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似乎是意識到外面有人,浴室的嘩啦啦淋雨聲戛然而止,鄔念穿著乾淨的白t恤,用寬大的毛巾擦著頭髮,走了出來,他看見是譚冥冥,臉上露出笑容,喚了聲「姐。」
但隨即,他視線落到譚冥冥手中拿著的本子上,渾身頓時一僵。
「你怎麼突然來了?」他問。
譚冥冥抬頭看向他,可是,他仿佛壓根沒注意譚冥冥有些古怪的神情似的,走過來,將毛巾遞給譚冥冥,笑著請求道:「可以幫我擦下頭髮嗎?」
譚冥冥沒有接毛巾,心中頭一回湧出一些難以形容的感覺,她一瞬不瞬地看著鄔念,少年漂亮的五官還是一如既往,臉上那點無辜天真的神色似乎也沒有變,可是為什麼,她心中某種不大好的感覺這麼強烈?剛才那一瞬間,突然有種他臉上蒙了一層霧的感覺。
似乎終於意識到譚冥冥的臉色不大好,鄔念才輕輕地問:「怎麼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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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冥冥直接問了:「這個,怎麼在你這裡?」
鄔念愣了愣,看向她手中的本子,臉上流露出幾分無辜,隨意地在沙發盤腿坐下來,道:「這個是姐姐你的嗎?我還沒注意,大概是搬家的時候不小心收進箱子裡搬來這裡了吧,前段時間我們不是經常一起寫作業嗎?」
說完,他嘟囔道:「姐姐,坐啊,我擦完頭髮給你燒水喝。」
他抬起頭來,神色自若。
譚冥冥幾乎有一瞬間就相信他了,神情也鬆動了幾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裏面還是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就像是某種直覺一樣,讓她心臟竄到嗓子眼,而且,太陽穴也突突直跳。
她一方面覺得說不定真的只是小孩收拾東西時不小心隨手帶出來了,本來就只是個筆記本嘛,誰能注意那麼多呢,反而自己好像有點過於緊張了。再退一萬步說,是小孩的惡作劇,好奇姐姐的日記裡面寫了什麼,拿走了,她雖然生氣,但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可是,這一刻,聯想起所有的事情,譚冥冥偏偏覺得,不是這麼回事。
自己送豆漿、拎書包時,杭祁神色明顯變化了,倘若不是誤會了什麼,又怎麼會這幾天在自己做筆記本上提過的事情時,他的臉色都會有幾分受傷?
筆記本在鄔念這裡,那就只有小念給他看過。可是,小念為什麼這麼做?說是無意的,未免也太故意為小念撇清關係了。說是故意的,小念為什麼故意這麼做?
譚冥冥雖然有點神經大條,但也不是沒察覺到,鄔念對自己這個姐姐過分依賴,可她之前一直覺得挺正常的,就像是她自己,一直以來都處於透明邊緣狀態,一旦有了一個像朋友似的親人,肯定也會非常渴望對方的感情的。
可是,無論如何,她也不會因為這個,就去趕走對方身邊的其他人。
除了這次之外,譚爸爸先前也無意中對譚冥冥感慨,鄔念黏她,他要送鄔念第一天開學,鄔念還主動提出要讓姐姐送。譚冥冥才知道,那時因為小念而沒能做到答應杭祁的事情,是因為小念主動提出的。
可他每次見到杭祁,分明都是笑盈盈的,並沒有任何針對和排斥的意思啊。反而是杭祁將不爽都寫在臉上。
可如果他對杭祁印象還不錯的話,現在為什麼又這麼做……
譚冥冥越想越混亂。
這樣的感情,倒不太像是親情了,而是——又或許只是親情,可未免也太偏執了些。
譚冥冥眼皮子直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鄔念看著她的臉色,嘴角仍然掛著笑容,可是當她問出問題之後,鄔念嘴角的笑容便消失了。
「你是不是把這個給杭祁看了。」
譚冥冥開口,語氣雖然不太確定,但分明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客廳光線不怎麼好,鄔念神情莫測,盯著她:「姐姐,你不相信我?」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譚冥冥有些急了,她覺得生氣,但腦子裡又很混亂,以至於筆記本被看的惱羞成怒和生氣反而被蓋了過去,「你為什麼這麼做?」
「這對於我來說,就是相不相信的問題。」鄔念漆黑柔軟的發搭在額頭上,濕噠噠地淌著水,他眸子裡掩著幾分陰鬱,他攥緊了指尖,面無表情地道:「我還沒回答之前,你就已經認定是我乾的了。你要是站在我這一邊的話,你要是更在意我一點的話,你應該會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可是姐姐沒有。
一開始就沒有站在他這一邊,也沒有更在意他。
他被那對指責他偷東西的養父母趕出家門的時候,他除了憤怒和想要報復之外,竟然還更加羨慕那家人的孩子。那對父母明知道那家孩子犯了錯,卻還是選擇包庇。或許在別人眼中看來,這對父母這樣做,只是掩耳盜鈴,只會害了他們的孩子。
可這麼多年過去,那家的孩子好像也並沒有如外面講大道理的人所說,「被害了」、「走上歧途」,反而是自己這個蒙受不白之冤,受到委屈的人,卻得不到一點好的運氣。與其這樣,他反而更想要得到那雙捂住自己耳朵的手。
他扭曲地渴望,能夠得到真正在乎自己的人。自己沒犯錯,對方相信自己,自己犯了錯,對方仍然相信自己,或者說,偏袒自己。
他一直不曾得到,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對自己比對其他的任何旁人更好。
姐姐對自己很好,但也不會將自己排在前幾位。
他好像很久之前就發現了這個事實,他在掙扎,可現在發現是徒勞無力,反而,好像要失去姐姐對自己的信任了。
鄔念心裡害怕、惶恐、掙扎浮沉,可越是這樣,臉上卻越是不知道作何表情。
平時的脆弱都是偽裝出來博取同情的,真正脆弱害怕的時候,仿佛狼來了一樣,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沒人信了。他覺得自己真是可悲。
譚冥冥:「你為什麼——」
鄔念笑了,這個笑有點破罐子破摔,他聲音有點啞:「因為,誰讓姐姐你那麼在乎他。我感到很嫉妒,和你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好不容易能一起上學放學,他還會來接你送你,公交車上也不能坐在一起,就算你施捨一樣來我這裡看望我,他也要等在樓下,真是討人厭。」
像是嗔怪的語氣,可卻讓譚冥冥脖頸一涼。
而他側著頭,凝視著譚冥冥,琉璃色瞳孔眼睛裡偽裝了太久的情緒一一蜂擁而出,如同漩渦一般,簡直令人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笑著道:「我除了想辦法把他趕走,還能有什麼辦法,姐姐,這能怪我嗎?」
譚冥冥驚呆了,生氣惱怒的情緒反而被這鋪天蓋地的陌生感給壓住了,她以為自己很了解鄔念,無論是無辜地笑著、柔軟地揉著眼睛的鄔念,還是故意惡作劇、排斥人的鄔念,可現在眼前的少年,卻陌生得完全沒見過。
她半晌無法理解道:「我把你當弟弟,可是,每個人的世界不可能只有一個人啊。」
鄔念眼圈發紅,嗤笑道:「可我的世界就只有你。」
譚冥冥語塞。
「我不甘心,憑什麼姐姐你就要把他排在我前面,甚至,不止是他,還有那麼多人,都在我前面。」鄔念聲音沙啞,握住譚冥冥的手,甚至讓譚冥冥有點疼,他盯著譚冥冥的眼睛森郁發紅,瘋狂至極:「明明是你先要把我帶回家的,現在怎麼可以這樣?先是叔叔阿姨把我趕出來也就算了,你也不要我了?」
分明,分明是她先對他好的,先說相信他,先安慰他,給他撫平傷口的。怎麼可以中途又讓他發現,這些好意與溫暖,她加倍地給了另一個人。這讓他怎麼能接受?怎麼能甘心?
譚冥冥忍著被他捏痛的手腕站了起來,她只覺得眼前的人異常的陌生。她從未想過,鄔念心中是這麼想的。少年執拗地盯著她,幾乎讓她有些哆嗦。
她的確想對鄔念好,但那一切都建立在,把他當成可憐的弟弟的基礎上的,而從未想過,她或許只是付出了三分,但鄔念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甚至不將任何人包括進去的十分。
這偏執的程度令譚冥冥有些本能地畏懼。他想要的太多了。
她腦子裡很混亂,轉身就想走。鄔念看見她有些發白的嘴唇,似乎終於有些冷靜了下來,站了起來,眼睛發紅。
「姐姐,你要走了嗎?」
「你冷靜一下。」譚冥冥將本子拿著,低頭道:「我先走了。」
鄔念頓時慌了,手足無措地動了動眼睫,他聲音一下子軟下來,幾乎是哆嗦著哀求道:「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以後再也不胡說八道了。」
可是譚冥冥慌亂地推開他的手,迅速走了。
鄔念握緊雙拳,想追上去,可知道,即便追上去,也沒用了,這一回姐姐生氣了,生了很大的氣。他垂頭站在光線的陰影里,死死繃著脊背,像是拼命想搶到一塊糖,可又被人發現他的陰暗面,將給他的糖收走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