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Chapter 061


  大四下學期的實習,遲暖去了雲城一中。高中教師資格證已經很順利地拿到手,當初百般遺憾的何麗雯也開起了玩笑,說馬上就要和遲暖成為正式同事了。

  考入雲城一中任教,是遲暖一直以來的打算,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

  那天對遲暖來說是重要的一天——畢業答辯。

  還沒有輪到她,她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喝水,想起遲青川,就給他打電話:「哥哥,我今天答辯。」

  遲青川說:「那你加油啦。」

  遲暖聽見電話那頭密密麻麻的雨點聲,她問遲青川:「雲城下雨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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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青川:「是啊,還挺大的。」

  遲暖:「哥哥,這個暑假帶小梧桐出去玩吧,你會有假嗎?」

  遲青川:「可以啊,行程你來定,提前告訴我,我好和季先生說。」

  有同學過來提醒遲暖去做答辯準備,遲暖應了聲,對遲青川說:「哥哥,我要去準備答辯了。這周回不去,學校還有點事,你幫我轉告小梧桐。」

  「好啊,替小梧桐再給你加點油。」

  遲暖掛了電話,那時她不知道,這是遲青川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通電話。

  下午四五點,遲暖在寢室收拾工具書,接到了警方讓她認領遺體的電話。

  下大雨,遲青川在雲城去往l市的高速上被貨車追尾,車身遭到貨車擠壓,人當場就不在了。

  他是要去l市接小梧桐。岳芸的男朋友出差提前結束,小梧桐不方便再待在那裡,岳芸一再催促,他只好冒著大雨出發。

  遲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殯儀館,那年的整個夏天,她都感受不到任何色彩,眼睛看什麼都是灰撲撲、霧蒙蒙的。

  幸好有季先生,把遲青川的後事處理得有條不紊,妥妥噹噹。

  遺體告別儀式上,小梧桐一直貼著躺棺的玻璃蓋,目不轉睛盯著裡面的遲青川,問遲暖:「為什么爸爸不起來啊?」

  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去世」的含義,葬禮之後跟著遲暖哭過幾場,轉頭又問:「姑姑媽媽,爸爸呢?我好多天沒有見到他了,他真的不回來了嗎?我想他啊。」

  遲暖只是哭。

  遲青川出事後,岳芸把小梧桐送了回來,兩個月後,小梧桐生日那天,她再度出現。

  岳芸和遲暖提前通過電話,說是要來,遲暖拜託季先生,讓他把小梧桐接走半天。

  岳芸有些拘謹地進門,把帶來給小梧桐的生日禮物擱在了茶几上,看著短短時間就形銷骨立的遲暖,她問:「小梧桐不在?」

  「嗯。」遲暖說。

  「我知道你心裡恨我」,眼前熟悉的陳設和遲青川的黑白相片,讓岳芸低下了頭。她用紙巾沾去眼角的淚水:「如果知道會出事,我無論如何不會讓你哥哥來接小梧桐。」

  兩人相對而坐,遲暖的目光很空洞:「是,我恨你。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麼?要把小梧桐帶走嗎?」

  岳芸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尷尬了一瞬:「……我也想把小梧桐帶在身邊。可是我有難處,我馬上要結婚了……不過你放心,我會定期給小梧桐撫養費,這方面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

  遲暖聽到這裡,睜著虛腫的雙眼,苦笑道:「小梧桐才上幼兒園,你有沒有想過我的難處?我一個人要怎麼把他撫養長大?你是他的媽媽,你說這種話,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一味追求自己的生活,這些年裡,你照顧過他幾天?給過他多少愛?」

  岳芸被她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行為自己辯白道:「我不拿回撫養權,也是為了你考慮。除了小梧桐,你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如果我把他也帶走了,你孤零零的,在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遲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腿上,她不願意再看岳芸的臉:「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岳芸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沒趣,今天特地走這一趟,該說的話也說清楚了。臨出門,她又回頭:「你說得對,我確實是自私的人,不僅沒有盡到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還間接害死了你哥,你恨我也應該。……不過遲暖,你哥16歲就開始獨自照顧你,什麼髒活苦活都做過。你要是真心疼你哥,就好好對小梧桐吧。」

  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在剜心。

  岳芸走後,遲暖一直維持著抱膝的姿勢。她很久沒能睡整覺了,精神總是恍惚,這時閉著眼,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睡著,再有意識,季先生和小梧桐回來了。

  小梧桐手上提著蛋糕,眼巴巴往遲暖身邊湊:「姑姑媽媽,我們快來許願吧。季伯伯說,生日願望都會靈驗的。」

  季先生打開蛋糕盒,五周歲生日,他就取出五根蠟燭,分插在蛋糕上。小梧桐掰了掰手指,突然高興:「五根!那是不是能許5個願望啊?」

  季先生說:「嗯,小梧桐許5個。」

  小梧桐立刻翻看蠟燭包:「不能把它們都用上嗎?這樣就能許好多好多願望噢……我怕我許的願太少,爸爸沒有聽到。」

  季先生點火的手忍不住抖,他把蠟燭統統拿出來:「小梧桐,季伯伯可不可以向你借一根蠟燭許願?」

  「可以的。」小梧桐答應地爽快,目不轉睛看著所有蠟燭一一在蛋糕上插好,他轉向遲暖:「姑姑媽媽,小梧桐也借你一根。」

  遲暖撐著額頭,看季先生把蠟燭點亮。

  她以前也相信許願,不論是對著許願牌,還是孔明燈,她都是虔誠的。

  現在知道,全是假的。

  那一年的江邊,顧寧姿帶她放孔明燈,她在心底許了兩個願望。

  她希望哥哥可以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她希望自己以後的每一天,都能像燃放孔明燈的此刻,雀躍而快樂。

  事與願違。

  遲暖以前總以為,和顧寧姿分開,已經是她經歷的最殘忍的事,可是命運顯然不滿足於此,還在試探她的底線。她無法接受,那個把她帶大,比所有父母都更盡心盡責的哥哥,就這麼永遠離開了她。

  ……

  吃了點蛋糕,遲暖打起精神給小梧桐做晚餐,季先生該走了,他不聲不響地把一個文件袋留在了餐桌上。

  遲暖後來才發現它,拆開看,裡面是兩份保單。

  投保時間是在四年前,遲青川離婚前後。投保人是季先生,受益人的位置分別寫著遲暖和小梧桐的名字。

  遲暖被分紅金額嚇了一跳,立刻聯絡季先生,季先生說:「那段時間,青川很迷茫,我知道他的精神壓力很大,最牽掛的就是你和小梧桐,怕自己照顧不好你們。保險是我瞞著他買的,他現在不在了,我拿出來給你,也不用擔心他會不高興。」

  「我可能不會事事俱到,暖暖,你有困難,記得一定要對我開口。」

  「振作起來吧,你哥哥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這麼消沉。」

  遲暖看相片裡的遲青川,遲青川微微笑著,表情再柔和沒有。

  哥哥,這麼多年,為了我,為了小梧桐,你也很累了,是不是?你心裡多苦啊,卻從來沒有向我吐露過一星半點。在我面前的你,總是那樣積極樂觀。

  遲暖脫力地撐住桌沿,突然聽見小梧桐在房間裡放聲大哭。她立刻抹去淚水,走去房間:「小梧桐,不哭不哭,怎麼了?」

  小梧桐盤腿坐在地板上,串珠似的眼淚全部砸進拼圖里:「姑姑媽媽,我太笨了,爸爸教過好多次了,可我還是拼不好……嗚……我想爸爸,今天是我生日,爸爸都沒有回來……姑姑媽媽,爸爸是不是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們說爸爸死掉了,死掉了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遲暖扶著牆,站了好一會,才上前抱住哭泣的小梧桐,顫聲說道:「你爸爸沒有死掉,小梧桐,聽到了嗎?他住在我們心裡,只是沒有辦法和我們見面。等哪一天,所以人都忘記了他,他才會真正的死掉。小梧桐,你回答姑姑媽媽,你會忘記爸爸嗎?」

  小梧桐拼命搖頭。

  遲暖:「我也不會,所以你看,你爸爸會一直活著的,在我們心裡。」

  ……

  因為遲青川的離世,遲暖錯過了一中的招聘考試。知道其中原委的何麗雯比誰都著急,眼看一中暫時是進不去了,她又給遲暖出謀劃策:「一中和財團聯名辦的私立小學還在招老師,你先去那邊試試?以後還能考回來,教小學也一樣積累教學經驗。……最關鍵的是小學比高中要輕鬆,這幾年你還是花多一點精力在小梧桐身上吧。」

  遲暖的執念只是在一中,去不了一中,去哪裡都沒有區別,暫時在小學教書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隔年,一中提高了招聘要求,遲暖被自己的本科學歷攔在了一中的校門之外。

  看到招聘信息的那個晚上,小梧桐睡下之後,遲暖開了瓶酒來喝。

  酒一入喉,眼淚就被辣了出來。

  錯過的就是錯過了,一中是,顧寧姿……可能也是。

  五年之後的今天,承受命運一再捉弄的遲暖,終於願意去相信,蘇秘書當年說的,顧寧姿不會再回來,大約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明天始終沒有降臨,她活在現實里的每一天,都是磨難的當下。

  ——卻還是要像哥哥一直以來傳達給她的那樣,努力、積極地過好每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時間線終於拉完。

  你們不會知道,從顧寧姿離開到哥哥去世,我寫的過程中哭過幾次tt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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