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對不起


  雲深沒想到雲淺在拿著煙花轉圈的時候,會把自己的發尾點著。

  火花順著雲淺的發燒一路往上躥,轉眼燎到下巴尖。

  雲淺愣在那裡。

  不過是雲深在院子裡找水的空檔,折回身來時,雲淺已經開始尖叫,抽搐。

  雲深把火花給熄了,抱住雲淺,一遍一遍摸著雲淺的腦袋:「別怕,別怕,沒事了,淺淺,沒事了,哥哥在......」

  無濟於事。

  

  雲淺翻了白眼,開始口吐白沫,指甲往自己臉上劃。

  雲深一下掉了眼淚,抱起雲淺慌張的朝著屋裡喊:「爸!」

  夜半時分,張媽聽到門外撕心裂肺的尖叫,披了外衣出來。

  雲深手裡拿著手機,手顫的連一通電話都撥不出去。

  雲城張曉娟住二樓,在張媽後面出來。

  雲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爸——」

  雲城沉著臉快速走過來。

  雲深還沒來得及把雲淺交給雲城,就被張曉娟劈頭蓋臉的扇了一巴掌。

  沒有半點徵兆。

  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

  雲深趴在地面,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一片,沾了淚,鑽心的疼。

  他抬眸,張曉娟淚流滿面的看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眶一片猩紅。

  像是恨不得殺了他。

  他摸了一把臉,心口疼都顧不上疼,從地上爬起來,一路跑到車邊,把后座車門給打開。

  把雲淺安置好。

  張曉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上前來,一把拉開他,坐進了后座,緊緊的抱住雲淺,一遍一遍的安撫他。

  車子很快開走,朝著醫院駛去。

  雲深站在原地。

  除夕夜,風聲凜冽,吹的人臉皮都疼。

  四周安安靜靜的,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只有他,站在這噩夢中心,逃不出來。

  他緩緩的收了拳,收到不能再緊,收到指甲嵌進肉里,收到感覺有血從掌心滲出。

  心口還是慌的要命。

  像是破了一個口子,風呼嘯著鑽進來。

  冰冷刺骨。

  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張媽走上前來,把手放在他肩上:「小深。」

  雲深失了魂似的轉過頭,呆呆的看著張媽:「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張媽嘆了口氣,給他擦了淚:「是淺淺鬧著要出來玩的吧。」

  原因是什麼重要嗎?

  離開這裡趕往醫院的人根本不想知道原因。

  他們只看結果。

  就跟他腦海里一直有一個聲音在指責他一樣——如果雲淺真出什麼事,那他,也不用再活著了。

  雲淺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就像是一個......殺人犯。

  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妹妹。

  雲深不敢再繼續往下想,感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張媽掰開他血淋淋的手,眼眶發紅:「小深,淺淺會沒事的。」

  會嗎?

  她有多久沒發病了?

  雲深臉色發白的盯著地面,半晌,猛地抬起頭來:「張媽,我要去醫院。」

  他得守在那裡。

  他得看著雲淺,直到她平安那一瞬。

  雲深現在的狀態張媽不太放心,她想了想,跟雲深說:「小深,我跟你一起去。」

  「好。」

  除夕夜,基本所有的計程車都歇業了。

  雲深從車庫提了車。

  他從小就摸過車,就是沒駕照而已,但現在,他想不了那麼多了。

  他發動了車子。

  張媽坐在副駕上把安全帶系好。

  車子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

  太快了。

  連闖了兩個紅燈。

  張媽出聲提醒雲深注意安全。

  雲深恍神,才意識到張媽也在這輛車上,他的安危不重要,但張媽不能出事。

  他減了速。

  沒再闖紅燈,一路壓著速度到了醫院。

  雲淺送進了急診。

  病房裡有專家在緊急會診。

  雲城和張曉娟都被隔離在外。

  走廊里燈光冷白一片,雲深站在入口處看到他們佝僂下去的背影。

  心口針扎似的疼。

  好半天,他才有勇氣走過去。

  他悄悄抬眼,小心翼翼的沙啞出聲:「爸,媽......淺淺她怎麼樣了?」

  雲城沒說話,只是目光疲憊且淡漠的看了他一眼。

  張曉娟一雙眼緊緊的盯著他,裡面恨意昭然。

  雲深緩緩垂下頭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聲音裡帶了哭腔:「對不起,我不該帶淺淺下去玩。」

  走廊里安安靜靜。

  空氣像是凝固在此刻。

  沉重到像是下一秒就會炸裂。

  張媽站在他身後,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雲深手指動了動,又無力的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很多話可以說的,比如為自己辯解,可到頭來,卻只剩下這一句蒼白的道歉。

  連他自己都覺得全是自己的錯。

  張曉娟看著垂下頭去的少年,看著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那些根本不會有任何作用的道歉,感覺胸口有什麼往上竄,越來越烈。

  道歉有什麼用?

  道歉也不能讓雲淺回到從前。

  想到現在的雲淺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各種儀器,她就疼到渾身都在抖。

  怒火幾乎在一瞬間抵達了頂峰。

  再也忍不住。

  她衝過去,手臂胡亂的捶在雲深身上,眼眶猩紅著質問他:「為什麼你要這麼做?為什麼要一遍一遍的傷害淺淺?你看看你把她弄成什麼樣子了?是不是一定要她死你才能收手!」

  一句一句,像是利劍插進心口。

  雲深站在那裡如果斷了線的木偶,任由張曉娟一拳一拳砸在身上。

  只有這樣,那些壓在心口的罪惡,才能好受一點。

  張媽看不下去,上來往開拉張曉娟,被張曉娟一把推開。

  張曉娟像是喪失了理智,在他身上發泄著那些找不到出口的痛苦。

  許是太吵了。

  有小護士從病房裡出來:「家屬禁止喧譁,這裡是醫院。」

  雲城終於掐了煙,過來把失了理智的張曉娟拉開,對雲深冷淡的說:「走吧,暫時別再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我得等淺淺......」

  「雲深!」雲城像是再也壓不住怒火,有些崩潰的朝他喊了句:「夠了,雲淺之所以躺在這裡,全是拜你所賜。」

  是。

  全是他。

  他現在又何必惺惺作態賴在這裡不走。

  雲深吸吸鼻子,自嘲的笑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特別大的一顆,砸在臉上的時候特別燙。

  雲城看他這摸樣,脾氣消了,他好像一瞬間老了下去,頹然的朝他擺手:「走吧。」

  似乎,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

  再留下來,只會讓所有人都瘋狂。

  雲深狠狠抹一把淚,轉過身,一步一步的走出醫院。

  張媽追了出來。

  「回家吧,小深,回家吧。」她拽著他的手臂。

  雲深麻木的點頭:「好。」

  驅車,回家。

  偌大的別墅,沒有一絲人氣。

  雲深縮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像是做了一場夢。

  可身上的傷提醒著他,都是真的。

  雲淺真的躺在醫院生死未卜。

  他真的,再一次把她推到死的邊緣。

  許久,他眨了下眼睛。

  特別疼。

  脹的疼。

  眼淚也已經再流不出來。

  而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被頭頂的白光照的發暈。

  也不知道保持著這樣的一個姿勢有多久。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響,一聲接一聲。

  他似乎能透過這聲響看到別人家裡的熱鬧。

  可他的家呢?

  一片死寂。

  雲城說的沒錯,張曉娟也說的沒錯,這一切,都拜他所賜。

  他連活著都是個錯誤。

  雲深閉上眼,感覺越來越濃的夜色將他包圍。

  他已經做好了沉下去的準備,卻在最後的黑暗裡,聽到有誰站在白光的盡頭呼喚他。

  那聲音很熟悉。

  熟悉到他想回頭看一眼。

  他拼命的掙紮起來,想要擺脫黑暗。

  大汗淋漓,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的喘氣。

  褲兜里,是猛烈震著的手機。

  他緩了好一會兒,感覺能呼吸的上來了,才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三個字。

  小綿羊。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半天,才顫著手接通。

  張媽給他改在身上的薄毯順著手臂滑下去。

  幾秒鐘後,雲深聽到聽筒那邊傳來程一輕鬆愉悅的聲音:「早上好,我已經起床啦。」

  程一和奶奶過年是按著老祖宗的習俗來的,大概四五點鐘起來點著旺火,把家裡面等都亮了,給灶王爺土地什麼的把蠟燭給點著,再放幾個炮,迎喜神。

  所以這會兒她已經起來了。

  而老太太已經在廚房裡下餃子了。

  雲深扭頭,看到窗外熹微的天光。

  太陽正在慢慢升起。

  他突然就想起,那天在計程車上,程一把照片拿給他看,對他說:「你就像這個,特別耀眼。」

  她那麼的為他驕傲著。

  全世界都拋棄他,她都會覺得他最好。

  他怎麼能舍下她。

  他怎麼能讓她失望。

  那是他的小姑娘,辛辛苦苦把他從死的邊緣拉回來的人,他這條命是她救活的。

  他得好好活著。

  還有,此時此刻,他特別想她。

  想到一張嘴,眼淚就猝不及防的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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