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遲到的對不起
新馬路在近郊,離市院有段距離。
雲深打了別,報了地址,司機踩下油門,一路奔出去。
車廂里靜靜的,沒人說話,氣氛有些壓抑。
雲深靜靜的看著窗外的風景,在出神。
程一安靜的陪在他身邊,攥著他的手。
這種時刻,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大概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計程車才停下來。
是處僻靜的地方。
雲深帶著程一走進去。
裡面綠樹環繞,大概是種的常青樹,這個季節看過去也是一片碧綠。
環境倒是優雅。
空氣也清新的很。
眼前是幾棟豪華的樓,迎面撲來一股子燒錢味兒。
雲深找的到主樓,走進去。
很快有接待的人迎上來,禮貌微笑:「先生你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他們這處私人醫院裡全是有錢人送過來的精神病家屬,有錢人忙著賺錢,隔著日子偶爾回來看看自己的家屬,所以一般來人了,都是來找人的。
作為一家以高檔服務著稱的醫院,他們一直在這方面做的非常好。
雲深抿唇:「我想問問張曉娟女士在哪裡?」
「你是……」
在這裡,除卻治療,最基本是,他們需要保證病人的安全。
雲深又看著面生,她就多問了句。
雲深回答:「我叫雲深,是她的……兒子。」
除卻這個稱號,他再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他和張曉娟的關係。
「雲深?」
女人想了下,得體一笑:「我知道了,你跟我來吧。」
雲深跟在她身後,有些想不通:「你認識我?」
「不認識。」女人邊有邊回答:「但是,我偶然從張女士嘴裡聽到過這個名字。」
張曉娟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喊他的名字。
雲深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心裡,有種莫名的酸意。
女人在一間獨立房間前停下腳步:「就是這裡。」
她推開門。
雲深跟在她身後進去,讓程一在門口等著。
房間裝修堪比五星級酒店,比起醫院,這裡更像是一個華麗的鳥籠。
張曉娟呆呆的坐在床上,身上穿了單薄的病服,呆呆的坐在那裡,手裡還抱著他原來送給雲淺的那隻大白。
雲淺生前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玩偶。
女人把他帶到房間又跟張曉娟說了什麼就離開了。
雲深現在房間裡看著張曉娟。
察覺到他的注視,張曉娟抬頭。
雲深屏住呼吸,生怕在眨眼之間張曉娟被刺激到。
但沒有。
張曉娟茫然的看了他一會兒,自顧自的回過頭,揉著懷裡的大白,嘴裡喃喃著什麼,唇瓣一張一合的。
她好像不認識他了。
雲深心裡放鬆了,卻有點難過。
他走過去,蹲下去,問張曉娟:「你認識我嗎?」
張曉娟咧著嘴沖他笑,口齒不清間,雲深聽到她在一遍一遍喊雲淺的名字。
記得雲淺,卻不記得他嗎?
雲深苦澀一笑,十幾個念頭的相處,到頭來他還是被遺忘的那個。
他看著張曉娟。
她就像是一具沒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斬斷了和外界所有的聯繫。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只記得她想記得的人。
雲深試圖跟她再搭話,卻沒能成功。
他放棄了。
他在這跟張曉娟坐了半個小時,跟她告別離開。
張曉娟看都沒看他一眼。
直到,雲深走到門口。
張曉娟呆呆看著他,突然說了句:「你見過小深嗎?」
雲深腳步猛的一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慢慢轉過身。
張曉娟憨態十足卻無比認真的對他說:「他是我兒子,可我找不到他了,如果你哪天看到他,就跟他說,我對不起他……」
她又喃喃了些什麼,雲深沒聽清。
他只看到陽光下,張曉娟痴傻的臉上,有淚珠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她沒有忘記他。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好像就這麼一句,從前那麼多的苦,都可以原諒了。
雲深別過頭用力抹了把眼睛,這才重新回過頭,對她說:「好。」
張曉娟咧唇笑了,笑的特別滿足。
雲深再也看不下去,快速走出了房間。
程一迎上來。
雲深一把把她抱進懷裡,腦袋埋進她脖頸里。
程一愣了下,在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時,輕撫他後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雲深鬆開她,已經恢復平靜。
兩人打車重新回到醫院。
雲城還沒醒。
時間已經是傍晚。
一整天的奔波勞累,午飯都沒吃。
雲深讓程一在病房和張媽坐著,自己出去買飯。
房間裡很安靜。
張媽看著程一,眼底都是讚賞。
好一會兒,她問:「你叫程一是吧?」
「您怎麼知道?」
「小深那孩子跟我說的。」
程一有些害羞:「什麼時候啊……」
「高中那會兒。」張媽回憶起那天,臉上難得的露出了笑意:「就那個寒假,那孩子回家興沖沖的跟我說有喜歡的人了,當時別提有多高興,眼裡都帶著光呢。」
「……是麼?」
「可不是?」張媽頓了下,臉上的笑意收了些:「他呀,是我從小看大的,雖然有些調皮,但是個好孩子,一旦認準誰,一門心思的對你好,跟著他,孩子你放心。」
程一點頭:「他很好。」
「是啊,我們家小深特別好,就是命不大好,還好遇見了你,我老婆子雖然是雲家的一個保姆,但一直把小深當親孫子待,我就盼著呀,你們能好好的。」
「會的。」
「誒!」
兩人聊著,雲深回來了。
雲城不能吃飯,三人在病房裡湊合著吃了飯。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病床上的人有了動靜。
雲深停了動作看過去。
先是手指,然後是眼皮,最後,雲城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雲深把手機的飯盒一放,湊過去。
雲城茫然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的整張臉都給漲紅了。
看著連呼吸都費勁兒。
雲深嚇了一跳,轉頭就要去叫醫生。
手上,卻落下一股力度,很微弱。
雲深一回頭,就看到手上落了只瘦骨嶙峋的手,手背插著針頭。
他視線往上,雲城吃力的抓著他,一雙有些混濁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眼裡有什麼隱約浮動?
雲深僵了一下,重新湊過去,對雲城說:「我是雲深,我來了。」
雲城情緒激烈也不知道是別的什麼原因,呼吸有些困難。
雲深撫了撫他胸口:「別激動。」
緩了會兒,雲城恢復正常了。
只是還不能說話,就那麼看著雲深。
雲深對他說:「明天好好手術,有什麼想說的,到時候好了再說。」
雲城身體虛弱,看了他會兒,就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夜深的時候,雲深帶了程一去外面住。
情緒複雜,心情低落,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抱著安靜躺了一夜。
翌日。
雲城九點的手術。
一早就有醫生護士來病房忙活。
雲深眼看著一群人七手八腳的把雲城給送進手術室。
手術室門關上的那一瞬,雲深心裡忽然很慌。
他不知道,這扇門關上再打開的時候,雲城是否還活著。
人是一種有感情的動物,更何況他和雲城在雲家一起度過了將近二十年。
這一刻,再多的恨都沒了。
他只知道,這條命不能就這麼消失。
至少,他該做點什麼。
他幾乎是飛速的跑過去,趴在病床上方,用力的攥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麼,但如果你不能活著出來,我一定不會答應你。」
雲城手指動了下。
他聽到了。
雲深泄了氣一樣鬆了手,雲城被推進手術室。
長達四個小時的手術後,雲城被推出病房,重新進了重症監控病房。
雲深沒急著回去,和程一在這邊等了幾天。
雲城在第二天醒來,手術很順利。
又觀察了幾天,確認沒有大礙後,送進了普通病房。
情況好些的時候,雲城能說話了。
雲深這是最後一天的假期了。
他已經訂好了回程的票,下午就走。
他帶了程一見了雲城。
雲城見著程一,就慌忙讓雲深和張媽扶他起來。
靠在病床上,呼吸順暢些了。
他問雲深:「這是你的女朋友?」
程一點頭:「叔叔好。」
雲城欣慰的笑了笑:「好,好。」
簡單的寒暄,雲深對雲城說:「我今天的車,該走了。」
「現在?」
雲深靜了幾秒:「嗯。」
其實沒這麼急,但接下來的話,他不大想聽。
可雲城看著他,到底還是開了口:「等我幾分鐘,我有話想跟你說。」
雲深沒辦法拒絕一個病人的請求。
幾秒,他點頭:「說吧。」
「小深,我年紀大了,越來越力不從心,你回來吧,這裡還是你的家,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公司……」
雲深到底沒忍住,打斷了雲城的話:「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