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9


  海風濕暖,將陸知喬帶著顫的嗓音吹進祁言耳朵里,後者先是一愣,繼而內心狂喜,平直的嘴角漸漸揚起弧度。她能這麼問,就說明在思考兩個人的關係,既然思考,疑惑,就意味著心裡有了悸動的萌芽,哪怕它很微弱。

  祁言不敢表現出欣喜,只收攏雙臂抱緊她,輕吻她頭髮:「你的什麼我都喜歡,我喜歡你的全部。」

  這個問題想過很多次。夜深人靜時獨自躺在家裡床上,隔著幾步遠的對門便是心念之人,她一遍遍地想,想到了所有吸引她的元素,淚痣,香味,或是扣子。但這些都不能夠代表陸知喬。

  沒有淚痣,她也喜歡陸知喬。換一款香水,她依然喜歡陸知喬。從此最高處扣子散開,她還是喜歡陸知喬。

  從她開始想要探索、了解的時候,從她開始克制自己慾念的時候,陸知喬在她眼裡便不是只能欣賞或裝飾的單一元素,而是活生生的,複雜的人。

  所以,不是喜歡什麼,只因為是陸知喬,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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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知喬心頭微顫,像有激盪的電流涌過,麻麻痒痒的。從小到大向她表達愛意的人不少,卻無一能觸動她,同樣的話,誰說都假模假樣,乾巴巴的,從祁言嘴裡說出來卻讓她心神蕩漾。

  一定是這人經驗豐富,曉得怎麼哄人開心,她可不能信。

  「你需要看眼科。」陸知喬冷冷道,板起面孔。

  ——噗

  祁言嗤笑出聲,也不急著解釋,順她話說下去:「那我可能還需要看心內科。」

  「?」

  「一看到你,我的心臟就亂跳,不知道什麼毛病。」

  「……」

  祁言一張嘴皮子慣會撩人,陸知喬起先有點懵,反應過來頓時紅了臉。她自小沒什麼感情經歷,單戀居多,別人追她又看不上,講再多好話都無感,而今天祁言這麼說,她一下子仿佛回到少女時代,心也開始亂跳。

  熱意從心口竄上來,點燃她的臉,慢慢地,耳尖也發燙了。

  陸知喬小幅度掙扎了下,借頭髮擋住臉,嗔道:「趕緊看醫生去,鬆開我。」

  「不去。」祁言拂開她頭髮,「你就是我的醫生。」說完湊到她頰邊很小心地吻了吻,薄軟的嘴唇察覺到燙感,眸里掠過笑意。

  猝不及防地,陸知喬喉嚨里悶哼一聲,羞得不行,忙偏頭躲開,掙扎幅度愈漸加大。

  「別動。」

  「你放不放手?」

  「讓我抱一會兒。」祁言捉住她兩隻手腕,摁在欄杆上,用話轉移她注意力:「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陸知喬停止掙扎,手被束著不得動彈,呼吸就亂了,低低嗯聲:「你問。」

  「你就那麼信任我嗎?」

  「……什麼?」

  「中午的時候。」祁言眯起眼,「你就不怕我拿走你全部的錢,然後丟下妞妞不管麼?」

  指尖抵住陸知喬的脈搏,輕輕摩挲著,感受到皮膚里流淌著溫熱的鮮血,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她鮮活的生命完好如初,想起就心驚後怕,覺得好險。

  陸知喬眼皮低垂,喃喃道:「你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

  她抿了抿唇,沒答。

  「嗯?」

  海浪斷斷續續拍打著岸邊濕泥,乘著鹹濕的風送來暖意,四周黑魆魆的,寂靜無聲,如此環境使人安逸放鬆,愁思萬千,最好吐露真心話。陸知喬彎了彎嘴角,輕嘆:「我信你。」

  極輕極簡單的三個字,落在祁言心裡沉甸甸的,分量很重。

  能得到一個人的信任,很不容易,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陸知喬這麼說,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她心裡占著一點點位置呢?祁言不敢細想,自嘲地笑了笑,也許這人只是生死關頭顧不上理智,自己恰好在旁邊罷了。

  「你這麼單純好騙,談戀愛了可怎麼辦?」祁言試探地開玩笑。

  談戀愛。

  這三個字,陸知喬覺得很遙遠,她似乎從沒想過,更別說正兒八經認真談過,她暗戀的人不少,追她的人也多,能拿出手的感情經歷卻幾乎為零。祁言突然提到,她便翻開了自己的回憶。

  「我不會談戀愛的。」她淡聲說。

  祁言身子一僵,笑容也有點僵:「你上次不是說,有單戀過女人嗎?」

  「高中的事了。」陸知喬好像完全沒察覺到她的試探,「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喜歡女生,最開始是暗戀我的初中英語老師,然後到了高中,喜歡隔壁班的班花,大學也短暫地喜歡過兩個,但都只是一時好感……」

  她自顧自地絮叨,眼尾深黑色的淚痣愈發迷人,祁言卻是心亂如麻,忍不住打斷:「你天生就是彎的?」

  「嗯。」

  「那你和妞妞的爸爸……」話到一半噎住,祁言始終覺得這是陸知喬的**,由自己過問不妥,應該等她主動說,但方才沒控制住,脫口就問。

  如今社會風氣並不比原來開放多少,同性戀依然沒法站在陽光下,即使天生喜歡同性,最後也可能選擇跟異性結婚,畢竟這條路太難堅持。祁言只當自己是何不食肉糜,以為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無壓力地堅定。

  但其實,陸知喬有怎樣的過去,與她半點關係也沒有,陸知喬哪怕天天去約|pao,她也管不著。

  她只想擁有她的未來。

  「妞妞她爸爸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聲音很無力,陸知喬眉心緊擰起來,說完便抿住唇,被摁在欄杆上的手指倏地蜷縮,指甲摳住了掌心,肩膀微微發抖。

  祁言在後面抱著她,看不見她的表情和眼神,卻感受到了這般肢體反應,心霎時急速地往下墜落,有股濃濃的酸意湧上來,艱難開口:「你很愛他麼?」

  她更看不懂陸知喬了。

  「愛。」陸知喬嗓音輕顫,「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愛。」

  「什麼意思?」

  她不說話了。

  祁言眸色暗沉,急得抓耳撓腮,心裡火烤似的,卻不敢催問,只收攏了些手臂抱緊她,逐漸加重力道。

  仿佛是感知到她情緒,陸知喬仰起頭,望著滿天星子眨了眨眼,輕聲說:「我沒有跟男人結過婚,也從來沒喜歡過男人。」

  天空是藏青色的,又有一點深墨藍,殘月被星斗包圍,發出冷寂淒清的銀光,視線漸漸移下去,寬廣的天,深沉的海,瞧不見相接的邊際,延伸出無限的迷茫感。

  她有很多秘密,有些可以說,也願意說,就當做是回饋給祁言的信任。但更多的,都是她心上經年累月不見好的傷疤,撕開便能窺見裡面血淋淋的骨肉,所以那是禁地,只有夢裡才可踏足。

  祁言一怔,朦朧間感覺好似明白了什麼,但又不太明白。陸知喬是個謎團,心裡藏著太多事,她抽絲剝繭般一層層揭開保護膜,每當以為能觸及最深處時,碰到的卻是冰冷堅固的防護。

  「不說這個了。」陸知喬深呼吸著,收回目光,嘴角勾起苦笑。

  祁言用臉蹭了蹭她頭髮:「為什麼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我說過了,我信你。」她側頭笑,「既然信,就得拿出些誠意來。」

  「哦。」

  祁言嘴上是失落的語氣,好像這人被強迫一樣,不是真正想讓她了解,但心卻猶如被浸泡在蜂蜜糖漿里,軟乎黏稠,甜滋滋的。

  「那你喜歡我嗎?」她往陸知喬耳里吹了口氣,悄聲問。

  陸知喬身子一顫,沒想到祁言會問得如此直白,心在嗓子眼裡怦怦跳著,方才惆悵的情緒一掃而光,腦子亂嗡嗡的。

  她怎麼會喜歡祁言呢?這個人跟她不屬於同個世界,她只是喜歡祁言給予的底氣和安全感,即使今天心緒紛亂,也是因為生死關頭,感受到祁言在意她,緊張她,產生了感慨和依賴。

  人都有慕強的本能,這些年不乏年輕鮮嫩的小妹妹向她表達好感,因為她是姐姐,漂亮,溫柔,多金,至少看上去強大,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也能無端端吸引來大把懵懂少女。

  而祁言之於她,是另一種形式的強大,是她理解的真正的強大,她沒法不被這種人吸引,也沒法不被打動,正如那些追求自己的小妹妹。

  世界上或許有很多個祁言,她不過是恰好、幸運地遇見了其中之一。

  這怎麼能算喜歡。

  慌亂之際,陸知喬想了許多,而後脫口道:「不喜歡。」

  「所以,你喜歡什麼樣的人?」祁言略感到失落,卻是不太相信的,輕吻了吻她耳尖,眼裡笑意未減。

  陸知喬撇開臉,沒吭聲。

  「不想說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在哪裡,我就會在哪裡,以後,不用再害怕了。」

  祁言閉上眼睛,鼻尖抵著她香氣幽然的髮絲,輕聲吐氣:「如果你願意,就愛我。」

  假期過了大半,遊玩的心思卻未盡。經歷過蛇毒陰影后,陸知喬性情略有轉變,從前臉上總是清冷淡漠,這兩天眉眼間添了些笑意,看什麼眼睛都帶著光。

  在生死邊緣遊走過,愈發感到生命可貴,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新鮮的,不能浪費,因為沒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來。

  祁言不放心陸知喬腿上的傷口,要她再多休息一天,她不肯,哪怕到沙灘上走走也不願悶在房間裡,祁言左右勸不動,只好依著她。三人又去其他島嶼的景點轉了轉,打算最後留兩天在沙灘上玩。

  女兒想去海里游泳,陸知喬給她買了個游泳圈,讓她就在沿岸近處玩一玩,可祁言不放心,愣是換上泳衣陪著一起下水。

  她操碎了心,既要看著海里玩水的小姑娘,又要留神岸上坐在樹蔭下的姑娘她媽。

  殊不知,陸知喬也在看她。

  那泳衣款式大膽前衛,比普通成套的內|衣更性|感些,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料子。祁言高高瘦瘦的,許是常年健身的緣故,肌肉線條緊實流暢,比例也很好,一雙修長的筷子腿十分惹人注目,只可惜,她盤了丸子頭,否則她烏黑柔長的秀髮披散下來,便是如畫的風景。

  陽光**,浪花輕盈,師生兩個在海里歡快地嬉鬧,陸知喬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勾著深長的弧度。

  她倏爾想起那件紅色的比基尼,臉有些燙。

  下午,沙灘上舉辦排球比賽。

  氣溫漸漸升高,遊客數量明顯比上午多了一倍。陸知喬和女兒坐在樹蔭下休息,小姑娘在海里玩了兩個多小時,瘋得忘了形,她怕防曬霜失效,孩子被曬傷,便要回酒店拿舒緩噴霧來。

  「我去,你們在這等。」祁言攔住她,轉身就往酒店方向走。

  「……」

  陸知喬用浴巾擦著女兒身上的水珠,滿臉擔憂:「妞崽,曬不曬?皮膚感覺痛嗎?」

  「不痛啊,涼涼的。」孩子搖搖頭。

  「等祁老師拿噴霧來,媽媽給你噴一下,先坐這裡不要動。」

  「唔。」

  看眼神,女兒是還想玩水的,但陸知喬說什麼都不允許了,她這麼漂亮的寶貝女兒,萬一曬成熊貓可不得了。

  沙灘上遊人如織,來來往往,沒多會兒身邊休息的石凳就坐滿了人,旁邊不遠處就是沙灘排球比賽的場地,參賽成員有好幾隊,都穿著各自統一的隊服——運動背心和短褲。清一色高鼻深目的老外。

  很奇怪,全部都是女子組。

  陸知喬好奇地看了兩眼,視線越過往來穿梭的人群,不時瞥一眼酒店方向,冷不丁就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往這邊來。

  祁言手裡拿著噴霧瓶,身上披了件輕薄的防曬衣,她旁邊還有一個人,金色短髮,深藍的眼睛,穿沙排隊員的隊服,身材火|辣,比祁言高半個頭。

  兩人似乎認識,勾肩搭背的,有說有笑。

  陸知喬怔怔地看著,下意識打量那人,皺起了眉,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已來到跟前,祁言一邊遞噴霧瓶給她,一邊轉頭用英文跟身邊人說:「我朋友和她女兒,我們一起出來玩的。」

  說完又向陸知喬介紹:「這是我碩士同學,chiara,剛才酒店門口碰巧遇到了。」

  陸知喬愣了半晌,注意力全在這人攬著祁言肩膀的手上,一時沒出聲,倒是對方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她才醒過神來,笑著敷衍了兩句。

  「她們一會兒打比賽,隊裡有個人吃海鮮拉肚子,上不了場,我臨時替一下,你們就在這坐會兒,如果累了回酒店也可以。」

  許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祁言不聲不響地上前了兩步,很自然掙脫開同學的手,稍稍彎下腰來,溫聲細語跟陸知喬解釋,說完又看向陸葳,揉了揉她腦袋:「妞妞,要陪著媽媽,不能亂跑。」

  小姑娘點了點頭,好奇地打量那外國阿姨,嘟囔:「祁老師,你要丟下我和媽媽了麼?」

  「……」

  孩子的意思很單純,只想著方才祁言陪自己下海游泳,全天都會陪她,況且三個人本就是一起的,沒有祁老師,怎麼玩得起來呢?可在兩個大人聽來,話里意味卻是十足的曖|昧,引人浮想聯翩。

  眼見祁言臉色微變,陸知喬趕忙打圓場:「沒事,你去吧,我們也累了,就在這裡休息。」

  祁言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那邊傳來哨聲響,那洋妞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她話到嘴邊咽下去,深深地看了陸知喬一眼,轉身往比賽場地去。

  只是一場友誼賽,規矩並不多,臨時換隊員這事兒,沒人提出異議,周圍人表情都很淡定。

  陸知喬從來不知道她還會打沙灘排球,如今機緣巧合,倒是可以一飽眼福,頓時沒了休息的心思,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裡,挪也挪不開。

  一眾金髮碧眼的白人美女里,黑頭髮的祁言相當出挑,她骨架纖細,身姿輕盈靈活,打法很是熟練,明明跟另外幾個隊員初次相見,彼此配合卻非常默契。圍觀的遊客愈來愈多,歡呼喝彩聲也一陣大過一陣。

  陸知喬不懂沙灘排球的規則,只曉得看比分,哪隊分多就哪隊贏,顯然,祁言那隊比分遙遙領先。

  「媽媽,祁老師好酷嗷!」女兒在旁邊激動地喊。

  她一愣,不經意挑了下眉尾,嘴角微微翹起,莫名覺出一絲驕傲情緒。

  中場休息時,祁言沒往這邊來,而是跟隊員們坐在一起喝水聊天,她明顯不認識另外幾個,卻聊得很開懷,嘴皮子不停地動,露出一排小白牙。

  突然,那短髮女人攬住祁言的肩膀,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兩人順勢歪倒在一起,緊貼著。

  其他洋妞都鬨笑。

  下一秒,祁言反手摟住了她同學的脖|子,考拉似的吊著,嘻嘻哈哈。

  陸知喬僵愣,臉色有些沉,晦暗的眸底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想也沒想就站起來,走到祁言跟前,淡聲道:「我有點累,先帶妞妞回酒店了。」

  說完,平靜地轉身。

  作者有話要說:  嚯,來人,給陸麻麻備點酸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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