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7


  朋友圈發送出去,那一刻陸知喬的心提了起來,懸吊在嗓子眼砰咚砰咚地跳著,她把手機扣在鎖|骨前,深吸一口氣,凝眸望著窗外的雪景。

  北歐的冬天晝短夜長,約莫九點以後才天亮,即使亮了,也見不到陽光的影子,多數時候是陰天。到了下午兩三點,天便黑下來,璀璨的星空,昏黃的路燈,寂靜的小城,紛揚的白雪。雖然景致不錯,卻也是因為新鮮,多住些時日就會覺得沉鬱。

  陸知喬初次來到這個地方,是當真覺得新鮮,入住的酒店沿街,房間格局是床靠著落地窗,夜晚雪花在外面下,她在室內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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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她的心無法平靜下來。

  猜想祁言是否能看到她發的朋友圈,若看到了,會怎樣想?她這種只發工作相關內容的人,突然發了異國雪景,也算是與生活有關的日常,一定會讓祁言感到驚訝吧?

  驚訝,而後猜測,深挖,繼而發現只有自己能看見?

  陸知喬慌了,總覺得祁言那麼聰明,肯定能猜到,那便一下子暴露了她的刻意。

  不行。

  她收回凝望的視線,低頭,解鎖屏幕,手指顫抖著點了刪除,仿佛是毀滅了見證她罪噁心思的證據,既慶幸,又鬆一口氣。

  可很快,她又覺得自己神經質。

  為什麼要如此小心翼翼,想些亂七八糟的,莫須有的,一張景色照片而已,她覺得好看,就發了。只是列表里上千人,同時看到她發的生活日常會讓她感到不安,而祁言是她信得過的人,便只對祁言可見。

  就當列表只有祁言一人罷了。

  思及此,陸知喬又重新編輯了一條,與刪掉的那條內容相同,依然選擇僅祁言能看見,這回她重重地戳了下屏幕,發得理直氣壯。

  隨後,她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軟地往後仰躺下去,癱倒在床上。

  手機突然震了幾下。

  陸知喬猛一激靈,拿起來看,是祁言的消息。

  【起床了?】

  【照片拍得不錯,景色很美】

  祁言看見了。

  這麼快。

  守在手機跟前等回復嗎?

  陸知喬抿緊了嘴唇,感覺心底某個角落被戳了一下,軟軟的,痒痒的。她深彎起眉眼,緩緩打字回覆:

  【剛起】

  那邊秒回:【哦,所以發朋友圈,不理我】

  控訴的語氣。

  簡簡單單一句話,陸知喬忍不住笑,緊繃的心一點點舒展開來,又落回胸腔里,平穩地跳動著。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但是還不夠,她還是很迷茫,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即使得到了答案,也永遠不會踏出那一步。

  白耽誤人家,不是麼?

  想到這裡,陸知喬又有些沮喪和煩躁,笑意逐漸退去,她繼續打字:

  【正好看到景色不錯,就拍了,沒有不理你】

  她真的不擅長哄人,發出去的話看著一本正經,甚至有些嚴肅。祁言會多想嗎?會不會誤以為她生氣了?

  腦海里閃過祁言小心翼翼的樣子,陸知喬微微擰起眉,慌忙點開表情欄,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仍覺得不夠,指尖不停地摁了一排,發送。

  六個臉蛋紅紅的「可愛」,瞧著有些憨,陸知喬自己看了都想笑,本來跟人聊天從不發表情的她,莫名覺得發幾個也是很好玩的。

  祁言沒有秒回,一直顯示正在輸入。

  很久,才發來一條歌曲分享的連結,名字叫《孤單北半球》。很老的歌,她們那個年代前後出生的人,小時候或許聽過。

  陸知喬看著連結愣了兩秒,點進去,前奏卻不是熟悉的旋律。原版是男歌手演唱,而祁言發的是女歌手版本。

  溫柔輕細的女聲,多了幾分深情,將思念之情詮釋得淋漓盡致。

  她安靜聽著,心隨著輕緩的旋律浮浮沉沉,然後變成一隻風箏,飄上了天,飛越整座亞歐大陸,落到遠在另一端的東方。以前,風箏的線握在女兒手裡,無論她飛得多遠,身在何處,心中都有牽掛,而現在,多了一個人。

  聽完歌,陸知喬閉了閉眼,嘴角噙著一抹笑,低頭打字。

  【《孤單東半球》好像更合適一點】

  祁言秒回:【是時候展示我現場改編詞曲的本事了】

  【你真的會?】

  【不會[鬼臉]】

  過了會兒,祁言又發一句:【那就用我的午安陪你吃早餐】

  陸知喬笑了笑,回復一個好。

  與此同時,祁言抱著手機蜷縮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寫在備忘錄里的一大段話,猶猶豫豫,最終選擇了刪掉。本來寫了很多,有想念,有告狀,還有亂七八糟的心情。

  那人是去工作的,不是旅遊,不打擾為好,有事可以回來再說。

  祁言給陸知喬發了一條「等你回來」,對方說起床吃早餐了,她回復好,退出聊天框,點進了池念的界面。

  這會兒冷靜下來,覺得自己說話語氣不好,朋友本想得到她的祝福,也是好意,她卻沒有考慮對方的感受,一股腦兒說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她的觀點不會變,現行的社會大環境下,丟掉工作回歸家庭的女人,大多數就是很悽慘的。

  她怕池念將來後悔。

  有時候戀愛腦真的很害人,可如果為這事兒損了兩人的友情,未免就太不值當。

  祁言嘆了口氣,指尖摁住語音按鈕,語氣誠懇地道歉:「阿念,對不起,剛才我說話太衝動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

  說了大約一分鐘,原想再勸勸,但事情已成定局,總不能強迫池念去打胎,畢竟是人家夫妻兩個的事情。她只覺得無奈,這便是她的局限所在,她無法理解,同樣的,別人也無法理解她。

  繞開這個話題,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沒想到池念很快回復了。

  【沒關係,我也有錯,就是這幾天比較累和焦慮,有點著急,你別往心裡去。】

  【你焦慮,是因為你沒底,其實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池念:【唉】

  一個字,祁言就明白,這件事說不清楚了,更不是她該插手的。

  她索性發了個紅包過去。

  【乾媽預定】

  【不管將來遇到什麼事情,只要我能幫上忙,你儘管跟我說,我也希望你幸福,既然寶寶來了,就好好迎接他】

  輸入法記憶是「她」,祁言打出來又刪掉,改成「他」。

  就如池念所願吧。

  陸知喬不在的日子裡,時間過得很慢,祁言掰著指頭算日子,今天才周三,而那人要明天下午才回來。她明天下午沒課,約好去機場接陸知喬,時間在期待感中流逝得更慢了。

  立春不久,氣溫仍舊偏低,連日的陰雨過後,太陽總算露了臉,午間高高地掛在湛藍天空上,水洗過的雲團棉絮一樣飄著,暖洋洋的。

  課間十分鐘,走廊和教學樓廣場擠滿了曬太陽的學生。

  祁言上完課從二班出來,楊清跟在她後面,兩人站在門外聊了會兒聽課的內容,走廊上曬太陽的孩子們有的規規矩矩站著,餘光觀察她倆什麼時候走,有的大大方方盯著她們看,或好奇或探究。

  靠窗戶的座位上,陸葳伸著脖子看了眼外面,偷摸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漫畫書,小心翼翼地擋著看。

  書是王哲毅的,他有個上高中的姐姐,家裡收藏了很多少女漫和小言,她第一次看就迷得不行,想自己買,又怕被媽媽發現會挨罵,只能偷偷在手機上看。

  但電子書遠遠不如紙質書看得舒服。

  王哲毅就像個寶藏,每次帶來的書都不重樣,還都合她胃口,她真是喜歡死他了。

  嘿嘿。

  沒多會兒,預備鈴響了,祁言和楊清邁步往辦公室走,經過窗邊,她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就瞧見坐在窗邊位置上的「親女兒」正往抽屜里收書。

  小姑娘動作很快,祁言眼前只晃過去花花綠綠的封面,一瞬她就曉得了,又是言情小說。

  她沒管,腳步已走到後門,挽著楊清徑直朝辦公室去。

  辦公室里大部分老師都去上課了,個別沒課的要麼坐在窗邊曬太陽,要麼坐在桌前改作業,愜意慵懶。祁言把東西放下,倒了杯水喝,她今天下午的課上完了,這會兒也閒得很。

  楊清嫌辦公室里的陽光不夠充足,悄悄過來喊她去操場,祁言想著沒什麼事,回家也是無聊,便同意了。

  操場在教學樓另一頭,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往那頭的樓梯走,經過二班教室時,祁言往裡看了眼,目光精準地落在「親女兒」身上,見她正認真聽講,稍稍放下了心。

  還有三個教室沒過,前面忽而傳來一聲怒喝,粗厚的大嗓門在環形教學樓間迴蕩,格外清晰刺耳。

  「好像是徐老師的聲音。」楊清嚇一跳,皺眉嘟囔,「他又在罵人了。」

  實習才半個月,她就曉得學校有位凶神惡煞般的數學老師,人到中年,長大高大魁梧,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學生,二班有個叫陸葳的小女生沒少遭殃。

  幸好,她沒跟著那種人。

  祁言也聽出來了,加快腳步,聲音越來越近,走到最後一間教室,七班,窗戶開著,她側了側頭,就看到徐首逵像堵牆一樣站在靠窗這組邊,捏著試卷罵一個女生。

  女生很瘦,個子小小的,厚厚的齊劉海幾乎遮住半張臉,站在座位上,頭埋得很低。

  祁言腳下沒停,挽著楊清拐進樓梯間,匆忙下樓。

  背後又傳來幾聲怒罵,很難聽,祁言聽得心驚肉跳,一想到他也是這樣罵她「親女兒」,就恨不得衝上去跟這人干一架,二班的每節數學課,她都提心弔膽。

  「徐老師太可怕了,感覺像我念書那時候的教導主任……」

  楊清小聲碎碎念著,祁言輕輕拍了拍她胳膊,淡聲道:「不要議論同事的是非。雖然學校里環境相對簡單,但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你也別太信任我了。」

  「噢,我知道了。」

  楊清認真地點點頭,卻沒把祁言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上,她覺得祁言好,那便是好,日常接觸總是能感覺到的。

  「對了,言言姐,明天下午你沒課吧?」

  「嗯,怎麼?」

  下到一樓,兩人走出樓梯口,四面教學樓環繞,陰仄仄的,中間兩棵光禿禿的樹顯得孤寂淒涼。楊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請了假,我媽讓我明天下午去相親呢,你沒課就正好了,免得我趕不及。」

  「相親?」祁言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才大三,就相親?」

  「我媽想我早點結婚,就應付應付她,我還沒玩兒夠呢,哪會那麼早結婚。」

  「……」

  祁言莫名感覺到窒息。

  她很不喜歡討論這個話題,什麼結婚,什麼生孩子,一說她就炸毛,炸毛便容易得罪人。但這樣令她窒息的氛圍無處不在。

  女老師們大多都已婚已育,平常在辦公室閒聊,三句話不離老公孩子,偶有個別未婚的,年輕的,張口閉口也是這份職業穩定能顧家,不愁找對象。

  祁言時常覺得自己像個異類。

  但只要不參與,不干涉,她過她的悠閒日子,誰都不影響誰,就也還能忍受。所以,她沒有關係特別好的同事,跟誰都只維持普通交流,不發生特別讓她噁心的事,就一切安好。

  目前,還沒有遇見能噁心到她的事。

  「嗯,也是,長輩的思維都……」

  話未說完,背後「砰」地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狠狠砸到了地上,祁言猛一激靈,心臟在胸口撞了一下,接著就見楊清的目光越過她,直勾勾地望著她背後,緩緩睜大了眼睛,臉上流露出驚恐的表情。

  「啊——!」楊清失聲尖叫,猛地抓住祁言的胳膊,別開臉。

  樓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那瞬間,祁言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仿佛猜到是什麼情況,她挺得筆直的脊背僵了僵,一點一點緩慢地轉過身子,視線也隨之轉動。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子躺在地上,歪著頭,厚厚的劉海斜耷下來,露出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身子微微抽動著,蔓延開大片猩紅的鮮血。

  轉身的瞬間,祁言猝不及防與她對視。

  女孩稚嫩的臉龐慘白如紙,那雙眼睛透著幽怨、不甘和憎恨,但很快凝固了,漸漸渙散,沉寂如空洞的死水。

  血染紅了她的校服,匯聚成殷紅刺目的溪流,沿著地磚縫隙一點點滲進下水道里。

  祁言腦子一嗡,耳邊像是有無數蒼蠅蚊子在飛,屏蔽了周圍所有的聲音,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無法感知,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女孩躺在血泊中的身軀……

  五點,殘陽仍有餘暉。

  一個穿著休閒居家服的女人站在陽台上,推開窗,踮了踮腳尖,伸手去收曬在外面的床單被罩。她懷裡抱滿了溢著薰衣草香味的棉布料,轉身踏進客廳,放到沙發上,抬手將垂落額前的碎發掖至耳後,露出杏核般溫潤柔和的眼睛,眼尾烏黑的淚痣楚楚可人。

  陸知喬提前一天回來了。

  中午下飛機,到家隨意吃了點東西,休息了會兒,下午打掃衛生,趁天氣晴朗,洗了自己和女兒的床單被罩,拿出去曬曬。

  她誰也沒告訴。

  此次出差時間長,項目進展很順利,任務完成得圓滿,於是有空到當地逛逛,她便給女兒和祁言帶了些禮物,想給那兩人一個驚喜。

  這個點,女兒應該到家了——如果最後一節課不拖堂,或者今天沒輪到做值日的話。

  陸知喬看了眼手機時間,正想打電話,客廳大門傳來鑰匙響動聲,接著門開了,女兒的身影出現在門後。她轉頭,揚起笑臉:「妞崽,回來了。」

  「媽媽?」小姑娘反手帶上門,驚訝地望著她,「你不是明天才回來麼?」

  陸知喬放下手機,笑著走過去替她拿下書包,摸了摸她的馬尾辮,「媽媽想你,就提前回來了。」

  「唔。」

  陸葳點點頭,沒吭聲,低頭換鞋。

  「怎麼了,妞崽?」陸知喬察覺孩子情緒有點不對,把書包放在沙發上,關切地摟住她肩膀。「是不是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嗯?」

  陸葳噘了噘嘴,小聲說:「我們學校今天有人跳樓了。」

  「跳樓……」陸知喬一愣,嘴裡喃喃重複,忽而皺眉,抬手撫上她的臉,急道:「你沒看見吧?」

  「沒有,被布蓋住了。」

  陸知喬鬆一口氣,抱緊了女兒,一邊念著那就好,一邊親了親她額頭。

  「祁老師呢?她下班了嗎?」

  「……她被警|察帶走了。」小姑娘低落道。

  「什麼?」

  心像坐過山車似的,一上一下,剛落下來,又被高高拋起。陸知喬臉色微白,腦子裡亂七八糟,霎時什麼好的與不好的統統想了個遍。

  為什麼會被警|察帶走?

  犯事了?

  或者——

  跳樓的事與祁言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言言:我害怕,我要喬喬抱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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