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5 章


  臨近中午的時候,蕭菀青和林羨好不容易挑好了一件毛衫和一條短裙。商場一樓是服飾區,她們打算再逛一兩家後,就上到三樓的餐飲區吃個午飯,而後視情況安排下午的活動。

  路過一家很出名的運動品牌店時,蕭菀青突然拉了拉林羨的手,示意她停一停:「羨羨,我們進去看看吧?」

  林羨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己另一隻手提著的裝著短裙的袋子,委婉提醒蕭菀青道:「蕭阿姨,裡面,應該都是運動外套吧?」

  蕭菀青猜出她誤會自己的意思了,與林羨交握著的那雙手大拇指輕輕地點了點林羨的手背,莞爾一笑解釋道:「我們不在裡面看外套。我記得,你有兩雙運動鞋都是這個牌子的,我們進去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當季新品。」

  林羨微微一愣,望著蕭菀青瑩亮的水眸,回憶起方才她帶自己走過的品牌門店,突然福至心靈,恍然大悟,霎時間就有暖意流過心扉。這個立於她面前,盈然而笑的溫柔女人,總是這樣細心體貼,關懷備至。她默默記下了自己的所有好惡習慣,她不喜歡吃的食物,一次過後,便再也沒有見過;她喜歡的飲料酸奶,總能及時地出現在冰箱裡。她用完了牙膏,換下了牙刷,補上的都是她習慣的喜歡的牌子與品種……

  所有的所有,她從來都沒有說過,可蕭菀青卻全部都懂,並且,悉心記在了心上。

  現在,甚至她的鞋服喜歡的品牌,原來,她都記著了……

  蕭菀青唇角噙笑,依舊在鼓動林羨:「我們先挑一雙運動鞋,然後,一會再去前面的l店看個能搭你小裙子的靴子好不好?」

  

  林羨眼神放軟,勾起唇角,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了拒絕。

  蕭菀青的眼底有疑惑一閃而過,溫聲打探道:「羨羨,你已經不喜歡這個品牌了嗎?是最近在你們年輕人里,這個品牌已經過時了嗎?沒事,是我思慮不周了,那我們一會直接去前面看靴子吧。」

  林羨卻盯著她,還是搖頭:「蕭阿姨,我不要你給我買鞋。」

  蕭菀青溫潤的眼眸滿是不解,她蹙了蹙眉,輕輕晃了晃林羨的手,帶著安撫性地輕聲問林羨:「羨羨怎麼啦?」語氣,溫柔地想在哄小孩。她以為林羨是在客氣。

  林羨斂了斂眸,語調沉著地解釋:「蕭阿姨,我以前看電視劇,裡面女主給男朋友送生日禮物時,她朋友和她說,不能送鞋子的。」她頓了頓,見蕭菀青在認真傾聽的模樣,淺淺一笑,繼續道:「送鞋子的寓意,是分手。送鞋子,人會走的。」

  蕭菀青微微怔然,她無意識地輕輕搖了一下頭,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說法,更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林羨抬眸,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一字一字地認真道:「蕭阿姨,我不想走,我不想和你分開。」女孩的語氣,是異乎尋常的堅毅認真。

  她一語雙關,蕭菀青沒有聽懂。但她看出來了,女孩的神色間,仿若在等待著她的回答,又像是,還有什麼未說完的話外之音。

  蕭菀青在她異樣灼熱的目光下,心頭,莫名微微一動。

  羨羨,在說什麼?

  林羨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她握著衣物袋子拎繩的手輕輕地攥緊,而後,她靠近了一步蕭菀青,咬唇定定地望著她,聲線溫柔,語調卻是堅定道:「蕭阿姨,我不想走,我想留下來陪你過年。」她的眼底,是全然的真摯和柔軟的溫情。

  蕭菀青的心,隨著她輕柔又誠摯的話語落下,怦然一動。

  林羨說,她想留下來陪自己……

  多少年了,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除夕夜裡,從最初地對影自酌,一醉天明,到最後的,小粥配藥,一睡天明。

  從她拉著行李,毅然決然地邁出父母家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她再無闔家歡樂之時了。

  可惜那時候,她太年輕了。

  她離開深愛著她的父母離開得太決絕了,半點都不肯放軟姿態。就因為,她篤定著他們愛她。

  她邁向她喜歡的人的步伐邁得太堅定了,半點都不曾猶豫遲疑。就因為,她篤定著顏佳愛她。

  而後,那一年跨年夜,顏佳獨自回家了。她說父母在家等她,一年就這麼一天,她不能不回去。

  只有她,一個人,無家可歸,看著顏佳為她留下的滿桌盛筵,顧影自憐,對影自酌。暗夜裡,電視機開到天明。

  再後來,顏佳離開了。她狀態很不好,溫桐,私下裡一直幫她聯繫著父母,做著和事佬。父母,終究還是心疼她。第二年的大年三十前幾天,母親主動打電話給她,說她和她爸爸要來北區探望同事,方便順道去她家坐坐嗎?

  她受寵若驚,自是應允。她夢想著,也許,今年除夕她又能有家了。

  可最終,那一天,他們沒能踏入她為此興奮雀躍清掃打理多日、他們一天都未曾住過的他們女兒買的房子。

  從前不曾,此後不能。

  今生,都再不可能了。

  那一年,她回到南區的父母家裡,對著兩張黑白遺照過的除夕。

  此後,她再也不敢回到那裡。

  明明小時候,她許諾過他們,等她長大了以後,她要買一套大大的房子,她去哪兒,就帶著父母去哪兒。

  爸爸打趣她,等你長大嫁人了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她說,不會的,爸爸媽媽在哪兒家就永遠在哪兒。

  年少時,永遠這兩個字,總是很容易說出口。

  那時候爸爸臉上顯然是沒有相信她童言的神色,但眉宇間,卻是顯然無疑的開懷。她當時還覺得委屈,明明她說得那樣情真意切。

  父母去後,她每每憶起往事,都覺,心如刀割。

  不相信她是對的。

  不相信她是對的啊。

  為什麼,最後還是選擇相信了她啊。

  如果沒有來找她,如果沒有繞道去買她喜歡吃的,如果沒有……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她想,她是沒有資格再踏入父母留給她的那個家了。

  她怎麼能再有資格回到那裡,偷取曾經被她無情拋下的過往溫情。

  後來的每次逢年過節,很多同事朋友,甚至周沁林霑,和他們的父母,心疼她一個人,都邀請過她回家一起過節,她都一一委婉拒絕了。

  那不是她的家,那是人家該闔家歡樂的時候啊,她一個外人,怎麼能夠前去打擾。

  況且,孤家寡人,本就是她,罪有應得。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說,蕭菀青,你和我回家過年吧。

  而是說,蕭菀青,我不想走,我想留下來陪你一起過年。

  畢竟,人人都有自己的家,誰又能夠為她,狠心拋下自己的家。

  顏佳作為愛人時都做不到,溫桐作為朋友,能夠每年堅持不懈地邀請自己回家一起過年也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蕭菀青望著林羨堅定的眼神,看著她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向來明媚的面容是難得的一派堅毅執著。

  明明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半大孩子,此刻,卻給了蕭菀青她像小山一樣沉穩可以依靠的錯覺。

  林羨……蕭菀青在心底里,無聲地,繾綣地默念著這個名字。鼻頭微微一酸,眼眶,溫熱。

  她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咬了咬牙,斂去眸中幾欲漫上的濕意,靠近了面前與她相對而立的女孩,伸手,輕柔地為她把因走動而有些凌亂的細碎墨發挽至而後,狀若自然地溫聲嗔她:「說什麼傻話呢,你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在等你回家過年呢。」

  她心底,有一瞬間的心痛難耐,讓她,鼻頭又泛起了酸意,鼻腔,漸漸無法自如呼吸。

  那些年裡,也曾有人這樣,為她備滿佳肴,翹首以待。她媽媽,總是在學校放假的好幾天前就開始問詢她,回來想要吃什麼,告訴她,家裡為她訂好酸奶、牛奶,備好小糕點了。她爸爸,總在學校放假的第一時間,就早早開車了在校門外等她,明明,回家也不過才是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程。

  她不在的那兩年裡,他們,過了怎樣的年?

  蕭菀青溫潤的語調中漸漸染上了蕭瑟的悲傷,因著鼻腔的不通氣,而帶了微微的鼻音:「羨羨,有人等你回家過年,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不要,讓他們的等待落空,不要讓他們失望。」她說:「就像你寫過的心理劇想表達的道理一樣,要珍惜啊。」

  林羨薄唇抿地越發緊了,目色里,蕭菀青無從分辨的沉鬱複雜。她仿佛在極力克制著什麼,只有手頭上,握著蕭菀青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得蕭菀青隱隱作痛,隱約地泄露了一點她的情緒。

  「可是,蕭阿姨,你也是我想要珍惜的人啊。」女孩的聲音不同於往日的清潤悅耳,低低澀澀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一般。

  蕭菀青呼吸微微一窒,心跳在剎那間莫名變得有些紊亂,酸軟非常。她下意識地去找尋林羨的雙眼,找尋,那最容易泄露人真實情緒的窗口。

  可林羨卻是低著頭,斂著眼瞼,只留給蕭菀青一個隱約可見的透著凌厲的緊抿唇線。

  下一秒,林羨抬起了頭,目光直直地撞進蕭菀青的眼裡。她的眼神里,霧靄沉沉,卻依稀是熟悉的真誠與認真,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她問她:「蕭阿姨,以後你找對象,能不能先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

  這次,她問她:「蕭阿姨,你還相不相信,以後總會有一個人,會牽起你的手,走過風雨,與你共度每一個佳節良宵。」

  蕭菀青看著她,看著她身後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行人,看著玻璃櫥窗里,一雙雙色澤各異的鞋子,莫名地失神。

  這裡,好像不適合談論這個話題啊。

  女孩卻不依不饒,目光如炬,英氣又帶嬌媚的雙眉緊緊鎖著,字字句句那樣認真地祈求她:「蕭阿姨,那個人只是來得遲了一點。她一定也很難過,讓你等了這麼久。以後,如果是她來了,要留下,你不要推開她好不好?」

  商場透明穹頂外的午後暖陽,終於撥開了陰雲,普照大地。光芒透過玻璃,打在林羨身上,為她渡上了一層朦朧的暖光。女孩的眼眸,烏黑深邃,鼻樑銳利挺直,光下,邊緣羽化白皙得近乎剔透。

  蕭菀青早就篤定了,不會有人來了。

  她早就,誰也不等了。

  只有小孩子,才會再相信,總有一個命中注定之人,能夠帶你走出萬丈深淵。

  也只有小孩子,才會這樣,天真地想要用自己的一顆,對世界充滿了期待嚮往的心來暖化一個已經早已冰涼遲暮的心。

  可林羨凝視著她,說得那樣信誓旦旦,言之鑿鑿,讓她,突然就說不出口那一句拒絕,說不出口那一句否認。

  那天,她回答林羨:「等你長大了就知道。」

  可她現在想,林羨長大了也不要知道。她就像現在這樣就好了。永遠年輕,永遠熱忱。

  就算是騙她,讓她安心也好吧。蕭菀青告訴自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違背了自己以往的一切信念,答應女孩道:「好。」

  於是她看到,林羨眉眼舒展,唇角輕彎,微微笑開了。

  她澄澈明淨的笑,暖地像三月的春風,過處,冰雪盡消。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這章,突然想到一句詩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qaq

  謝謝小可愛們,愛你們~

  你們的出現,你們的留言,你們的地雷和你們的灌溉液,對作者君來說,也像三月的春風一樣,能夠拂去陰雲,消融冰雪。(捂臉,感覺我是不是太肉麻啊……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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