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韓桓惠王之殤(上)


  第176章 韓桓惠王之殤(上)

  韓桓惠王已經沒有力氣去反抗什麼。

  他現在連抬眼看那弓弩與劍的氣力都沒有了,只是悲哭大笑,長嘆唱喏:「沒了好啊!」

  弓弩與劍也沒甚麼可以說的,只是呆立在地上,看著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死亡,這就是獨屬於死亡的味道,也是現在離他們最近的味道。

  新鄭到鄭城有多近?沒有人丈量過,只知道行軍速度,不需一日便至。

  縱然是貴人行路,也不過二三日的路程罷了。

  以白起那群虎煞一般的兵卒,行軍速度又哪裡是常人可以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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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不是不需要一日,只需二三個時辰便可以到了鄭城,到了這王宮底下。

  而這個時候韓桓惠王能跑到哪裡去?

  恐怕連春申君那十萬楚卒都擺平不了,連這鄭城王宮也出不去,那秦卒便兵臨城下,要取他頭顱請功去了。

  「大王……」

  弓弩的弓弦已經斷了,連話也說不利索。

  「……還是逃罷。」

  縱然知道跑不掉,又哪裡不能跑?

  跑還有一線生機,不跑或許連一線生機都沒有。不外乎就是拼個運氣的事情,為何又拼不得?

  「逃?怎麼逃?」

  韓桓惠王猛的抬起了頭,面目上儘是猙獰。

  「外面十萬楚卒圍著,寡人如何逃?!這造化,這恩澤,就如此不堪不成?!」

  弓弩與劍也沒話可以反駁,若是尋常造化,亦或者是平常兵卒,它們自然是頂上頂的。

  就算是魏景湣王這種得了大造化的,也是可以拿捏。

  不過問題是,外面借著援護名頭的十萬楚卒,和正在奔襲而來的秦卒,都是死人,都沒有運道。

  沒了運道,他們也就沒了任何的威脅性。

  秦卒還好上一些,有兵勢凝結,可以替代運道。但那楚卒就是真真切切的死人,莫說運道,就是兵勢也凝結不出半分。

  「呵!怎的?說不出話來了?」韓桓惠王一聲慘笑,卻也不再逼迫,只是沉聲道:「寡人再問一句,當初你們說過,連寡人都能獻祭的,是吧?」

  劍與弓弩哪裡還會再不承認,只是低沉著嗓子,看著韓桓惠王,道:「你可想好了。若是真的獻祭上去,你的靈魂會消散,你的肉體當歸我們所有。」

  又怕韓桓惠王聽不明白,這二件物什又補充一句:「如若你真的獻祭了,我們便死不得了,還極有可能逃了性命。」

  韓桓惠王悽慘一笑,猛的站起身來,背著手看著寢宮宮門,似乎是看透了那門檻,直直的望向了遠處的天空。

  「寡人低了一輩子頭,現在不想低頭了。若是你們答應寡人,讓我韓國,讓寡人在死之前威風一把,這身軀給你們又何妨?」

  韓桓惠王已經沒了後代,韓國宗祀自他這一代,就絕了嗣。甚至可以說,整個韓國都有可能因此絕了嗣。

  他已經成了罪人,也成了一個小丑,但現在他想威風一把,想把這些罪名洗掉一些。

  已經是必死的局面,沒有人可以救他出去。

  韓桓惠王一丁點都不會指望外面的楚卒,本就不是自家的領土,本來就是過來打著援助的幌子來看著他的。

  有諸般前提在此,又怎麼可能會真心實意的看護他,看護韓國?

  事到如今,只要有不可為之處,恐怕春申君跑的比誰都迅速。

  而那十萬楚卒又是能收進虎符之中,又怎麼可能逃脫不掉?

  劍與弓弩自然聽得出韓桓惠王是甚麼意思,心中大抵也是能猜出這位的大致想法。

  不過韓桓惠王都已經說的如此明白,還如此堅決,都已經提了兩遍,哪裡有不同意的道理?

  說到底是雙贏的局面罷了。

  韓桓惠王洗了個乾淨,日後也不會有人說他嚯嚯完了整個韓國,只會當個悲劇英雄罷了。

  當然,那是在諸國勝過秦國之後,才會為了利益,為了韓地的利益,把韓桓惠王神化,英雄化。

  若是沒有贏,大抵也是青史有名,以秦國的肚量,雖說不會大書特書,但也會留一孤本古籍,不流傳於民間,但卻真實記載下來。

  「大王,你確定嗎?」

  弓弩還是心軟了一些,畢竟韓國祖上是派他們來輔佐韓桓惠王,現在沒半點幫助,甚至還要借著韓桓惠王逃命,多少是說不過的。

  「若是真的獻祭了,魂靈不存,不入六道輪迴,永世不得超生。」

  「寡人有的選?」韓桓惠王只是看著弓弩,眼眸里儘是冷笑,「若是你們打不出威風,便與寡人一併留在鄭城,說不得還能活下來。」

  這是一句譏諷,不過是說讓這兩個物什裝作兵戈,假死在這鄭城之中。

  說不得那些秦卒搜的不仔細,給它們漏了下來,還能僥倖逃過一劫,從戰場竊得一命。

  弓弩與劍自然是聽得出來的,不過也沒法反駁。

  畢竟如果真的要給韓桓惠王耍一場威風,大抵就是耍過威風就走不掉了。

  那個時候,除卻假死脫身以外,恐怕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逃過一死了。

  現在被韓桓惠王直接紕漏出來,弓弩與劍除了沉默,便只是沉默,沒法反駁,也沒有臉面反駁。

  它們是韓國長達百年兵戈聚在一起的化身,也得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俗稱要臉。

  「哼!」

  韓桓惠王見兩件物什不再說話,也沒心情去譏諷它們了,只是整理了些許容貌,又換了套衣裳,梳洗一番,才看著這倆物什道:

  「且來罷!且來罷!寡人現在要獻祭自己,保我鄭城,保我韓國無恙。」

  這話雖是說的漂亮,也有些激昂,但弓弩與劍都知道韓桓惠王是什麼心思,也知道現在韓國變成這個模樣,多少也有他的份。

  但現在就算心裡覺得嘲諷,也不可能說出來,只能順著他,道:「大王大義!」

  「哈哈哈……」

  韓桓惠王終於笑的開懷了,自打秦卒兵臨城下,問他借道之後,他頭一次笑的如此開懷。

  只見得那弓弩與劍在韓桓惠王身旁盤旋,再落下以後,就被韓桓惠王握在了手中。

  眼前的韓桓惠王已經如同換了個人似的,眼眸里儘是死寂。

  只一張口,就是三道不同的聲音響起,似人言,似劍鳴,似弓弩響。

  「來罷,且來罷!」

  ……

  太陽已經有些西斜,但這洪流依舊是在行軍途中。

  白起依舊是一人倚在兵勢白虎身上,懸浮於天空之中。

  前面就是鄭城了,就是大秦東出的目標之一了。

  王齕蒙驁二人雖說知道白起行軍打仗速度極快,甚至還有一天一城的壯舉。

  但眼下的速度還是快了。

  按照現在的局勢,怕是要一天兩座城池了。

  雖說他王齕做過一天一十二城,一日滅一國的壯舉,但東周與韓不一樣。

  當時的局勢,與現在又不一樣。

  白起是一人滅一城,一人可滅一國,而王齕當初不過就是取了個巧罷了。

  鄭城的風波不大一樣,上面凝結著一股極為強勁的勢。

  這股勢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座,強橫而鋒芒畢露。

  白起原本沉寂下去的精神終於提起了些許,這才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已經無敵許久了,就算是死後,那虛構出的記憶裡面,白起也是無敵的。

  現在他又活了過來,除卻嬴政以外,他依舊是無敵的。

  這是寂寞的,也是無趣的。

  當初立下「一年破諸國,為秦一統」的軍令狀,也不過是給自己找個由頭玩上一段時間罷了。

  現在諸國造化一起,原本嗎玩鬧怕是要成了挑戰,原本還讓白起興奮了些許,誰知道韓國是這般模樣。

  只是給了些許驚艷,卻遠遠沒有讓白起低頭看上三眼以上的能為。

  今日一眼看這鄭城,卻讓白起提起了些許的興趣。

  這鋒芒畢露的勢,已經讓白起許久沒有見到過了。

  「著!」

  距離愈來愈近,都已經逼近了鄭城城牆,卻聽得一聲大喝,又是數萬弓弩齊鳴。

  一聲「著」字,把這些弩箭都引去了白起那裡。

  這弩箭不僅是之前那斬斷運道的,還有些許帶著火氣的。

  這個時候白起才看清楚,這鋒芒畢露的勢里,還藏著一股灼燒的感覺。

  王齕蒙驁二人這也看了個清楚,莫說是這弓弩是射往天上的,但多少都會落下一二,總會傷到些許兵卒。

  不過,下個瞬間以後,二人就沒了這等顧忌。

  一隻白虎憑空出現,身上儘是血煞之氣環繞,充斥著煞氣的虎眸僅僅是看了那些許弩箭,就沒了旁的動作。

  也沒甚麼狂風大作,也沒甚麼電閃雷鳴,有的只是平靜,平靜的可怖。

  就是那一眼,也就那一眼,本鋪滿整個天空的弩箭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好似從沒有出現過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留下。

  白起就這麼從這白虎背上走了出來,背手立於天空之上,立於這白虎之前,立於這鄭城之前。

  就這麼死寂了下去,白起一出現就已經讓這片天地喘不過來氣,讓這鄭城沒了動作。

  白起的勢已經鋪滿了整個鄭城,壓的那些被兵戈控制的人們無法動彈。

  「若是舉城投降,某放汝一條生路。若是不然,則破城屠城,雞犬不寧。」

  平淡的語氣配著壓抑的氣氛,再有這不平凡的話語支撐,顯得充斥著殺意,就這麼惡狠狠的砸了下去,砸進了整個鄭城。

  「不知來者是秦國哪位將軍?」

  底下一陣爽朗大笑,好似現在並非甚麼危機時刻,猶如殿內大堂,舉宴歡慶的場所一般。

  「這位將軍可是沒聽聞秦天子的話語?當初安邑會盟之時,天子可是許我們不動兵戈的啊!莫不是將軍忘了,私自出兵了?!」

  春申君頂著壓力踏空而起,或者說是楚國的威勢抵抗著白起的威勢。

  就算現在春申君不在楚國,這也非楚國領地,但他領著王令而出,就是代表了整個楚國的臉面,自然有楚國威勢相幫。

  這是詰問,詰問秦國為何背信棄義,也是想把秦國的名聲再搞臭些許,讓秦國不可能簡單的占領韓國。

  只是春申君沒有想到的是,這韓國竟然沒了一個活人,有的只有被兵戈操控的屍體罷了。

  白起只是瞥了春申君一眼,就把他的笑容打了回去,就把那楚國的庇護打了個粉碎。

  春申君似乎回到了會盟的那一刻,似乎看見了嬴政,或者說當時一樣的威勢。

  就算他已經死了,就算他的記憶已經發生了些許改變,但在這一刻,篆刻在骨子的恐懼還是浮現了出來。

  「你在詰問哪個?」

  明明不是怒斥,也不是怒嗔,只是尋常發問,卻讓春申君本該熾熱的身軀瞬間冷了下來。

  「並非詰問哪個,只是……只是想問問,為何要出兵韓國。」

  春申君終於收了嘴上的笑容,咽了口口水,遮掩著自己的恐懼,大聲說道。

  「齊國辱我大秦國運,不尊我大秦天子,今借道韓國,征伐齊國……」白起一字一句的說著,看著春申君說著,看著整個韓國說著。

  他已經感受到了這鄭城裡的那股勢,那股勢已經藏不住了,已經有了要出手的念頭了。

  只是卻一直壓著,不出手,也不輕易露頭。

  「……若是借道,自然好說。若是不借,當屠城滅國,與齊國一般下場。」

  春申君一時語塞,畢竟前幾日嬴政與齊國宣戰的事情,他還是知曉的。

  縱然知道這只是個由頭,但春申君也沒什麼好反駁的,畢竟確實是有這個因果的。

  「聽明白就讓開。某知道你不是韓國人士,不要讓某惱了,把你一併砍了。」

  說罷又是一股威勢沖刷,險些把春申君按在了地上摩擦。

  話不投機哪裡還會再說,春申君假意告罪而去,卻是要趕忙回去,調動那十萬楚卒。

  畢竟楚考烈王給他的命令可是守住韓國,這麼好擋刀子的板子,現在還不能輕易沒了。

  只是還沒等春申君回頭,還沒等他落了下去,就感覺被一股無形大手攥在了手中。

  「某覺得你實在是礙事,還是先殺了罷!」

  春申君眼眸瞪大,還沒等嘴中怒斥喝出,就覺得一股大力降下,似乎下一刻就要爆體而亡。

  卻見一刀劍光伴著弓弩而過,射穿了那無形大手,將春申君打落了下來,給他奪回了一命。

  白起也不惱怒,反而是一臉欣賞的看著那弩箭與劍光而來的地方。

  那是韓國王宮,韓桓惠王所在的地方。

  還沒見到蹤影,卻聽到聲音落下。

  依舊是三道聲音並出,顯得格外的詭異。

  「大秦若是要借道,寡人哪裡有不敢答應的道理?」

  這句話讓春申君面色一變,畢竟唇亡齒寒的道理,但下一句轉折卻讓他放了些許心思。

  「不過,大秦都屠了我韓國數城,現在再談借道,哪裡還有借的道理?」

  儘是譏諷,也是宣戰。

  今日之戰,既決勝負,又定生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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