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沙澄質疑詰問讓胤礽感到了一瞬間的心虛,他很快重振精神,信誓旦旦地說道:「是汗阿瑪捨不得大人退休,怎麼又怨到孤身上了。」
「沙大人您以年事高為由,說自己不能勝任禮部繁忙工作。汗阿瑪與孤都覺得您還老當益壯,都捨不得您就這樣回家頤養天年呢!」
太子坐在小板凳上,苦口婆心地勸說沙澄,那語氣就好似一位傷透了娘子心的丈夫在挽回些什麼,別提有多麼有趣了。
沙澄橘子皮一般的老臉幾乎要皺成了菊花,他溫溫吞吞地回答道:「老臣已經到可以祈休的年紀了,這朝中沒有哪個人到了老臣這把歲數還在勤崗上忙碌的,老臣也自覺精力不足,恐怕難以繼續升任職缺。」
「沙大人德高望重,品性絕佳,汗阿瑪信任著您呢!如今禮部都細分了,有文部掌管天下書籍、科舉、宣傳,有外交部管理藩院與外洋事務,剩下的司只需要掌管精膳、祭祀、典制,已經輕鬆許多啦!」
胤礽伸出爪子為沙澄接過他手中的文書,屁顛顛地幫他將文書放在架子上,邊放邊道:「不會再令您繼續操心勞累下去了,孤也知道此前對大人多有打擾,來禮部的這段時日盡給您添麻煩了,只是孤如今幹的事,是將禮部給拆了啊!您心胸寬廣不會與孤計較,諸位禮部的大人們有您壓著無人敢跳出來反對,可若是您在轉型期走了,孤就要面對張士甄張大人,還要面對剩餘禮部大人們的責怪,孤想想都覺得害怕。」
沙澄動作一頓,神情微妙中帶著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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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會害怕?」
太子殿下,那是真正將時間都用來折騰事兒上了,沙澄就沒見他有閒下來的時候。就這麼個在朝會上遭受朝臣聯合詰問為難時都能面不改色、談笑風生的心境與氣度,他會害怕區區禮官們的責怪?
沙澄可還沒糊塗,自然記得太子在朝中與張士甄的一問一答。
「老臣看您對張大人並無懼怕,有皇上在您身後護著,您又怎麼會怕呢?」
他始終以為皇上過於溺愛殿下,而本該監督太子好好學習的太傅們,皆醉得不清,無一人可與太子「抗衡」。
「怕還是怕的,只是有些事孤知道這麼做是對的,對大清未來好,孤就會立刻去做,而不會推延至以後。因為等以後,或許有更好的事情需要孤去操心。禮部分成文部、外交部更加將職位細分了,有利於政務運行,這麼做好處自然不少,壞處卻沙大人手中的權力少了,也就是您不與孤計較,孤分部的阻礙才小,才能順利進行。」
沙澄輕嘆一聲:「也唯有分部,老臣才有空餘時間能與殿下在此交談。再不分部,老臣這把老骨頭可都要忙散咯!」
胤礽臉上浮現出一抹薄紅,怪不好意思的。
「是孤錯了。」
「殿下是否有錯,需時間來證明。從目前大清日漸富裕的國庫,朝廷逐漸聚集的民心來看,您其實並沒有做錯。」
沙澄也猜到了太子會來,或許有帝王授意,他輕嘆一聲,心中已是打算暫且留下了,可他看了眼太子抓耳撓腮絞盡腦汁想要勸自己留下來的樣子,心中一動。
胤礽見狀,再接再厲,挽留之心誠懇,更為此前為沙澄添麻煩之事感到萬分歉意。
沙澄見他如此,竟有一種自己極為重要之感,被需要被重視的感覺令老臣感到榮幸極了,心中暖融融的。
太子橫行於朝中,有皇上寵溺,卻從不恃寵而驕,會紆尊降貴來勸他,實屬難得。
沙澄神色間出現了鬆動,終於在胤礽的勸說下被哄得回心轉意了。
胤礽悄悄鬆了口氣。
禮部的滿族尚書哈占生病祈休,眼看就要不行了,還好將沙大人給留下了。
祈休摺子里,吳正治祈休,黃機也祈休,一個武英殿大學士,一個文華殿大學士,兩人全都病倒了。
這下子可好,除去王熙與宋德宜以外,留在京城的大學士就剩下三姥爺與掌上明珠了。
三姥爺與掌上明珠斗得跟烏雞眼似的,胤礽也沒指望能做事佬,以掌上明珠的被害妄想症,如果他真做了什麼,恐怕會一驚一乍地被他嚇跑,他要是嚇跑了誰來幹活?
大哥不在京城,掌上明珠自覺敵不過三姥爺,那是說跑就跑,說病假就病假啊!
沙澄說道:「老臣家中孫兒對外學極有興趣,還托老臣替他購買外洋語言的書籍,只是如今國內的外洋人來自不同國,語言之多,令人難以抉擇,有心學習,卻苦於不知從何入手。」
胤礽忙道:「大人放心,汗阿瑪有意差遣官員編撰字典,待字典完成,就可在此基礎上令外學編撰外語字典了,就是可能要等上一陣子。」
沙澄得到消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已經過了接受新鮮事物的年紀,好在眼睛沒瞎,耳朵沒聾,親眼見到、聽到外學以銳不可當之勢崛起,或許未來幾十年都將是國內僅次於儒學的大學問,無論是外學還是科學,他都建議家中子孫多加學習。
安撫好了沙大人,胤礽悶聲往自己在戶部的辦事處走,邊走邊發著呆,腦海中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
胤礽:孤要改一改總是盯著一個人使勁折騰的壞習慣。
【大朋友總是盯著一兩隻毛驢捋毛,毛驢們憤起反抗,差點跺著蹄子逃跑而去!】胤礽深以為然:也不能總是盯著老毛驢們,孤應該學習汗阿瑪,更加博愛一些,照顧到更多嗷嗷待工的小毛驢們才行。
所以,果然還是要將目光放到更加年輕一些的官員們身上。
雖然他們有些人還很嫩,沒有身居高位,可是他們勝在年輕有活力,有無限的潛力可以幹活。
剛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不再多使喚老毛驢,胤礽就在戶部瞧見了矜矜業業幹活的老毛驢——陳廷敬。
胤礽眼睛一亮,正準備與陳廷敬打招呼,只見陳廷敬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說道:「微臣很忙,殿下要戶部撥款還請上奏內閣,待皇上下達聖旨方能成。」
那警惕又嫌棄的態度,讓胤礽的琉璃心碎了一地。
「其實孤只是來點卯,過會兒就回去的,」胤礽喃喃道,傷心失落地低下了頭。
左侍郎蔣宏道欲言又止,安慰他道:「陳大人只是公務太忙了,殿下不必往心裡去,平日裡大人對殿下多有誇讚,並非真的嫌棄殿下。」
胤礽:「……」
他說出來了,他把「嫌棄」這個詞明晃晃地說出來了!
連旁人都看出來的嫌棄,那是有多麼明顯啊!
蔣宏道直言不諱,性格頗為憨實,胤礽定定看了他兩眼,腦袋上的小燈泡「叮——」一聲亮了起來!
兩年前從內閣學士升遷至禮部右侍郎,一年前平調到戶部管田賦,又不過一年,從右侍郎升為了左侍郎,是陳大人頗為信任的左膀右臂。
未來,陳廷敬會接替吳正治的地位,成為漢臣之中的清流宰相,到時候空缺下來的戶部,還需要一個能守住錢袋子的人來幹活。
蔣宏道只覺得太子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令他背脊發毛,然而殿下什麼都沒說,只神秘地笑了笑,還囑咐他一定要保重身體,怪哉!
胤礽離開部院後,就被帝王身邊之人叫回了御書房。
書房之中三姥爺、掌上明珠皆在,乍一聽,原來是前方打勝仗的好消息終於傳回了京城。
消息流通在戰爭中尤為重要,有了傳教士傳遞消息,聯合當地蒙古各部族共同埋伏,大清軍隊以最小的代價,將羅剎國派往前線的軍隊截殺於色楞格斯克,殺死敵軍近千人,俘虜敵軍千人,還抓了他們的將軍戈洛文!
康熙道:「兩國交戰至今,羅剎國終是差人前來議,若能以此將羅剎國趕出大清國土,確立兩國邊境,此後百年邊境穩定,朕便可騰出手來解決眼下的勁敵噶爾丹。」
「好在此戰之下,羅剎國再無機會與噶爾丹聯合進攻喀爾喀蒙古。色楞格斯克絕不可丟,駐軍其中,可拉攏當地部族,影響喀爾喀蒙古各部族,監視準噶爾汗國動向。」
「朕欲派遣使臣前往色楞格斯克,」帝王神色嚴肅,深邃的目光略過胤礽,沉聲道:「戈洛文在羅剎國地位非同一般,議和之事,我國可藉此討回更多國土。」
康熙道:「朕本欲遣索額圖為使前去議,而今羅剎國沙皇彼得率軍前往邊境,揚言要我大清美玉太子前去議。」
說起這事他就來氣。
「也不知從幾時起,美玉太子之名已是傳得人盡皆知!」
帝王擰眉道:「保清自邊境傳來急奏,沙皇彼得已恢復執政,將執政公主索菲亞囚禁於修道院,而今大清派去的探子已許久未傳來消息,為我軍傳遞消息的傳教士,亦被趕出了莫斯科。」
胤礽很無辜:「兒臣一年來全副心神皆投入建設外學與科學之上,其餘時間,不是在教弟弟就是在跟著太傅們學習,邊境為何會有美玉太子的名聲,兒臣自己也不知道。」
帝王顯然不信他的鬼話:「朕記得曾幾何時,你曾提出希望朕派遣你前往邊境。」
胤礽:「……」
萬萬沒想到,之前給汗阿瑪敲警鐘的動作,竟成了畫蛇添足!
心裡慌得一批,胤礽愣是沒讓自己留下一滴汗,上朝至今他磨礪最純熟的便是臉皮。胤礽自己也升級啦,再也不是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傻憨憨了。
只要是與太子有關,任何蛛絲馬跡的細節都令康熙警覺,他自認記憶極好,絕不會忘記一切違之處。
父子二人鬥智鬥勇太久了,康熙早就看出了太子那蠢蠢欲動想要往外頭撒歡跑的心思。
小馬駒困在京城太久,想要出門去野呢!
他是以怎樣方式令沙皇彼得記住他的?
是傳教士,還是保清的動作?
這些康熙都推測不出,唯獨眼皮子底下的太子,他一眼就瞧出了他不安分。
帝王手指敲擊在御案上,復又問起兩位重臣的意見。
「你們以為,朕應不應當將『美玉太子』派遣去邊境?」
索額圖猶豫了:「這,自京城去往邊境路途遙遠,一路舟車勞頓,殿下千金之軀,恐怕受不住沿途勞累,加之邊境氣候寒冷,沿途安全未能保證,微臣並不贊同派遣殿下前去。羅剎乃戰敗之國,他們又憑什麼對我國提條件?」
「索相此言詫異,羅剎派遣而來的是其初掌權柄的沙皇,大清差遣太子前去亦可代表皇上身份。皇上並不打算與羅剎徹底交惡,兩國之間仍有迴旋餘地。沿途安全自有大軍護送,大阿哥能去邊境,太子就去不得了?」
納蘭明珠希望太子離開京城,他在朝中已憋屈太久。大阿哥一日不回來,他都要面臨索額圖與太子的聯合打壓。
胤礽眼冒星星:「明相說得對!」
納蘭明珠被太子用感激,看自己人的眼神看待,還當著皇上的面,他不僅沒有為哄騙到了太子而感到高興,反而在帝王的注視下屏住了呼吸。
太子又一次把他放在火架子上烤,他一定是故意的!
相比起來,竭力阻止太子離京的索額圖,就差掏出把刀子對著納蘭明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迫不及待想將太子騙出京城,為了什麼?難不成明珠老賊還會派遣刺客刺殺不成?!
胤礽再接再厲:「兒臣不怕舟車勞頓,兒臣練過噠,可以輕輕鬆鬆舉起五十斤米!」
康熙:噠?
瞧他歡快又期待,帝王危險的眼神注視著他,卻愣是沒把他給唬住,更別提露出害怕的樣子了。
「汗阿瑪,兒臣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兒臣當然也想要像大哥一樣,獨立去做事。兒臣想要像您期待的那樣,做完美成熟的帝國繼承人……」
太子深情訴說著,提起心中志向,令帝王嚴肅責備的神情漸漸鬆動,面有動容之色。
胤礽說著說著,開始歡快地叭叭叭:「而且您不可能拴著兒臣一輩子,要不要給兒臣斷奶,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此時不斷更待何時?」
康熙:「……」
朕看你是皮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