥的眼睛就不停地流眼淚,我想,肯定是因為他不想看到您這麼地傷心、難過。

  自從小成哥哥的眼睛住進我的身體,它們就再沒有哭過了。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啊,一年四季我都讓它們看很美很美的東西,春天的花草樹木啦,夏夜的繁星和螢火蟲啦,秋天南飛的大雁、壓彎枝頭的果實啦,還有冬天的暖陽和雪花。我把小成哥哥眼睛看到的這些東西都畫下來了。

  姜媽媽,以後我會帶著小成哥哥的眼睛,一起去看這個美麗的世界,偷偷告訴您,我的夢想是當畫家哦。希望您能從悲傷中走出,好好地生活下去,讓他這雙眼睛不再流眼淚,好嗎?我相信,這一定也是小成哥哥的心愿!

  願姜媽媽身體健康,一生平安,一定一定一定要快樂哦!

  姜紅紗淚流滿面,顫抖著雙手,一張張地看完了兒子眼睛所看到的四季畫,重重地把信和畫壓在心口,喉嚨被堵住了,她聲音沙啞、破碎,一遍遍地喚她的成成。

  這個名字就像困在她心底最深處,用厚厚的繭牢牢裹住,幾乎已經死去的信念,如今她親手一層層地將繭撕裂,讓它得以重見天光。

  是啊,其實他們父子倆從未真正離開,他們一直活在她心裡,活在她的生命里,他們的心臟跳動在兩個陌生人的胸腔,他們的眼`角`膜活在兩個人的眼睛裡,還在繼續看著世上的種種美好……

  她多傻,多傻啊!

  如果那個雨夜,她從橋上跳下去了,世間就再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沒有人記得他們來過,沒有人記得他們活過,也沒有人會懷念他們。

  只要她活著,他們就還活著。

  姜紅紗終於歇斯底里地痛哭出聲。

  一縷微弱的晨光,透過落地窗,暖暖照入,纖塵浮動。

  紀見星從麵包店內收回視線,仰頭看去,藍灰色的天邊,太陽破雲而出,將周邊的朝霞燒得清透瑰麗,在那裡,一朵朵新的玫瑰花正在綻放。

  凌晨時分最亮的那顆星星,在光明中熄滅了。

  又或許,它找到了某顆心上的1mm裂縫,去照亮某個在漫長黑暗中踽踽獨行的生命了。

  紀見星露出清淺笑顏,伸手去接住一團微光。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她莫名篤定,今天會有好天氣。

  紀見星累到了極點,回到家沖了個澡,吹乾頭髮,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橘色柔光安靜籠罩著小院,她餓醒過來,揉著惺忪睡眼,下樓找吃的。

  這兩天手機堆了無數消息,紀見星一一查閱,發現在今早七點整,談總給她發了條信息,問她找到了嗎,什麼時候回來?

  沒頭沒尾的話,紀見星卻看懂了,正如發在朋友圈的那句「遊山玩水去咯」,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去旅遊了,只有他看透深意,她是去找破局之法了。

  所以才問她,找到了嗎?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想起來了,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那種,我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你便懂我心意的默契,多難得才能遇到這樣心心相印的人?

  他不僅了解她,還縱容她的任性。最重要的是,他長得特別帥!劍眉朗目,挺鼻薄唇,窄腰翹臀,清俊而不失剛毅,作為眼光挑剔的視覺美學師,他的每一處都長在了她的審美點上。

  紀見星吃著薯片,心癢難耐,開始認真考慮林紫的建議,要不要對談先生下手?近水樓台先得月?假戲真做?

  聽到「篤篤篤」的敲門聲,她抽了濕巾擦乾淨手,出去開門:「來了。」

  姜紅紗出現在紀見星視野中,她依然是一身黑裙,可身上的陰沉之氣已經難覓蹤影了,披著夕陽的光,仿佛浴火重生的鳳凰,眉眼溫和清潤,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紀見星驀地紅了眼眶,上前抱住她:「紅姐。」

  姜紅紗並不抗拒她的親近,有些不自然地牽了牽嘴角,太久太久沒笑了,這個動作無比的陌生、僵硬,但她還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小星。」

  「歡迎……回來,」紀見星忍住翻湧的淚意,帶著鼻音說,「紅姐。」

  姜紅紗輕輕地「嗯」了聲:「我給你做了個小蛋糕。」

  今天麵包店歇業,她上午去了一趟墓地,看完丈夫兒子回來,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做蛋糕,送給這個在暴雨夜強行將她從絕望境地拖出來,千方百計留住她,心地良善的女孩子。

  她的前半生,先是年幼痛失雙親,如無根浮萍,孤獨無依,情竇初開,得遇良人,共築愛巢,本以為覓得歸宿,無須漂泊,誰知命運弄人,又痛失愛人兒子,家散人亡,從此心如死灰,孑然一身,行屍走肉。吃過最痛的苦,也嘗到過最極致的甜蜜幸福,她覺得這一生已經足夠,可以坦然赴死。

  在她悲涼、瘠薄、孤寂、黯淡的生命中,出現了一顆星星,那麼溫暖,那麼明亮,縱然春去秋來,四季輪迴,日升月落,白天黑夜更迭,在她的世界裡,總有一盞不滅的星光,永恆照耀。

  千言萬語,表達不盡她的感激與謝意。

  姜紅紗不擅長說煽情的話,她知道紀見星也不需要自己的感謝,好好活下去,就是對她最好的報答了。

  蛋糕送到紀見星手上,姜紅紗便準備走了,跨出門檻,她回頭:「這個世界很美好,但我下次不想再來了。」

  紀見星怔住。

  她繼續說:「所以,我會努力好好地過完剩下的人生。」

  紀見星綻開笑顏,目送她漸行漸遠,在漫天漫地的暖陽里變成了個小黑點,最後徹底消失不見,她關上門,感覺壓在心頭的大石被搬走了,提著裙擺在院內轉圈,踏著交織的花影樹影,翩翩起舞。

  盡了興,紀見星撥通了指點迷津大功臣的電話,和他分享喜悅:「談總,有空來一趟我家嗎?請你吃蛋糕。」

  只要是她找,談行彧就不可能沒空,即便沒空,他也會找出空。

  大約十分鐘後,談行彧就到了,門沒關,虛掩著,他直接推門而入。

  紀見星坐在屋檐下,咬著甜滋滋的水蜜桃吃,歡快地晃動著腳丫,光線一晃,她抬眸望去,視線登時直了。

  將暮未暮時分,男人身形頎長,步履平穩,像從一場綺麗的夢境中走出,白襯衫染了淺黃的柔和色調,五官卻尤為明晰清雋,渾身散發著優雅矜貴的氣質,如雪山明月,如松間清風。

  紀見星直勾勾地看著,他每多靠近她一步,她的心跳就加速一分,好像有頭小鹿在砰砰亂撞,在此之前,唯有他調戲她故意做出親密動作,她才會心跳失序,哪像此刻,僅僅是看他一眼,就難以自制地酥軟了心扉。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心動的感覺?

  難道,她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談先生了?!

  紀見星心如擂鼓,耳根沁了緋紅,水蜜桃忘了吃,連手腳都不知怎麼擺了。

  轉眼間,談行彧已來到她跟前,她穿著白棉T黑色短褲,纖長的腿白得發光,他的目光停在她腳上,平時難得一見,肌膚細嫩,仿佛稍稍用力就能壓出水,指甲綴著嫣紅,紅白映襯,有說不出的好看,是女人獨有的嫵媚。

  他薄唇微抿,眼神亮了又沉。

  「你……」談行彧剛出聲,吃剩半個的水蜜桃滾到他腳邊,而弄掉它的人已轉身入屋,只給他留了一道若有似無的淡淡香風,他撿起水蜜桃丟進垃圾桶,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換鞋走進客廳。

  紀見星在洗手間對著鏡子做自我檢討,不就喜歡上一個男人了嗎,多大點事?不就突然想起來彼此的春`夢事件麼,至於他一開口,就嚇掉了手裡的水蜜桃?

  出息!

  紀見星捧了清水洗臉降溫,檢查無異樣後走出去,盤膝坐在地毯上,拆開蛋糕盒子:「這是紅姐特地給我做的,看在你給我出謀劃策的份上,就讓你沾沾光吧。」

  「算了!」下一秒,她改變主意,實在是因為蛋糕做得太漂亮了,根本捨不得吃。

  深藍底色,左邊是繁花盛開的小花園,每朵花都開得嬌艷動人,栩栩如生,胖乎乎的兩個娃娃,舉著網兜在花叢間撲流螢,右邊是半月形的湖泊,水面碎著星星點點的銀光,是繁星的倒影,有一顆星分外醒目,是金色的,在閃閃發著光。

  紀見星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四季畫裡,小成眼睛看到的,商商小朋友畫出來的春和夏,也是紅姐最誠摯的心意,她拍照發到朋友圈,寫道:「螢火星光。」

  蛋糕吃不成,紀見星簡單做了兩菜一湯,魚香茄子煲,蒜蓉娃娃菜和番茄蛋花湯,再叫了份蜜汁燒鵝外賣,吃完有談總負責善後,她在一邊玩手機。

  旁邊的沙發微微下陷,是他收拾完,坐上來了。

  自從確定對談先生「心懷不軌」後,他稍微一靠近,紀見星的心就變得不像自己的了,更別說熟悉的好聞男性氣息縈繞周遭,仿佛某種催`情劑似的,弄得她心慌意亂。

  偏偏他淡然自若。

  兩相比較,高下立見。

  果不其然啊,誰先動心,誰就輸了。

  「紀小姐,」男人在燈下看她微微泛紅的臉,壓低了聲音問,「我們演練了這麼久,是不是該來一場實戰了?」

  啊?啊??實戰???

  紀見星頭皮發麻,腦子裡冒出一大堆問號,純真心靈本就深受春`夢荼毒,輕易就被他曖昧的話引向某個不可描述的方向,是她理解的那種……真刀真槍,動真格的實戰嗎?!

  作者有話要說:說時遲那時快,紀小星把他推上樓,綁好手腳,然後拿出了小皮鞭,咻咻咻——

  紅姐的故事大概是這樣結束了,本想寫見家長的,沒寫完,留到下章了。這是一隻確定對談先生動心的紀小星,看她怎麼假戲真做,扮豬吃老虎,本色出演談太太,毫無表演痕跡地去外公外婆跟前「演戲」咯~

  繼續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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